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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雪里手炉
衍历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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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历十一年冬,大雪下了三天三夜。
明玉殿的炭例减了又减,今年只剩半盆。
殿里住着位公主。无名,无封,宫人们提起来不叫公主,只叫"那位"。
八年前,浣衣局出身的绿筠娘娘诞下皇长女。当夜,钦天监正卿连折子都来不及写,先敲了登闻鼓,奏了四个字——
荧惑守心。
灾星降世。
三日后,绿筠娘娘"暴病",没熬过头七。皇长女被抱去了最偏的明玉殿,这一养,就是八年。
宫里人都说,明玉殿那位是灾星,克死了亲娘,往后还要克国运。
唯一肯搭理她的,只有桂嬷嬷。嬷嬷原是娘宫里的人,娘没了,她就守着明玉殿,守着这位没人要的小主子,一守八年。
卫昭昭不知道什么叫国运。
她八岁,只知道炭不够烧,窗纸破了三层,手背上冻出一个个紫红的疮,痒,不敢挠。
娘留给她两样东西。
一件石榴红斗篷,旧的,颜色却还压得住雪。
一只黄铜手炉,炉盖上的缠枝莲磨得发亮。桂嬷嬷说,那是娘娘进宫那年攒体己打的,暖得慢,暖透了,一夜不凉。
腊月初九,她娘的忌日。
后半夜,桂嬷嬷的咳嗽声和更漏声混在一处,一长一短。卫昭昭裹上红斗篷,把手炉揣进怀里,掀开门缝,溜了出去。
这条路她走过两回,都是嬷嬷背着人领的:出西筒子夹道,避开巡夜的灯笼,北墙根有个塌了半边的排水老沟洞,八岁的孩子猫着腰,能过。
快到夹道口,一盏灯笼拐了进来。
她贴着墙根站定,把自己缩成一小团。雪落在睫毛上,不敢眨眼。
巡夜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她数到三十,才敢动。
洞那边,是宫外头。
宫里宫外隔一堵墙,两个世界。这是她八岁人生里最大的一桩秘密。
北墙外的乱葬岗,埋的是无位份的宫人。
没有碑。雪盖下来,处处一样。
她认得那棵歪脖子枣树。嬷嬷说过,枣树往东数,第三排,第五个土包。
嬷嬷还说,娘是浣衣局里最会洗衣裳的,搓出来的领子比雪还白。皇帝下朝路过,多看了两眼,就有了她。
多了两眼,也只多了两眼。
卫昭昭跪下去,磕了三个头,把带来的几页纸钱压在雪底下烧。明火不敢点。
"娘。"
她小声说。
"我今年又长高了。嬷嬷的咳嗽重了,我攒下三十七个铜钱,开春请个郎中。还有……"
还有,她今年出宫,比去年胆大。
这句她没说出口,改成了:
"娘,我挺好的。你要托梦,就托给嬷嬷,她瞧见了就放心了。"
雪没有回答。
雪从来不回答。
她起身要走,一抬眼,看见十几步外的雪堆里,露出半只脚。
那只脚没穿鞋,青紫色,冻得像块石头。
卫昭昭走过去,扒开雪。
雪底下是个半大的男孩,十一二岁,一身单衣,杖伤从背上一路开到腿弯。血冻住了,把破衣裳和皮肉冻在一处,扯都扯不开。
她凑近看他的脸。血泥糊了半张脸,看不出模样,只看得出一双眉,皱得死紧,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还有气。
只剩一点,游丝似的。
她见过死人。死人是不出声的,出声的才是活人。
这男孩不出声,可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像雪底下压着的一根草——还想活。
卫昭昭解下红斗篷罩在他身上,跪在雪里用手刨。她八岁,他十一二岁,刨了一炷香的功夫,指甲劈了两个,才把人刨出半个身子。
就在这时,乱葬岗外有灯笼晃过来。
两个管事太监深一脚浅一脚,一路骂骂咧咧——
"那小贱蹄子还没断气呢。断没断气都得补一脚,省得明早抬尸的再跑一趟。"
卫昭昭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她四下看,看见三步外有半堵塌墙。
她拼了命把人往墙根拖。拖不动,就把自己整个人的分量压上去,一寸一寸地蹭。
灯笼的光扫到坟包上了。
她的手抖得厉害,雪一把一把往下掉,掉了,再盖。
来不及了。
她一咬牙,把手炉塞进男孩怀里,又从袖袋里摸出半块饴糖——嬷嬷年货里顺来的,宝贝了一路没舍得吃——糖塞进炉膛,扣严炉盖。
再抓起一把把雪,往男孩身上盖。盖住红斗篷,盖住他半张脸,只留鼻子下一个气孔。
然后她走到坟包中间,一屁股坐进雪里,放声大哭。
哭得又响又伤心,满乱葬岗都是她的声音。
两个太监的灯笼顿住了。
走近一看,两人差点魂飞魄散——雪地里坐着个小姑娘,嘴唇冻得发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再一细看那张脸,扑通,两人齐齐跪了。
明玉殿那位。
她是灾星不假,可她也是皇家骨血。她若死在乱葬岗,明日这里所有人,都得给她陪葬。
"我的姑姑哎,您怎么在这儿?!"
"快快快,送回去!出天大的事了!"
两人手忙脚乱把她架起来就走。那小宦官横竖只剩一口气,冻一夜,明早来收尸也是一样——谁也没顾上,坟包后头那半堵塌墙。
卫昭昭伏在太监背上,一步三回头。
雪太大,坟包模糊了,墙根模糊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在心里说:喂,你别死呀。
死了,他们就把你埋进土里了。
埋进土里,多冷啊。
这是她头一回知道,"灾星"和"公主"这两个字,原来也能当刀使。
她使得很顺手。
回殿后,两个太监不敢声张,只说是巡夜捡着的。桂嬷嬷连夜煮姜汤,煮着煮着,背过身去,抹了一把眼睛。
后半夜,雪停了一阵。
塌墙根下的雪堆,窸窸窣窣地动了。
秦烛从一口黑井里往上浮。
先听见风,再觉出疼,最后,觉出胸口有一团活的热。
他费力睁开一线眼。
雪。红斗篷。怀里一只黄铜手炉,不知被谁贴身焐了大半夜,暖透了。
他不认得这只炉。宫里的东西,绫罗是绫罗,铜铁是铜铁,没有一样是热的。
他掀开炉盖。
炉膛里躺着半块饴糖,化了一角,糖稀粘在炉壁上,甜味一丝一丝往外走。
秦烛看了很久,很久。
爹是都察院的御史,一道奏疏参了司礼监王谨三十条大罪。满门抄斩那年他七岁,没入宫中为奴。这六年,他给人端过尿盆,替人顶过罪名,在浣衣局搓了三年衣裳,掌心烂了冻,冻了烂,一双手上全是冻疮。
和那个小姑娘手背上的一模一样。
他吃过馊饭,吃过沙土,吃过三十杖一顿的板子。
没吃过糖。
他把糖放进嘴里,连炉壁上那点糖稀都刮下来,抿在舌尖上。
甜的。
昏迷前最后望见的那一眼也回来了——漫天大雪白得发青,雪地里立着一团红,小小的一簇,像一把烧在雪里的火。
这一夜,他认定了两件事。
第一件,这世上是有甜的。
第二件,他要活下去。
糖是甜的。
他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