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第二十 ...
-
第二十三章桂苗沾露,风触温柔
天光大亮的时候,昨夜漫上山坡的海雾慢慢散开,阳光一层一层铺进洋房的庭院。空气清润,青草上还凝着透亮的晨露,踩上去鞋底微微沾湿。
管家一早把预定好的桂花树苗送到院子里,细细两株,枝干鲜嫩,缀着一小簇一小簇还未绽放的青绿色花苞,根部裹着湿润的土团,静静放在石板路边。铁锹、小耙还有装腐殖土的竹筐一并摆好。
苏晚换上一身宽松的米白色短衫,裤脚挽到脚踝,赤着一双软布鞋,蹲在树苗旁边,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小的花苞。
“再过几个月,是不是就能开花了?”她仰头望向身后的沈砚宸。
沈砚宸手里提着一桶清水,缓步走过来,晨光落在他眉目之间,褪去了往日导演的沉静凌厉,多了几分松弛的烟火气。
“好好照料,入秋就能开。满院桂香,和老街阿婆桂花糕的香气一样。”
庭院选的位置靠着露台下方,通风好,又不会被正午烈日直晒。沈砚宸拿起铁锹,弯腰往土里挖坑,动作稳而缓。苏晚没有闲着,蹲在一旁,小手捧着松软的黑土,一点点捡出土里细碎的小石块。
泥土沾在她指尖,棕褐色一点一点,她时不时抬手捋一下垂落的碎发,脸颊沾了一点尘土,自己浑然不觉。
沈砚宸挖好深浅刚好的土坑,直起身,目光落在她沾着泥土的脸颊,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他放下铁锹,步子轻轻走到她面前。
“别动。”他低声开口。
苏晚抬着头,动作一下子顿住,睁着一双清亮的眼望他。
沈砚宸微微俯身,距离一下子拉近。他没有直接用掌心去擦,只是伸出大拇指,极轻极慢地扫过她脸颊沾着尘土的那一小块皮肤。指腹温热,擦过脸颊的时候,苏晚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呼吸悄悄放轻。
近在咫尺,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着泥土与海风的味道。
“沾了土。”沈砚宸的声音压得很低,擦干净之后,指尖没有立刻收回,在空中顿了一瞬,才缓缓垂落。
苏晚耳尖泛起淡淡的红,慌忙低下头,伸手捧起一捧泥土,小声开口:“我、我把土填到树根旁边。”
沈砚宸浅浅一笑,往后退开半步,给她留出位置。两人一蹲一站,合力把桂花树苗放进土坑。苏晚用小手一点点往根部堆土,沈砚宸握着铁锹,慢慢把土夯实。
填好土,苏晚拿起小洒水壶,细细给桂苗浇上水,水珠顺着嫩绿叶尖滚落,滴进湿润的泥土里。两株小小的桂树立在庭院,迎着海风轻轻晃动枝叶。
“以后我们常常过来浇水,等长高了,树下可以放一张小小的木凳。”苏晚侧过头,兴致勃勃地规划,“秋天花开的时候,我们摘一点桂花,晒干,用来泡茶,蒸桂花糕。”
“都听你的。”沈砚宸望着她发亮的眼眸。
收拾好泥土和工具,二人并肩沿着庭院石板小路慢慢往露台走。清晨的风穿过庭院的花木,拂动苏晚的衣衫。路上有一处石板微微凸起,苏晚脚步一绊,身子轻轻一晃。
沈砚宸伸手,飞快地揽住她的胳膊。温热的手掌稳稳扣住她上臂,把人轻轻拉回身边。
“小心。”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苏晚站稳身子,一瞬间,两个人靠得很近。她几乎贴在他胸前,鼻尖能够碰到他衬衫布料。她下意识抬眼,正好撞上沈砚宸垂下来的目光,两个人都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风停了一瞬,庭院安安静静,只有远处海潮绵长的声响。
揽着她胳膊的那只手,没有马上松开。沈砚宸的指尖轻轻蹭了蹭她衣衫的布料,动作很轻,像是犹豫。片刻之后,他才缓缓收回手,指尖微蜷,仿佛还留着衣料的触感。
“石板路有些年头,走路慢一点。”
“嗯。”苏晚轻轻应了一声,心跳跳得很快,只能转过头,假装去看刚刚种下的桂树苗。
回到露台,木桌上管家早早备好了早餐,温热的牛乳,松软的面包,一小碟蜜渍鲜果。两人隔着一张小木桌坐下。苏晚捧着玻璃杯喝牛奶,时不时偷偷抬眼瞧对面的沈砚宸,一撞上他的视线,便飞快低下头。
沈砚宸看在眼里,唇角一直噙着淡淡的笑意。
用完早餐,沈砚宸提议上楼去看一看准备改造的画室。
二楼朝南的大房间,三面都是大玻璃窗,阳光满满地淌进来,地板干净空荡。苏晚快步走到落地窗前,推开窗,海风直直吹进来。她张开双臂,迎着风,发丝肆意飞扬。
“这里光线太好了!画海、画院子里的桂花树都合适。”
沈砚宸站在房间门口,静静看着她迎着阳光的背影。慢慢走上前,立在她身侧,一同望向庭院中新种下的桂苗。他的手臂和她的手臂挨着,衣袖时不时随海风触碰,每一次轻碰,都像一阵电流轻轻扫过皮肤。
“画架、颜料、画布,我已经让人去订购。”他轻声说,“墙面你想涂成什么颜色都可以。”
“浅米白吧,不抢画面的颜色。”苏晚侧过脸和他说话,距离很近,一转头,鼻尖险些撞上他下颌。
两个人同时顿住。
空气安静下来。苏晚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来不及躲开。沈砚宸的目光落在她的眼睫上,慢慢下移,落到她的唇。他的呼吸微微放缓,身子极轻微地向她靠近一点点,动作慢得几乎难以察觉。
近到苏晚可以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落在脸上。
就在距离寸许的时候,沈砚宸轻轻停住了。他微微偏过头,望向窗外庭院的桂树苗,低声开口,声音略有些沙哑:“再过几日,家具就送到。到时候,这里就是你的画室。”
苏晚的心重重跳了一下,轻轻应了一声:“好。”
暧昧像庭院里缓缓流动的风,萦绕在两个人之间。不必急着奔赴终点,每一次指尖无意的触碰,每一回目光长久的对望,差一寸便相触的距离,都藏着沉甸甸、慢慢发酵的心动。
第二十四章远岸风信,万里前程
电影上线之后口碑一路走高,海报贴满港岛的影院外墙。短暂的庆功酒会结束,沈砚宸推掉接下来两个月的制片项目,订下两张去往英伦的机票。不是匆忙走马观花的短途旅行,是一场慢下来的远行。
出发前几日的半山洋房,苏晚趴在画室崭新的画桌上收拾速写本,听见身后脚步声靠近。沈砚宸端着一杯温水放到她手边,俯身,目光落在她摊开的画纸上——纸上画的是庭院里刚刚冒出嫩芽的桂树苗。
“机票订好了。”他轻声开口,“伦敦。我们可以待很久。”
苏晚笔尖一顿,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惊喜:“真的吗?我只在老电影里面见过那里的街道。”
“嗯。”沈砚宸在她身侧缓缓坐下,椅子轻轻靠近,膝盖几乎挨到她的,“不只是旅行。我有另外一件事,想同你好好商量。”
他的神色认真,苏晚放下炭笔,身子微微转向他。午后的阳光穿过画室的玻璃窗,落在二人之间。
“我想,让你留在那边读书。”沈砚宸缓缓说,“艺术院校,绘画专业。你爱画画,爱镜头里所有鲜活的人与风景,那里有很好的老师,能看见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见见世面。”
苏晚愣住了,一时没有说话。她从来没有想过出国留学这件事,从前最大的心愿,仅仅是好好演手里的角色,有空拿起画笔随手画画。
“可是……”她小声开口,抬眼望他,“那样,我们就要分开很长一段时间了。”心底刚刚安稳下来,寻到可以相伴的人,一想到隔着一整片大洋,心底忽然漫上来一阵空落落的怅然。
沈砚宸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放在膝头的手背上,掌心温热。
“不是永久分开。学制三年,假期我就飞过去看你,你放假也可以回浅水湾。”他的目光柔软而笃定,“我不想把你一直留在半山的洋房里面,只看见一片海湾、一座院子里的桂花树。你本身的世界,应当更大。你的眼界,你的画,你的戏,都值得更远的风景。”
“我害怕困住你。从前我一心只求一处安稳停靠的岸,可我更希望,你能够自在地往更远的地方飞。”
苏晚望着他的眼睛。她忽然懂了。他经历过失去,所以他的爱不是把她圈在身边占有,而是愿意放手,托着她去往更高更远的地方。
“你认真想好了吗?”她轻声问。
“想了很久。”沈砚宸浅浅笑起来,指尖轻轻摩挲她的手背,“这次出国旅行,我们可以先实地看一看学校,逛一逛街巷,看看你喜不喜欢那座城市。要是你不喜欢,我们随时换别的国家,巴黎,佛罗伦萨,所有满是油画与故事的城市,都可以。一切都顺着你的心意。”
苏晚低下头,看着他覆在自己手上的手,唇角慢慢扬起笑意,眼眶微微发热:“从来没有人,这样替我着想。”
“因为你值得。”沈砚宸微微俯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些,气息轻轻交缠,“洋房、桂树、海湾,都会在这里安安稳稳等着你回来。我在这里,家在这里。你只管往前走,去看全世界。”
出发那日,半山庭院的桂苗还只是纤细的一株,管家答应会按时浇水照料。行李箱不大,苏晚装了满满一沓速写纸,几支炭笔,还有沈砚宸送给她的速写本。
十几个小时的长途航班。机舱光线调暗,大半乘客都已经沉睡。苏晚靠在舷窗边,望着窗外漆黑云层之上的星河。沈砚宸坐在她身侧,手臂挨着她的,他没有直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只是悄悄把自己的薄毯子拉过去,盖在她的腿上。
“睡不着?”他低声问。
“有一点,心里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苏晚转头看向他。
“不用紧张。”沈砚宸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我陪着你。先好好游玩,读书的事情不急着立刻下定论。”
飞机落地伦敦,是当地清晨。湿润微凉的风扑面而来,街道两侧高大的梧桐树,老式红砖建筑沿着长街铺开,路边黑色铁艺路灯静静立着。他们住进一间安静的公寓,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教堂尖顶。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松弛悠闲。
清晨结伴去往老街区的集市,面包店里刚出炉的可颂香气漫整条街道。午后沿着泰晤士河慢慢散步,苏晚边走边拿出速写本,快速勾勒河面的游船与岸边行人。沈砚宸走在她身旁,放慢脚步,安静等她停下画画,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们专程去到那所艺术院校。校园古老,藤蔓爬满石墙,画室里大扇的落地玻璃窗,学生支起画架埋头作画。苏晚站在门外静静看着,眼底泛起光亮。沈砚宸站在她身后半步,静静观察她的神情,看见她眼里的光,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
逛完校园出来,二人沿着校园外的林荫小路缓步往前走。秋风卷着梧桐黄叶落在路面,踩上去沙沙轻响。
“我很喜欢这里。”苏晚轻声开口,“可是一想到要和你隔着大洋,还是舍不得。”
沈砚宸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路边的黄叶落在他肩头,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捋开被风吹乱的发丝。
“想念是双向的。”他轻声道,“我会隔着大洋看你慢慢成长。等学成归来,你的笔下会装下整片欧洲的落日,你的眼里会装下万水千山。到时候,回到浅水湾,你画笔下的海,一定会比从前更加动人。”
他的指尖停在她的脸颊旁,没有落下,只是静静望着她的眼眸。暧昧的气息裹挟着异国温柔的秋风,在二人之间缓缓流淌。
“而且,”沈砚宸眼底漾开一点笑意,“我可以把片场一部分筹备工作搬到这边,时常过来。不会让我们分开太久。”
苏晚抬眼望着他,用力点头。
夕阳落在长街的红砖建筑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伸手,主动勾住他的一根手指,轻轻拽了拽。没有整只手交握,只是指尖轻轻扣在一起,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
“那我想试一试。”
沈砚宸眼底漾开更深的温柔,指尖轻轻回勾,牢牢扣住她。
第二十五章咖啡馆落页,远途细谋
沿街梧桐的金红碎叶被晚风卷着掠过窗沿,老式咖啡馆藏在红砖建筑的一层,木门推开时挂着的铜铃叮铃轻响。屋内暖黄的吊灯低低垂着,空气里漫着现磨咖啡豆醇厚的香气,还有一小块柜台里黄油蛋糕甜软的气息。
店里客人不多,大多安安静静低头看书。沈砚宸选了靠窗的位置,窗外就是铺满落叶的林荫道,落日斜斜淌进来,铺在原木桌面上。
侍者上前,轻声报出饮品清单。苏晚点了一杯温热的香草拿铁,沈砚宸选了黑咖啡。等侍者转身走开,他将随身帆布包放到腿上,从中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纸质资料,轻轻摊开桌面。
是那所艺术院校的详细资料,课程安排、画室开放时间、校内的写生社团,还有附近几处适合租住的公寓的实拍照片,每一页他都提前细细看过,边角还留着他用铅笔轻轻标注的小字。
“我提前托这边的朋友整理出来的。”沈砚宸指尖轻轻拂过纸面,推到苏晚面前,“绘画系的主修课程,有油画、素描,还有艺术史。课余可以报名户外写生,学校会组织去往苏格兰、意大利采风。”
苏晚俯身,目光一页一页慢慢读过去,指尖轻轻抚过印刷精美的校园画室照片。宽大的落地玻璃窗,靠墙摆满大大小小的画布,学生随意地坐在木凳上调色,和她从前只敢在脑海里面想象的模样一模一样。
“采风还可以去意大利吗?”她抬眼,眼睛亮晶晶的。
“嗯,每年春季的写生行程。”沈砚宸看着她欣喜的模样,唇角扬起浅淡笑意,“到时候你去写生,我若是有空,就飞过去找你,陪你看一看佛罗伦萨的老教堂。”
温热的咖啡被侍者轻轻放到桌上,白色瓷杯壁凝着薄薄一层水汽。苏晚捧起拿铁,小口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漫开。她低头继续翻看公寓资料,照片里的小公寓自带一扇朝西的窗户,窗外是居民区小小的庭院,种着月季。
“这个公寓好小,但是窗户很好看。”苏晚指尖点在照片上。
“离学校步行十分钟,很安全。”沈砚宸微微倾身,凑过来一同看向照片。他的肩膀轻轻挨着她的肩头,低沉的声音就在耳边,“房东是一位老太太,人很温和,很多艺术生都租过她的房子。房间空间足够放下你的画架,墙面可以钉速写稿。”
他提前想得周全,连画室存放画布、颜料的储物空间都一一留意过。苏晚侧过头,鼻尖几乎擦过他的下颌,骤然靠近,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落日穿过玻璃窗落在沈砚宸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苏晚慌忙收回视线,假装继续看手里的资料,耳尖悄悄发烫。
“会不会很贵?”她小声问。
“不用顾虑。”沈砚宸轻轻摇头,“专心读书画画就好,其余的不必担心。我只希望你不用为生计分心,全身心沉进喜欢的事情里面。”
苏晚心里一动。他不是简单送她出国游玩,是认认真真替她铺好一条可以安心追梦的路。从前她总觉得,演戏、画画只是心底一点渺小的热爱,没有人会放在心上。而沈砚宸看见她全部的向往,愿意托着她奔赴更远的世界。
“我会好好读书,好好画画。”她抬眼望向他,语气认真。
“我信你。”沈砚宸的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
他翻过一页资料,指着课程表上的选修课:“还有一门影像绘画,刚好贴合你演戏的经历,可以试着把镜头里看见的人物,画成画布上的作品。你一边读书,也可以慢慢积攒自己的画集。”
两个人头挨着头,低声一句一句讨论往后的日子。苏晚说起担心语言,害怕课堂跟不上。沈砚宸早有准备,从包里面取出一份语言课程的简章。
“出国前半年,可以在港岛报语言班。到了伦敦,学校也有语言辅导。慢慢来,不用逼迫自己一下子做到完美。”
桌上的咖啡慢慢冒着淡淡的热气,窗外的落日一点点下沉,街道的光线渐渐柔成橘粉色。路上零星有行人走过,踩过厚厚的梧桐落叶。
聊到傍晚的行程,沈砚宸轻声开口:“今晚有一场老电影的线下放映,是我们都喜欢的那一部,就在不远处的小影院。看完我们可以顺路沿着河边走回去。”
“好呀。”苏晚合上手里的院校资料,叠得整整齐齐。
沈砚宸伸手,正要收拢桌上的纸张,指尖恰好碰上苏晚还停留在纸页边缘的手指。指尖短暂相触,两个人都没有立刻收回。只是轻轻贴在一起,安静停留一瞬,才各自缓缓挪开。
沈砚宸先站起身,伸手拿起帆布包。他没有直接牵住她的手,只是微微侧身,留出半步距离,目光温柔望向她:“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苏晚跟着起身,走出咖啡馆的时候,晚风迎面吹过来,卷起一片梧桐叶落在她的肩头。沈砚宸停下脚步,抬手,极轻地把那片黄叶从她肩头拈走。指尖擦过衣衫,转瞬收回。
“风凉,把外套拉好。”
苏晚拢了拢外套衣襟,抬眼望向远处亮起灯火的小影院。异国的街道,陌生的街灯,身边站着愿意成全她所有远方的人。前路隔着一片大洋,有分别,有崭新的学业,可心底十分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