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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十二 ...

  •   第十二章潮归岸渚,旧影浮心

      游艇调转船头的时候,月亮已经移至中天。

      船尾螺旋桨搅动墨色海水,翻起一道泛着银辉的浪痕,绵长拖在身后,转瞬又被涌上来的海潮抚平。方才甲板上那一番对白,没有争执,没有恸哭,只是安静地摊开一桩早就分明的心事,像一张写好了结局的戏稿,终于念完最后一句台词。

      宋曼卿靠在船舷,指尖抚着冰凉的不锈钢栏杆。海风把她鬓边碎发吹得贴在面颊,耳上那枚珍珠耳坠随着船身的轻晃,一下一下轻轻磕碰锁骨,温润的珠子此刻只觉得沉。她不再开口,目光空茫地望着不断靠近的海岸线,港岛连片灯火由远及近,一点点从朦胧光斑化成楼宇明晰的轮廓。

      沈砚宸立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出言劝慰。他向来知晓,有些心事旁人的言语抚不平,只能交由海风与时间慢慢收纳。他方才的话说得直白,没有半分迂回,长痛不如短痛,他不愿一直放任她抱着虚妄的期许,越陷越深。

      引擎低沉的轰鸣穿过夜里潮湿的空气,浪涛拍打船舷的声响节奏舒缓。甲板上那瓶未开启的香槟静静立在木吧台,鲜果切片暴露在海风中,表层悄悄失去鲜亮的水分。

      不多时,白色游艇缓缓滑进避风港泊位。船工闻声从舱底走出,搭好跳板,木板踩上去依旧是夜里浸饱海水的湿软,发出熟悉的吱呀响动。

      沈砚宸先踏上浮桥,回过身,朝宋曼卿伸出手。她迟疑一瞬,将指尖轻轻放进他掌心。他的手掌微凉,指腹带着常年握铅笔、翻阅剧本磨出的薄茧,短暂托扶她落地之后,便轻轻松开。这一触,客气、稳妥,再无昨夜游艇之上暧昧的温存。

      码头静悄悄的,岸边路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飞虫绕着灯光团团打转。老陈已经将黑色凯迪拉克停在码头入口,车灯熄灭,安安静静候着。

      “我不用车子送。”宋曼卿轻轻开口,抬眼望向他,眼底哭过之后带着淡淡的红,却已经收拾好了全部失态,“想沿着滨海的路慢慢走一走,吹吹风。”

      沈砚宸没有强留。

      “夜里路边风大,留心脚下。”

      “嗯。”她浅浅颔首,顿了顿,又轻声道,“戏,我会好好拍完。不会耽误剧组进度。”

      这是属于他们之间最后的默契。银幕上的故事,依旧要好好演到落幕,不会因为银幕之外破碎的心事半途崩断。

      说完,宋曼卿转身,沿着滨海步道慢慢走远。藏青色旗袍的背影,一点点融进沿岸错落的树影之间,直到最后,消失在弯道的尽头。

      码头只剩下沈砚宸一人。

      船工将游艇系牢缆绳,低声向他请示之后便退下,去船舱整理物件。岸上海浪一遍遍漫上礁石,又缓缓退去,留下湿漉漉、带着白色泡沫的印记。空气里是厚重纯粹的咸腥,混着礁石上海藻潮湿清苦的气味。

      他独自走到码头最外沿的礁石边,缓缓坐下。裤管沾上礁石表层凉丝丝的露水。抬眼望向无边海面,圆月悬在头顶,清光遍洒万顷碧波。

      很多年不曾想起的旧事,毫无预兆浮上来。

      那是年少,还不在港岛。是北方的山城,半山之上的老宅。

      也是一轮这样清亮的满月。那时沈家尚是体面人家,庭院里种满梨树,春日一到,满院雪白繁花。少年的他,还没有辗转南下,还没有一头撞进片场谋生。院里曾有个姑娘,长辈口头定下婚约,约定待他年岁再长一些,便迎娶进门。

      那时他也曾幻想过安稳的院落,朝暮相伴的日常。以为一砖一瓦砌起来的家,可以长久立在半山之上。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一夜间风波席卷,大宅倾覆,家财散尽,亲人四散奔逃。半山庭院荒弃,梨树无人照料,再后来听说,那姑娘听从家里安排,远嫁他乡,一纸婚约,无声撕毁。

      他亲眼看着曾经坚牢的一切,转瞬崩塌成废墟。

      自那一日起,心底便埋下一道深痕。他再也不信长久不变的归宿。

      后来一路漂泊南下,跌跌撞撞闯进片场,从一文不名的群演做起,扛摄影机、搭布景、熬夜改剧本,一点点攒下家底,建起自己的影业公司,买下浅水湾可以俯瞰整片海湾的洋房,购入私人游艇。旁人看他是功成名就,坐拥无尽浮华。

      只有他清楚,洋房、游艇、名利、环绕身侧的美人,全部都是他亲手搭建的布景。布景再华美,终究不是根。布景可以搭建,便随时可以拆毁。他不敢交付真心去换取一段相守,一旦交付,若是再度迎来崩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扛得住第二次碎落。

      宋曼卿热烈、明艳,陪他走过最红火的三年。她盼着成为那个住进洋房、与他朝夕相伴的人。可他不敢接纳。他这艘船,习惯了漂泊,一旦抛下船锚停靠岸边,心底深处深埋的惶恐便会翻涌上来。

      远处海面掠过一只夜行海鸟,一声清唳划破深夜的安静,翅膀划破月光,很快消失在深蓝夜色里。

      沈砚宸缓缓垂落目光,看向礁石缝隙间涨落来去的海水。潮来漫石,潮退空留湿痕,世间万物,原都是留不住的。

      他想起白日片场里的苏晚。十九岁,干净执拗,心里只装着演戏,还不曾品尝情爱里求而不得的酸涩,还不知人心辗转、世事无常的重量。像一株刚刚破土的嫩苗,还没有见过狂风摧折。

      他给她修改戏份,怜惜她身上那份未经打磨的赤诚。可那份怜惜,也不会是停靠。

      他可以扶持演员,成全银幕里一段段圆满悲欢。可属于沈砚宸自己的圆满,他早已经主动放弃。

      夜越来越深,岸边的风更凉。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面上沾着的礁石青苔碎屑,转身走向停在路口的凯迪拉克。老陈看见他走来,立刻拉开后排车门。

      坐进车里,车厢里安静,还留着白日阳光晒过皮革淡淡的暖香。

      “回浅水湾。”他低声吩咐。

      “好的,四哥。”

      车子引擎低鸣,顺着盘山公路向着半山洋房驶去。车窗降下一半,海风一路贯入车厢,掠过他的眉眼。沿路的街灯一明一暗,飞快向后掠去。

      他抬眼望向半山腰,隔着重重树冠,已经看见自家洋楼孤零零立在海岸最高处,几扇窗还留着暖黄灯火,静静立在沉沉山海之间。

      那是旁人眼里价值连城的宅邸。

      于他而言,只是一处华丽、空旷,供他暂作歇息的布景。

      车子缓缓向上行驶,海湾被抛在身后,浪声慢慢淡远。

      明日天光大亮,片场依旧要开机拍摄。摄影机依旧转动,戏中人的悲欢还将继续上演。而戏台之外的人,依旧各自揣着各自的心事,往前走。

      第十三章阶前访客,风入空楼

      浅水湾的清晨总是醒得缓。

      朝阳隔着一层轻薄海雾漫上来,天光柔淡,不像片场正午那样灼眼。海湾浮着一层细碎粼光,白游艇静静泊在港湾泊位,船身凝着一层湿漉漉的晨露。洋房庭院的草叶挂满水珠,园丁一早推着割草机走过,青草被切割之后清润的气息,顺着晚风残留的方向,浮在空气里。

      沈砚宸一夜睡得浅。昨夜从码头归来,回到偌大的洋楼,长廊空旷,脚步声撞在墙壁上,一圈圈荡开。他没有回主卧,只在临海书房的长沙发上卧着,窗缝一直留开一道细口,整夜听得见海潮起伏的低鸣。晨光渗进玻璃窗的时候,他便醒了。

      楼下厨房的厨子刚刚备妥单人早餐,大理石长桌上照旧只摆一副银质刀叉,一小碟鲜果,黑咖啡冒着袅袅浅白热气。整栋三层洋楼,佣人、园丁各司其职,行动轻缓,不敢多出半分喧闹。偌大的房子处处精致,每一件家具都擦得光可鉴人,只是人气稀薄,静得能听见壁钟秒针笃笃走动。

      他换一身素白棉质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赤足踩过微凉的实木地板,走到落地窗前望向海湾。海面平静,几艘渔船远远飘着,小得如同散落的纸片。

      玄关传来管家轻缓的叩门声。

      “四哥,楼下有一位苏小姐登门,说是昨日片场的新人苏晚,想来道谢,顺带把手臂的伤口换药,想问问您家里是否备有碘伏纱布。”

      沈砚宸微微一怔。他没有料到苏晚会寻到这里来。

      浅水湾这处宅邸,平日里极少有片场的演员登门。宋曼卿跟了他三年,也从不会未经邀约便直接来到半山洋房。这里是他卸下老板、导演、沈四哥所有身份之后,独自栖身的地方,极少向外敞开大门。

      “请她进来,带到庭院的露台。”

      “是。”

      片刻之后,管家引着苏晚穿过长长的车道,走上洋房前的石板台阶。

      少女一身素净浅蓝布裙,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左臂挎着一只粗布小包,右手依旧小心悬着,纱布干净,只是手肘位置依旧淡淡的洇出一点红。她抬着头,一路打量庭院里修剪整齐的南洋花木,眼神里没有半分拘谨忐忑,只有纯粹的惊叹。

      庭院露台面朝整片海湾,摆一套藤编桌椅,桌面上还留着沈砚宸方才喝了一半的咖啡。海风掠过露台栏杆,吹动藤椅上垂落的粗麻坐垫。

      “四哥。”苏晚看见立在露台之上的沈砚宸,轻轻躬身,“冒昧过来,是不是打扰你了?”

      “无妨。”沈砚宸示意她落座,目光落在她包扎的手臂,“怎么寻到这里?”

      “昨天片场收拾东西的时候,听见助理和司机闲谈,说起四哥的宅子在浅水湾半山。”苏晚吐了吐舌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没有别的意思,一是想谢谢你昨天的叉烧包、新剧本,还有帮我包扎伤口。二来,我租住的小地方没有消毒的药,去诊所路途很远,想起你片场的医务箱里面有这些,就斗胆过来问问。若是不方便,我放下道谢的点心就走。”

      她把布包放到桌上,取出用油纸包好的一摞桂花糕,淡淡的甜香漫开。是港岛老街市井里手工蒸的点心,包装朴素,没有昂贵的装潢。

      沈砚宸垂眸看着那包桂花糕。平日里登门拜访他的人,送来的礼盒皆是名贵洋酒、珠宝、进口果篮,这般朴素的手作点心,许久不曾见过。

      “药楼上书房有,我去取。你坐着,吹一吹海风。”

      他转身走入主楼。苏晚安安静静坐在藤椅上,侧头望向一望无际的碧海蓝天,眼睛亮晶晶的。她从来不曾来过这样漂亮的海边洋房,指尖轻轻抚过藤编桌面,小心翼翼,不敢随意触碰桌上精致的咖啡杯。鼻尖闻着庭院鲜花、草木与深海咸气揉在一起的味道,心底只觉得开阔。

      不多时,沈砚宸拿着碘伏、新纱布、剪刀走回露台。他拉过另一张藤椅,在她对面坐下。日光落在他的侧脸,褪去西装之后,整个人少了商界老板的凌厉,多了松弛的柔和。

      “把手伸过来。”

      苏晚乖乖伸出右臂。旧纱布一层一层拆开,伤口还新鲜,一道狭长的划痕,边缘微微泛红。昨夜好好休养,没有发炎。

      “恢复得不错。”沈砚宸低声说着,棉签蘸上碘伏,轻轻擦过创口边缘。冰凉的药水触上去,苏晚轻轻缩了一下肩膀,却依旧咬紧嘴唇,没有出声。

      “疼就说。”

      “还好。比起昨天木窗砸下来那一下,轻很多。”苏晚望着他垂下来的眼睫,小声开口,“四哥,昨天夜里,大家都说你带着宋姐姐出海了。宋姐姐……是不是心里很难过?”

      沈砚宸手上动作顿了一瞬,抬眼看向她。少女的眼神坦荡,没有打探隐私的猎奇,只是纯粹的关切。

      “嗯。”他简单应了一声,继续细细包扎纱布,“是我辜负她的期许。”

      “我昨天听见宋姐姐跟你说,想要一处夜里有人等候的家。”苏晚轻轻眨眨眼,“四哥,这么大的洋房,这么好看的海景,夜里,不是有佣人在等你回来吗?”

      沈砚宸轻轻打好纱布的结,缓缓直起身,望向辽阔海面。

      “不是那样的等候。”他声音很轻,“她想要的等候,是家人。是不管外头风波起落,有一个人,一心一意等着我归宅,灯下留一碗热汤。佣人是差事,做完便歇息,不是心里的归处。”

      苏晚似懂非懂,歪着头思索片刻:“那四哥,你不想有这样一处归处吗?晚上回来,屋子里有人等着你。”

      海风穿过露台栏杆,吹动他白色衬衫的衣角。

      他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我从前见过这样的归处塌掉。高墙大院,亲眷相守,一纸婚约,全都可以一夜之间尽数消散。拥有的时候有多安稳,崩塌的时候,便有多疼。我不敢再筑一个家,等着它再碎一次。”

      这些心底深埋多年的旧事,他极少与人说起。可面对着眼前干净通透的少女,话不知不觉便淌了出来。

      苏晚静静听着,没有追问从前发生过什么。她只是轻轻点头:“原来是这样。可是四哥,不是所有的房子,都会塌掉的。”

      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像一阵轻柔的风,吹进他常年封紧的心口。

      沈砚宸侧过头看向她。十九岁的姑娘,还没有见过世间太多倾覆离散,心底还抱着一份朴素的相信。

      “或许吧。”他淡淡一笑,把剩余的药和纱布推到苏晚面前,“这些你一并带走,每日自己换一次药。七日之内,右臂尽量不要用力抬。”

      “谢谢四哥!”苏晚欢喜地把药收进布包,拿起一块桂花糕递给他,“尝一块,巷口阿婆蒸的,甜而不腻。”

      沈砚宸伸手接过,小口咬下。桂花香气清甜,入口软糯,是很久不曾尝到的、属于市井人间的甜。

      露台之上安静,只有海浪一遍遍拍打海岸的声响,海鸟掠过屋顶发出清鸣。苏晚捧着茶杯,一边慢慢喝水,一边兴致勃勃说起自己年少在小镇戏院看老电影的往事,说起她一心想要演戏的缘由。她的世界简单,话题永远绕着胶片、镜头、角色,没有算计,没有索要名分的期盼。

      沈砚宸静静听着,偶尔轻声应答。

      这栋常年空旷冷清的半山洋楼,今日露台之上,第一次响起少女鲜活清脆的说话声。

      管家远远立在主楼廊下,悄悄望了一眼露台,心底暗自诧异。住进这座宅子这么久,极少见到四哥愿意留谁,安安静静坐着闲谈许久。

      日头慢慢升高,雾气散尽,海湾蓝得透亮。

      苏晚低头看了看布包里的药膏,慌忙站起身:“哎呀,不知不觉耽误四哥这么久,我该走啦,下午片场还要开工,我想早点过去再熟读一遍改好的剧本。”

      “我叫司机送你下山。”

      “不用啦,我想沿着山路慢慢走下去,看一看沿途的海。”苏晚笑起来,眉眼弯弯,“吹一吹海风,很好。”

      沈砚宸没有强留,起身送她走到庭院大门的石阶。

      苏晚踏上石板车道,走出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没有受伤的左手:“四哥,桂花糕要趁热吃完!伤口我一定会按时换药,下午片场见!”

      “路上小心。”

      少女浅蓝色的背影顺着长长的盘山车道慢慢走远,转过林木弯道,消失不见。

      庭院一下子重新归于安静。

      沈砚宸独自立在大门石阶上,指尖还残留着桂花糕淡淡的甜香。海风拂过整片空荡荡的庭院,洋房三层的一扇扇窗,整齐地敞开,里面皆是空落落的房间。

      他低头看掌心,方才包扎苏晚伤口的时候,指尖短暂触碰到她温热的小臂。那是鲜活、毫无防备的温度。

      苏晚说得轻巧,不是所有的房子都会塌掉。

      只是见过一次广厦倾颓的人,很难再有勇气亲手筑起一座新的。

      他转身重回露台,藤桌上剩下大半油纸包的桂花糕,甜香还留在空气里。远处海面波光万顷,白色游艇静静停泊。

      下午片场依旧要开拍。宋曼卿、苏晚,所有演员都会就位,摄影机继续转动,银幕里的悲欢继续演绎。

      只是方才露台那一段闲谈,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落进沈砚宸长久沉寂的心海,漾开一圈极淡极轻的涟漪。

      第十四章眼底浮雾,一念生疑

      午后的日光褪去晨间海雾的柔润,直直泼洒在片场整片空地。柏油地面被晒得发烫,远远望去空气微微晃动,飘着木料、油漆混杂在一起熟悉的片场气息。

      剧组人员陆续就位,道具组重新检查庭院布景的每一处吊索,上次木窗坠落的阴影还留在众人心里,每一根绳索都反复用力拽过,确认牢靠。摄影机机位调试完毕,镜头对准院墙之下,等候演员入镜。

      宋曼卿来得很早。

      昨夜沿着滨海步道独自走了大半宿,海风浸透衣衫,回到住处只浅浅阖眼片刻。眼底藏着一层淡青,上妆的时候化妆师拿厚一点的粉底细细遮盖,可眼底深处那股倦意,怎么都掩不住。她面上维持着往日从容温和,同场务、摄像一一颔首招呼,只是话少了很多。

      她心里已经做好打算,昨夜游艇之上,沈砚宸说得明明白白,她不再奢求相守的承诺,专心把戏拍完,守住自己银幕女主的位置。情分求不得,至少手里的角色、荧幕上的荣光,是实实在在握得住的。

      她坐在化妆镜前补口红,余光忽然瞥见片场入口。

      黑色凯迪拉克缓缓停在大门口。

      宋曼卿握着口红的手指一顿。

      车门打开,苏晚从后排走下来。一身浅蓝布裙,左臂挎着粗布小包,右臂依旧小心护在身前,纱布干干净净。她微微低头,似乎是同车内的人说了一句道别,唇角扬着轻快的笑意,才转身走向片场大门。

      车子没有停留,引擎轻响,掉头顺着来路驶离。

      仅仅只是远远一瞥。

      可落在宋曼卿眼里,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昨夜沈砚宸亲口同她说,这一生不会为任何人靠岸,给不了任何人一个家。可清晨才过去短短几个时辰,苏晚竟然坐着他的凯迪拉克过来片场。

      昨夜的释然、方才打定心思安心拍戏的念头,一瞬间尽数打乱。一股酸涩的寒意顺着后脊慢慢往上爬。

      她不知道苏晚是一早登门去了浅水湾洋房,不知道是苏晚婉拒了沈砚宸的相送,只看见那一幕:苏晚从他的车上下来,带着一身轻松明媚的笑意。

      原来他不是永远不会停下。只是愿意停靠的那个人,从来不是自己。

      宋曼卿缓缓合上口红盖子,镜中的一张脸,血色一点点淡下去。耳上那一对珍珠耳坠,昨夜海上的月光底下尚且温润,此刻看着只觉得刺目。

      “宋姐,妆好了,该上布景等候开拍了。”化妆师轻声提醒。

      “嗯。”她轻轻应一声,起身,裙摆扫过地面,脚步比往常沉了几分。

      苏晚一路走进片场,目光四处张望,一眼看见了廊下的沈砚宸,眼睛一亮,抬起左手轻轻挥了挥。

      沈砚宸站在监视器棚边,正和副导核对今日拍摄清单,见到苏晚,微微颔首示意,目光落在她包扎好的手臂上,唇间浮起一点浅淡的笑意。

      这一幕,又刚好落入宋曼卿眼底。

      心口那根细刺,扎得更深。

      场记板一拍,上午定下的戏份准时开机。

      这一场,是姐妹闲谈。剧本里,宋曼卿饰演的大家闺秀,怜惜身世单薄的妹妹,言语温柔,处处体恤呵护。

      镜头一开,宋曼卿抬眼望向苏晚。

      眼前少女眼底干净澄澈,全然投入角色,正等着她开口念出台词。可宋曼卿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凯迪拉克车门打开的画面,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酝酿好的温柔台词卡在喉间。

      “卡。”沈砚宸的声音平静地从监视器棚传过来。

      宋曼卿瞬间回神。

      “情绪不对。”沈砚宸抬眼望向布景之中的她,声音不大,清晰传遍庭院,“你看她的眼神,不是姐姐的疼惜,带着疏离。重来。”

      片场静了,工作人员悄悄互相递眼色。大家心里都隐约察觉,宋曼卿今日状态依旧不稳,自打新人苏晚进组之后,总是频频NG。

      宋曼卿闭了闭眼,深深吸一口气。是她乱了心神,把银幕之外的猜忌,带进戏里。

      二次开机。

      她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纷乱,轻声念出对白,目光落在苏晚脸上,刻意挤出柔和。只是那一层温柔,浮在表面,少了剧本里骨肉相连的暖意。

      “卡。”又是一声。

      沈砚宸站起身,缓步走进布景院中。日光落在他肩头,他神色淡然,没有动怒,只是看着宋曼卿:“曼卿,你今天频频走神。戏里二人是相依的姐妹,不是陌生人。”

      苏晚站在一旁,安安静静,有点茫然。她读剧本的时候,认定这一段姐姐应当是温柔和善的,她不明白为什么宋姐姐连续两次,看向自己的眼神淡淡的。

      宋曼卿抬眼迎上沈砚宸的目光,心底的委屈与猜忌几乎要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不能当着整个剧组的面问,不能闹,一旦失态,所有体面、女主的身份,都会折损。

      “抱歉,我调整一下。”她低声说。

      沈砚宸轻轻点头,退回到监视器棚。

      第三次开机。

      宋曼卿把所有杂念狠狠压下去。她做演员多年,功底尚在,抛开心底纷乱,一瞬间入戏。眼底漾起温和的疼惜,一句句台词舒缓流出,指尖轻轻抚过苏晚的肩头,动作自然,是长姐对小妹的体恤。

      监视器屏幕之中,画面一下子妥帖动人。

      “很好,过。”

      片场众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几条,宋曼卿强迫自己全身心沉入角色,不再去看沈砚宸望向苏晚的眼神,不去回想方才下车的一幕,一条一条稳稳拍完。只是每拍完一段,退到侧边休息的时候,她的目光总会不受控制飘向苏晚的方向。

      苏晚全然不觉这份暗流。一得空,就捧着改好的剧本,拿着左手的铅笔,凑到沈砚宸身侧,小声请教台词停顿与眼神的处理。沈砚宸微微俯身,指尖轻点稿纸,耐心和她细说。

      阳光落在二人肩头。

      宋曼卿远远靠着木柱看着,指尖攥紧了身侧垂落的旗袍布料。

      她昨夜已经得到答案,沈砚宸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可眼下所见,又让她忍不住生出怀疑。或许不是不能停靠,只是从前,她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他的心底。

      傍晚收工的哨声响起。工作人员开始拆卸布景,收拾器材。

      苏晚同沈砚宸道别,背着粗布小包独自步行离开片场。她还记得下山的那条滨海小路,打算慢慢走回去。

      宋曼卿没有立刻动身。她站在廊下,一直望着沈砚宸的背影。他正和摄像师商议后面夜景戏布光,侧脸沉静。

      待到人群稀疏,她缓步走上前,声音放得很轻:“砚宸,下午苏晚……早上是去过浅水湾的宅子吗?”

      沈砚宸抬眼看向她,神色平静,没有半分躲闪:“嗯,登门送点心,手臂伤口需要换药,我帮她重新包扎。下山的时候她不肯坐车,是自己沿着山路走下去的。方才片场门口的车子,是我顺路下山办事,司机只是停下捎她一段,她推辞过,只是恰好同路。”

      一句话,简简单单,把前因后果讲清楚。

      宋曼卿一怔。

      原来是顺路捎带,并不是他专程接送。

      可心底翻涌起来的情绪,一时半刻消不下去。她低声道:“原来是这样,是我多想了。”

      “片场人多,容易生出各样揣测。”沈砚宸淡淡道,“专心把戏拍完,其余的不必多想。”

      “我知道。”宋曼卿垂了垂眼。

      道理她都听得明白。可人心从来不是道理能够管束的。哪怕知晓只是顺路捎带,看见他愿意将半山洋房的大门向新人敞开,心底那一层不安,依旧沉甸甸悬着,放不下来。

      天色一点点沉下去,远处海湾漫上来一层灰蓝暮色。片场的白炽灯次第点亮。

      白日戏份杀青,明日还有新的镜头等候开拍。银幕上姐妹情深的故事还要继续往下演,可银幕底下,藏在二人之间的隔阂与猜忌,已经悄悄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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