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第九章 ...

  •   第九章廊下风软,心事沉沉

      日头爬到中天,热度汹汹地漫遍整片片场。铁皮棚顶被晒得发烫,热浪顺着木板缝隙一阵阵涌下来,空气浮着一层肉眼可见的轻晃。打光板斜斜支起,折出一片薄薄的阴凉,落在廊下长条木凳上。

      剧组放午膳,远处传来饭盒磕碰、众人说笑的声响,场务推着铁皮餐车,饭菜热气腾腾飘过来,油香混着腌菜咸鲜的气息。大半工作人员都围到空地边吃饭,廊下反倒清静了不少。

      苏晚独自坐在木凳上,左手小心托着缠着纱布的右臂。纱布外层干干净净,只在靠近手肘的地方,浅浅洇开一点淡红。她没有去领饭盒,垂着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包扎的位置,眉尖轻轻蹙起,不是疼,是可惜。方才试镜得来的角色,刚拿到手,就因为受伤要改动大把戏份。

      脚步声缓缓靠近。

      沈砚宸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在她身侧隔了半尺的位置坐下。浅灰衬衫肩头落了一点细薄尘土,是方才赶过来救急时,地上扬起的木屑。他把油纸包递过去,纸面上浸着淡淡的油温。

      “厨房刚蒸的叉烧包,还有一碗杏仁奶,温的。不方便拿,我叫人盛在瓷杯里。”

      苏晚抬眼,眼里微微一愣,伸手小心翼翼接过来。油纸拆开,叉烧的甜香一下子漫开,热气扑在脸上。

      “多谢沈老板。”

      “不用叫沈老板。片场里面,旁人都喊我四哥。”他侧头望她,日光穿过廊边枝叶,在他下颌投下细碎晃动的树影,“伤口还疼?”

      “一点点,能忍。”苏晚轻轻咬了一口叉烧包,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小动物一般,声音含糊,“刚刚工人们换吊绳的时候我去看了,旧的麻绳磨了好多细毛,确实一扯就断。还好只是划到我手臂。”

      沈砚宸看着她。

      十九岁的少女,刚刚救下女主,手臂添一道伤口,不诉苦、不邀功,第一惦记的还是剧组能不能顺利开拍。

      他见过太多人,但凡立下一点功劳,便会四处宣扬,等着讨要好处、索要更多镜头。苏晚全然不同。她的世界简单,眼里只有演戏,只担心拖累剧组进度,还不懂名利场里,一次舍身相救,可以化作多少筹码。

      “往后高处布景,离远一点。”他语气放得平缓,“片场看着光鲜,处处藏着看不见的险。”

      “嗯,我记住了。”苏晚捧着瓷杯小口抿杏仁奶,甜润滑进喉咙,抬眼认真看他,“四哥,刚刚你改我的戏份,不用特意删掉动作戏的。我慢慢小心一点,应该还可以演。我不想角色被改得单薄。”

      沈砚宸低低笑了一声,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光。很少有新人刚进组,第一句话不是问片酬、镜头多少,而是舍不得角色的厚度。

      “伤口扯裂,留一道长长的疤,露在镜头里面,更难处理。”他缓缓道,“角色的厚度,不靠奔跑抬手来撑。眼神、停顿、沉默,一样可以演出来。我和编剧商量,把你的戏,往静里面写。”

      苏晚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静的戏?”

      “嗯。多几场独处的凝望,心底藏事,话少。”他指尖虚虚在空气里比了一下,“不用大动作,全部压在眼底。刚好适合你。”

      两人低声闲谈,落在不远处宋曼卿眼里。

      宋曼卿手里端着一盒饭菜,立在另一根木柱后头,身子大半藏在阴影里。她本来是想寻沈砚宸,和他商量午后拍摄的情绪处理,一转过廊口,就看见廊下这一幕。

      阳光落在沈砚宸侧脸,他正在同苏晚说话,唇角带着松弛的笑意。那一种笑,和昨夜游艇之上温柔客套的笑不一样,没有周全的表演感,是卸下几分应酬之后,发自心底的欣赏。

      宋曼卿捏着铝制饭盒的手指,慢慢收紧,边缘硌进掌心,生疼。

      她太熟悉沈砚宸。平日里他周旋众人,脸上的温柔是一层精心穿戴的壳,对谁都客气妥帖,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可很少看见他这样,安安静静坐下来,和一个新人慢慢聊角色、聊镜头。

      方才苏晚冲出去推她那一下,是救命之恩。她应当感激,她嘴上也说了感激。可人心从来不是道理能够管束的。

      她亲眼看见险情落下时,沈砚宸第一个奔过去的人不是惊魂未定的自己,是受伤流血的苏晚。

      这件事,像一根细刺,深深扎进去,拔不出来。

      餐盒里的饭菜渐渐凉了,她一口也咽不下。廊下两人低声交谈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听不清字句,只看见苏晚脸上带着纯粹鲜活的笑意。

      宋曼卿缓缓转过身,悄无声息离开长廊,走向化妆棚。

      棚内空空荡荡,化妆师都出去吃饭了。她走到梳妆镜前,望着镜中人。旗袍依旧雅致,妆容完好,只是眼底那一层往日里明艳自信的光,淡了不少。耳上那一对昨夜沈砚宸赠予的珍珠耳坠,莹白温润,此刻看着竟有一点沉甸甸。

      镜中的女子,是港岛家喻户晓的银幕女星,是沈砚宸一手捧出来的王牌女主。所有人都说,沈四哥最看重的人便是她。

      可到今日她才恍然,看重,或许也仅仅只是看重一块上好的、能拍出动人画面的演员。

      而心动这种东西,从来不受掌控,不知道会落在哪一个人的身上。

      外头廊下。

      沈砚宸余光瞥见一道红色旗袍的身影悄悄退走。

      他没有出声,面上神色不变,依旧听苏晚叽叽喳喳说起从前偷偷在小镇戏院看老电影的旧事。

      他看见了。

      看见了宋曼卿驻足,看见了她眼底翻涌的情绪,看见了她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他没有起身追上去。

      他向来看得懂人心里面的欢喜、不安、嫉妒、渴求。这么多年,片场来来去去多少女子炽热的心意,他一眼便能看透。

      他可以安抚,可以赠予风光,可以细心周全。

      可他不会为谁停下脚步。

      他心底那一处早在半山倾覆那年便封死的空地,从来没有打算向任何人敞开。苏晚干净纯粹,宋曼卿明艳深情,各有动人之处。可都只是戏台之上,相逢的演员。

      风穿过长廊,卷起地上几张废弃的台词纸,悠悠飘向片场空地。远处工人还在叮叮当当紧固高处的木架,阳光灼人。

      苏晚喝完最后一口杏仁奶,把瓷杯放在脚边,轻轻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小心翼翼:“四哥,那下午的戏,我可以在旁边继续看你们拍吗?我想多学一点。”

      “可以。”沈砚宸颔首,站起身,拍了拍衬衫下摆沾着的木屑,“午后开拍,你坐在监视器旁边看。”

      “好!”少女眼睛亮晶晶的。

      沈砚宸抬眼望向化妆棚的方向,隔着一段距离,只能看见紧闭的木门。

      他知道宋曼卿在里面。

      午后开机,镜头之下,她们依旧要演一对情深义重的姐妹。

      银幕里,是温柔相伴的情谊。

      银幕之外,心事早已辗转千遍。

      第十章镜中失序,一语点破

      正午的热浪稍稍回落,日光由炽白转为醇厚的金,斜斜铺满搭建好的旧式庭院布景。场务将遮阳的黑布拉开一部分,滤掉刺目的直射强光,落在庭院里的光线变得柔和,恰好贴合剧本午后闲谈的那场戏。

      片场的空气依旧闷,布景木板被日头烤出淡淡的松木焦味,混着地上新翻泥土湿润的土腥气。收音杆悬在半空,收音员戴着耳机,指尖扶着长杆,凝神屏气。所有人各归其位,方才坠木的惊乱,表面上已经平复,只是人群之间悄然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微妙气氛。

      宋曼卿重新补好妆,月白旗袍熨烫平整,鬓边那朵绢红梅依旧娇艳。只是方才在化妆棚静坐的片刻,心底翻涌万千,哪怕面上尽力维持往日从容,眼底深处那股安稳的情绪,已经散了大半。

      场记板“啪”一声响。

      “开机!”

      宋曼卿缓步走到院墙之下,按照剧本,此刻她应当是恬静温婉,唇角带着浅淡笑意,低声说起远方归人的消息,藏着一丝隐忍的期盼。

      她开口念出台词。

      话音落,监视器后的沈砚宸眉峰极轻地一蹙。

      情绪浮在表面。像是熟练背诵好的台词,眼底是空的,那份压在心底、不敢直白吐露的惦念,全然不见。

      “卡。”

      沈砚宸的声音平静,不大,却清晰穿过片场。

      宋曼卿身子微顿,抬眼望向监视器方向,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情绪浅了。”沈砚宸抬了抬手,示意不用拆布景,“再试一遍。不是刻意压着愁苦,是心里揣着一件不敢与人言说的盼头,笑意是轻轻浮上来的,不是硬挤出来。”

      宋曼卿轻轻颔首,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站姿。

      二次开拍。

      这一回,她刻意加重了眉眼之间的怅然,可分寸失了,愁绪太重,整个人浸在哀伤里面,少了角色该有的那份克制温婉。

      “卡。”

      又是一声停。

      片场静了,工作人员彼此悄悄对视。往日宋曼卿的戏极少连续重拍,她一向最懂沈砚宸想要的镜头质感,今日连着两条都没能过。

      燥热的风卷着落叶扫过庭院地砖。宋曼卿指尖攥紧旗袍侧边布料,耳尖微微发烫,难堪像潮水漫上来。她清楚自己心神乱了,脑子里反复回放廊下沈砚宸对着苏晚笑的模样,怎么都沉不下心入戏。

      沈砚宸起身,缓步走进布景院内。

      他没有高声责备,脚步平稳,一直走到宋曼卿面前。两人距离很近,只有几步远。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只让她一人听见:“你心不在这镜头里。”

      一句话,直接戳破。

      宋曼卿猛地抬眼望他,眼底翻上一层委屈,声音压得发颤:“砚宸……”

      “戏里的人,心底有牵挂,可不会惶惶不安。”沈砚宸目光稳稳落在她眼底,语气依旧温和,却没有半分迁就,“你现在演的,不是院中盼信的少奶奶,是心底揣着杂念的你自己。把片场之外的心事,先放下来。镜头不会骗人。”

      他说得直白,毫不留情,却句句都是镜头里的真相。摄影机可以修饰容貌,却捕捉不住伪装出来的沉静。

      周围的工作人员都识趣地散开一些,远远留开二人独处的空间。

      宋曼卿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抖了抖。沈砚宸一眼看穿了她全部纷乱的心思。她藏了一整日的忐忑、酸涩、不安,被他轻轻一语挑破,无处躲藏。

      “我尽量。”她低声道。

      沈砚宸微微点头,往后退开几步,回到监视器的木棚下。

      “再来一次。”

      第三次开机。

      宋曼卿静静立在墙下,闭眼屏息片刻,将廊下、苏晚、心底所有纷乱的念头强行压下去。再抬眼的时候,眼底的情绪换了。不再是属于宋曼卿的忐忑,是戏中人遥遥等候亲人书信,温柔又渺茫的期盼。台词缓缓出口,语速舒缓,眉尖淡淡的怅然恰到好处。

      监视器屏幕里,画面一下子活了。

      沈砚宸捏着铅笔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浮起一点认可。

      “很好,过。”

      片场众人悄悄松了一口气。

      宋曼卿听见那一声“过”,肩头微微一垮,像是卸下千斤重担。她抬眼望向监视器,沈砚宸朝她轻轻颔首,是导演对演员赞许的神色,公事公办,体面周全。

      没有独属于昨夜游艇之上的温存。

      苏晚一直乖乖坐在监视器侧边的小木凳上,右臂小心平放,不敢大幅度动作,安安静静盯着屏幕看完全程。她看不懂宋曼卿起伏复杂的心绪,只一心盯着镜头里面的表演,认认真真琢磨宋曼卿的台词停顿、眼神流转,时不时低头,用左手在皱巴巴的台词纸上轻轻划下笔记。

      沈砚宸余光瞥见她低头写字的模样,低声吩咐一旁助理:“拿一本全新的剧本给苏晚,装订整齐,把改好的戏份一并誊进去。”

      “明白,四哥。”

      这句吩咐,落进宋曼卿耳中。

      她刚刚平复下去的心绪,又轻轻揪了一下。

      她远远看着苏晚,少女垂着头,侧脸柔和,一心一意沉浸在剧本之中,全然没有察觉到这片场里暗流涌动的情爱纠葛。苏晚想要的,仅仅只是好好演手里这个角色。而自己想要的,是沈砚宸这个人,一份长久的许诺。

      求的东西本就不一样。

      日头渐渐向西倾斜,天光染上一层暖橙。接下来几段宋曼卿的戏份,渐渐找回往日水准,拍摄进度慢慢顺了起来。摄影机转轴沙沙转动,打光板随着日光角度一点点调整。远处传来海鸥几声清鸣,越过片场的屋顶,飞向海湾的方向。

      休息间隙,宋曼卿独自走到布景院墙的阴影里。从袖袋取出一面小小的银柄手镜,照了照自己的脸。镜中人依旧明艳动人,只是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愁。她跟着沈砚宸数年,一路从配角爬到女主,旁人都羡慕她,可只有她清楚,她从来抓不住沈砚宸的心。

      他给她角色、名气、万众追捧的风光,却永远隔着一层。

      沈砚宸可以温柔,可以体贴,可以在所有人面前给足她体面。可一旦她想要更进一步,想要一个归宿,他便不动声色地退开,只谈戏,不谈情。

      另一边,沈砚宸和摄像师商议下一场夜景戏的布光方案,手指在分镜稿上慢慢勾画。苏晚捧着刚刚送来的崭新剧本,凑过去,小声向他请教一句台词的停顿。沈砚宸微微俯身,同她细细讲解,指尖轻点纸面的文字。

      宋曼卿远远望着那一幕,轻轻合上手里的手镜。

      她忽然懂得一件事。

      沈砚宸这一辈子,谁都不会停留。浅水湾的豪宅、海上的游艇、数不尽的胶片与一部接一部的电影,全都是他搭建起来的戏台。戏台之上,美人来来去去,上演心动与别离。他是造戏的那个人,始终站在局外,清醒旁观。

      她可以是他最耀眼的女主角,却永远做不了戏台的主人。

      海风从海湾吹过来,捎来淡淡的海水咸气。片场的灯火即将准备点亮,傍晚的戏份马上开拍。银幕的故事还在继续,而银幕之外,人心的棋局,早已悄悄落子。

      第十一章暮潮向晚,艇上辞言

      落日沉进海面之前,整片海湾浸在浓稠的橘红里。天光一层一层淡下去,由金转成紫灰,远处港岛城区的霓虹灯,次第亮起,点点碎光沿着海岸线铺开。

      片场的白炽灯一排排接通电源,刺白的光撕开薄暮,木板、道具、演员身上的绸缎戏服,都蒙着一层冷硬的人工光亮。白日里松木被晒出的焦香慢慢消散,晚风卷着海的湿凉漫进来,吹得悬在半空收音杆上的布条轻轻飘晃。

      傍晚拍的是庭院夜话的戏份。布景四周立起高高的黑遮光布,把外面残落的暮色隔绝在外,只留院内一盏仿古马灯,昏黄摇曳,映着宋曼卿的侧影。

      几场拍下来,宋曼卿的状态稳了。她把心底纷乱的情绪尽数收拢,全部交付给戏中人。镜头下,她眉尖含愁,低声诉说心底的牵挂,台词缓而柔,连指尖轻微的颤抖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监视器里的画面温润动人,沈砚宸静静看着,偶尔低声和摄像师微调光影,没有再喊停。

      苏晚依旧坐在一旁的木凳上,崭新剧本摊开在膝头,左手捏着铅笔,一行一行标注笔记。包扎纱布的右臂安放在腿上,不敢随意挪动,偶尔抬眼望向院中演戏的宋曼卿,眼神里满是认真的仰慕,没有半分相争的念头。

      夜里的戏份全部杀青,场记“啪”地合上板,高声喊出收工。

      片场一下子活泛起来,场务忙着拆卸遮光黑布,女工开始整理戏服,到处是拉动绳索、说笑闲谈的声响。白日紧绷的气氛松开来,众人互相道别,陆续离开。

      沈砚宸抬手松了松领带,指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连日赶片,眼底藏着一丝疲惫。助理走到他身侧低声禀报:“四哥,游艇已经备妥,酒水点心都送上去了,船工等候在避风港码头。”

      他轻轻嗯了一声。

      出海,是他长久以来的习惯。一日片场繁杂人事落定之后,驾船驶入外海,远离岸上灯火与喧嚣,是他为数不多能够全然静下来的时刻。

      这话,被几步之外正在卸妆的宋曼卿听进耳里。

      她卸掉面上厚重戏妆,只留淡淡的脂粉,换上一身藏青色修身旗袍,耳上珍珠耳坠依旧戴着。听闻游艇出海,心口轻轻一跳。昨夜海上那一段温存的画面浮上来,她定了定神,快步走上前,声音柔婉:“砚宸,听闻你要出海。能不能,带我一同去?”

      空气安静片刻。

      沈砚宸侧过头看她,眼底情绪清淡。

      他本是打算独自出海。

      往日派对,游艇载满宾客美人,热闹喧腾。可今晚,他只想一个人,静静吹一吹外海的风。

      宋曼卿望着他,眼底藏着孤注一掷的期许。她知道这是难得的机会,四下无人,茫茫海面,只有他们二人。她想把心底憋了整日的话,好好同他说清楚。

      “只待一小会儿,等月色上来,我便回来,不耽误你静处。”她轻声补了一句。

      沈砚宸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

      宋曼卿眼底瞬间亮起,唇角扬起浅浅笑意。

      一旁的苏晚收拾好剧本,抱着本子走上前,恭谨躬身:“四哥,宋姐姐,那我先回去了。谢谢你今天的包子还有新剧本。”

      “路上小心。”沈砚宸看向她,目光温和,“伤口记得按时换药,有不舒服,叫片场的医务直接寻我。”

      “嗯!我记住啦。”苏晚轻轻挥了挥没有受伤的左手,转身快步走出片场大门,瘦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街口的暮色里。

      两人动身前往码头。黑色凯迪拉克已经等候在片场门口,司机老陈拉开后排车门。车子沿着滨海公路驶向避风港,车窗半降,咸湿晚风扑进车厢,吹乱宋曼卿鬓边发丝。她悄悄侧头看向身侧的沈砚宸。他靠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海岸线,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码头浮桥木板被海水浸得潮湿,踩上去微微发软,每一步都发出吱呀轻响。白色游艇泊在泊位,船舷灯已经点亮,一圈柔和的暖光笼住洁白船身。船工上前躬身行礼,伸手扶住船舷,扶着二人登上甲板。

      游艇缓缓驶离港湾,岸上火光一点点往后退,人声、街市的喧闹慢慢远去,最后只剩下浪涛拍打船身厚重而绵长的声响,还有桅杆绳索随风轻晃的细碎呜咽。

      天色彻底沉下来,一轮圆月自海面缓缓浮起,银白月光铺在海面,揉成万顷碎银。

      沈砚宸遣开船上的船工,让他们待到底层舱室,顶层甲板只剩他们两个人。吧台上面摆着一瓶香槟,两只高脚玻璃杯,一碟切好的鲜果。海风掀动沈砚宸衬衫下摆,他抬手,将甲板边折叠好的薄外套递过去:“夜里海上风凉,披上。”

      宋曼卿接过外套,布料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她拢紧衣衫,走到船舷边,望向无边大海,沉默许久,终于轻声开口。

      “砚宸,我跟着你,已经三年。”

      沈砚宸立在她身侧半步之外,没有接话,静静听着。

      “从跑边角的小配角,到这部戏的女主。所有人都说,是你一手捧起我。”她的声音轻轻发颤,“旁人都猜,我们迟早会成家。我心底,也是这样盼的。”

      来了。

      沈砚宸心底早有预料。从昨夜码头分别,宋曼卿眼底藏不住的期许,再到今日片场一整天的心神不宁,她终究是要把这句话说出口。

      “我不求太多。浅水湾的豪宅太大,我不需要一整栋洋房。我只想有一处屋子,夜里有人等你回来。”她转过头,抬眼直直望向他,月光落在她眼底,漾着水光,“砚宸,你有没有想过,停下来?”

      海浪哗哗作响,一浪叠一浪。

      沈砚宸垂眸,看着甲板缝隙间漫上来的细碎海水,片刻之后,抬眼望向她,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含糊。

      “曼卿。”他声音很轻,“我很看重你。你是我手里最好的女演员,往后还有更多适合你的剧本,荧幕上,你还能留下许许多多动人的故事。”

      只谈荧幕,不谈家。

      宋曼卿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可是我想要的,不只是剧本和镜头。”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长久相守。”沈砚宸坦然迎上她的目光,没有躲闪,“我这一生,停不下来。也给不起任何人一个安稳的家。”

      他的声音平静,不是绝情的冷硬,是早已定好的宿命。

      年少亲眼见过半山沈家一夜崩塌,广厦倾颓,亲人四散,婚约破碎。自那一日起,他心底深处,再也不信长久的居所,不信可以牢牢握住的人间安稳。他造豪宅,买游艇,挣滚滚金银,拥美人相伴,可这些全都是戏台之上的布景。布景华美,随时可以落幕、拆去。

      他不敢扎根,不敢交付全部的自己。一旦交付,便等于把心放在摇摇欲坠的高楼之上,等着再度崩塌的那一日。

      宋曼卿的眼眶红了。她早隐约猜到答案,可亲耳听见,心口依旧狠狠一疼。

      “所以,不管是谁,都留不住你?”

      “留不住。”他轻轻答,“我适合做造戏的人,不适合做谁的丈夫。我可以给你风光、名望、旁人求而不得的银幕荣光。唯独给不了白头的承诺。”

      月光静静淌过甲板,海面的浪无声奔涌。游艇孤零零浮在浩瀚漆黑的大海之上,像一座小小的、华丽的孤岛。

      宋曼卿抬手,飞快拭去眼角溢出来的泪水,强撑起一点笑意。她是银幕上明艳坚韧的女主,不愿在他面前哭得狼狈。

      “我明白了。”她声音微微沙哑,“是我强求。”

      “你值得一个愿意为你靠岸的人。”沈砚宸轻声道。

      她轻轻摇头,望向远处漆黑无边的洋面:“可我想要靠岸的那艘船,一直都是你。只是这艘船,永远选择漂泊。”

      海风卷着咸涩海水气息漫过甲板,香槟放在吧台,没有人再去开启。方才登艇时她心底藏着的一丝微弱期盼,随着一浪一浪的海潮,慢慢沉进深海。

      游艇继续朝着外海缓缓前行,圆月悬在头顶。甲板上再没有多余的言语,只剩海浪永不停歇的轰鸣。

      宋曼卿侧头看沈砚宸的侧脸。月光勾勒出他利落下颌的线条,他望向茫茫海面,眼神空旷辽远,仿佛他的魂,一直都飘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从来不曾真正停靠在这片港岛的海岸。

      他有钱,有权势,有旁人穷尽一生追逐的奢华一切。

      可他的心,永远漂泊于海上,无处停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