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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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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晨光入邸,片场风涌
港岛的朝光是薄的,不像内陆大地那样轰轰烈烈铺展,是顺着海湾的浪雾,一点点渗上来。
先是远海褪去浓墨,晕开一层灰蓝,再慢慢洇出淡金。天光漫过海面,漫过避风港里静静停泊的白色游艇,船身蒙着一层薄薄海雾,昨夜派对遗留在甲板上的花瓣,浸了整夜的露水,软塌塌贴在白漆船板。风掠过桅杆,绳索轻轻叩击船身,一声,又一声,清浅,单调。
浅水湾洋房的大窗没有拉严窗帘,晨光顺着缝隙淌进二楼书房,落在摊开的剧本纸页上。油墨被潮气浸过,边角微微发卷。空气褪去夜里深重的寒凉,混进庭院草木湿润的腥甜,还有佣人一早打理花圃剪下的白兰香气,淡淡的,飘进窗内。
沈砚宸是被楼下厨房传来的动静轻轻唤醒的。
昨夜他在放映厅坐至后半夜,最后就在书房的长沙发上和衣睡下。身下垫着薄羊绒毯,窗一直留一道细缝,海风整夜往复穿梭,肩颈落了一层凉。他动了动肩,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听觉先一步苏醒。
楼下厨房传来瓷盘轻碰的脆响,厨子煎吐司的滋滋声,水流哗哗冲刷器皿,园丁推着割草机,在远处草坪嗡鸣。一屋子死寂的长夜过去了,属于这栋豪宅鲜活的白昼,慢慢掀开。
他坐起身,指尖揉了揉眉心。指腹还留着夜里胶片盒铁皮盖子的微凉触感。衬衫皱了,领口松垮,头发被夜风吹得凌乱,褪去了人前一丝不苟的精致,露出一点不加修饰的倦。
赤脚踩在地板,一夜过去,木地板不再刺骨,只留温润的凉。走到窗边向外望。
长长的车道上,司机老陈已经将那台黑色凯迪拉克开出车库,停在主楼门前。车身擦得锃亮,朝阳落在弧形车身上,折出一道锋利耀眼的光。老陈拿软布细细拭着车灯,动作稳妥娴熟,看见窗口的人影,抬着头恭敬躬身。
楼下佣人送来早餐,摆进临海的早餐厅。长条白大理石餐桌,只放一人份的餐食。烤至微焦的吐司、水波蛋、一小碟鲜切芒果,一杯冒着淡白热气的黑咖啡,餐盘边上放一枝刚摘下的白兰。
偌大的餐厅,三面都是落地海景玻璃。碧海蓝天尽数铺在眼前,视野辽阔得近乎奢侈。长桌空空荡荡,一整套华贵银质餐具,只摆放在他座位之前,其余位置空落落,椅子整齐推进桌底。
他慢慢坐下,拿起咖啡。滚烫的杯壁烫着指腹。一口入喉,浓烈清苦,压去残余的睡意。舌尖尝得到水波蛋软嫩的鲜,芒果甜润多汁。食物很好,景致极好,世间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晨间光景,于他只是日复一日寻常的清晨。
用过早餐,上楼进浴室。热水哗啦啦淌下来,滚烫水流浇过肩背,洗去一夜海风带来的湿黏。水汽弥漫,镜子蒙上一层白雾。他伸手擦开一片,镜中人眉目深邃,眼尾依旧带着那股天生漫不经心的风流,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常年散不去的沉静。
换上一身剪裁妥帖的浅灰西装,领带松松系着,没有勒紧脖颈。下楼的时候,司机已经拉开凯迪拉克后排车门。皮座椅晒了片刻朝阳,暖融融的。车子引擎低低轰鸣,顺着蜿蜒盘山车道缓缓往下,车轮碾过满地洋紫荆落瓣,轻轻碾碎,淡淡的花香随着车窗外的风一闪而过。
车子一路穿过港岛热闹的街区。街边店铺卷帘门拉起,小贩推着早点推车,人声喧哗,电车叮叮当当驶过街巷,市井滚烫的烟火扑面而来,和半山宅邸安静奢贵的气息,完全是两个世界。
影业公司的片场,就在闹市区旁。
一踏入片场大门,周遭的气息瞬间全然改换。
消毒水、油漆、木板、新布料、显影药水,重重叠叠揉在一起,是沈砚宸最熟悉的味道。到处是人,扛摄影机的师傅、打光的学徒、服装女工、场务来回奔跑呼喊,布景架起高高的木架,锤子砰砰敲打木板。人声嘈杂,光线纵横,永远忙乱,永远鲜活。
这是他亲手建起来的天地。
旁人眼里他是坐拥豪宅游艇、挥金如土的富家老板。只有踏入这片片场,才看得见沈砚宸扎根的地方。他所有的底气、财富、话语权,全都诞生于此。
一路走过,片场所有人见到他,纷纷停下手里活计,躬身唤一声“四哥”。
他微微颔首,唇角带着温和的笑,随口和相熟的摄影师搭一句今早的天光好不好用,转头嘱咐场务小心高处的木板,语气松弛,没有高高在上的跋扈。
刚走到化妆棚门口,一道红色身影快步迎上来。
是宋曼卿。
一身水红旗袍,妆容精致,耳上戴着他昨夜赠予的珍珠耳坠。眼底藏着整夜未散的期许,看见沈砚宸,脚步加快,声音柔婉:“砚宸,一早等你过来,想和你聊聊新剧本里面的几段对手戏。”
话音未落,化妆棚另一侧,一名刚来试镜的年轻女子听见动静抬过头。少女一身素色布裙,眉眼干净透亮,看见沈砚宸,眼瞳微微一亮,却没有急着上前,只是安安静静立在原地,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宋曼卿余光瞥见那道视线,笑意淡了半分,指尖悄悄攥紧。
风穿过片场敞开的木门,卷起地上一张废弃剧本纸页,呼地一下擦着众人脚边飞过去。打光板被风吹得轻轻一晃,阳光斜斜切进棚内,两道女子的目光,无声撞在一起。
片场喧嚣依旧,锤子声、喊话声、摄影机调试的转轴声响此起彼伏。
热闹如常,暗流已生。
沈砚宸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上笑意不变,仿佛毫无察觉。他侧头轻声应宋曼卿:“好,我们进里面谈。等一下还有新人试镜,刚好一并看一看。”
他步子平稳向前走去,西装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太懂。
懂女人眼底的爱慕、忐忑、争持。懂这份炙热,和昨夜海上晚风一样,动人,却留不住。
戏台还在继续上演。片场光影流转,风月相逢又相逢。
只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所有银幕上的缠绵、俗世里的倾心,大抵都如海湾之上转瞬即逝的浪沫。再璀璨,终究会退。
第七章试镜春痕,棚下暗潮
化妆棚里浮着脂粉、头油与浆洗过后绸缎衣料的气息,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木锯清苦味道。长条木桌堆着粉盒、眉笔、拆了封的胭脂,玻璃瓶里插着几支用来装点镜头的月季,花瓣被棚顶透下来的阳光烘得暖烘烘的,香气淡而甜。
宋曼卿走在沈砚宸身侧,旗袍开衩随着步子轻轻晃。珍珠耳坠一晃一晃,莹白的珠子映着她泛红的眼角。昨夜海上那一番没有得到答复的心事,像一根细丝线,缠在她心底。她刻意放柔了嗓音,只有两人听得见:“那一段雨夜诀别的戏,我夜里反复读过好几遍,总觉得情绪重,怕拿捏不好。”
沈砚宸脚步未停,唇角噙着惯常温和的笑意,声音压得很低:“不必演得太苦。离别不是嚎啕,是话到喉头,忽然就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
他讲戏的时候,眼神很专注,目光稳稳落在她脸上。这便是旁人最容易陷落的一刻——他看着你的时候,仿佛这棚内纷杂人事、外头万丈红尘,全都暂时退到一旁,全世界只剩你与这一场戏。
宋曼卿的心跳微微乱了,方才看见那名试镜少女生出的警惕,被这一眼抚平大半。
棚子靠后的位置,少女还静静立着。
名字叫苏晚,刚满十九岁。一身简单素色棉布旗袍,没有繁复绣花,长发松松挽起,只别了一支细银簪。脸上几乎没有上妆,皮肤是常年少见日光的浅白,眼瞳干净,像山涧沉下来的一汪静水。她手里紧紧捏着卷边角微微起皱的试镜台词纸,指尖泛着一点浅白,紧张,却不肯低下头躲闪。
方才沈砚宸进门,旁人全都躬身问好,唯独她,只是安安静静抬眼望过来,没有迎上来讨好,也没有慌忙避开。
场务低声同沈砚宸禀报:“四哥,苏晚,今天过来试女二号。原定的演员临时生病,托人举荐过来的,没有登台拍片的经验。”
沈砚宸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去。
日光从棚顶木格天窗斜斜劈落,恰好落在苏晚身前,浮起细细一层尘埃。少女站在光的边缘,一半身子浸在亮里,一半落在阴影,安静,单薄,带着一股未经片场打磨的生涩。
宋曼卿顺着沈砚宸的视线一望,方才压下去的那丝不安,又浮上来。她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原来是新人,第一次来片场,怕是很难扛住镜头。女二的戏份很重,情绪起伏大,不是随便谁都能接住。”
这话委婉,分量不轻。
棚内几个化妆师、服装女工都悄悄抬眼,气氛静了一瞬,锤子敲打布景的声响隔着一堵木板,闷闷传过来。
苏晚听见了,没有低头,也没有急着辩解。只是轻轻抬了抬眼,看向沈砚宸,声音清细平稳:“沈老板,能不能,让我试一段?试完不行,我立刻走,不耽误大家进度。”
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没有怯生生的哭腔。
沈砚宸眉梢微挑。
他见多了片场的女子。一类是宋曼卿这般,明艳通透,熟谙人情风月,懂得如何拿捏眉眼风情;一类是刻意娇柔,盼着靠着一副好皮囊博取怜惜。像苏晚这样,干净、生涩,带着一点执拗的,不多见。
“好。”他抬了抬手,“就试剧本里,兄长远行相送那一段。没有对手,独演。”
场务连忙清出一小块空地,打光师傅调转灯架,一束暖光直直落在苏晚身上。
她深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台词稿交到一旁,垂落双手。方才安静温顺的模样刹那间变了。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惶然,唇瓣轻轻抿住,像是望着一个越走越远的身影,指尖微微抬起,想要唤住,到了半空,又无力落下。
没有大哭,没有激烈的手势。
只是眼尾慢慢漫开一层薄红,隐忍,不舍,又心知留不住的无力。
棚里一下子静了。
脂粉的甜香仿佛淡了下去,耳边只剩下灯架电流极轻的嗡鸣。宋曼卿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住,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苏晚演完,微微躬身行礼,脸上情绪一瞬间收干净,又变回那个腼腆安静的少女,耳尖微微泛红,静静等候评判。
半晌,沈砚宸率先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底子很好。生涩,可情绪是真的。”
一句话落,宋曼卿脸色更淡:“可她没有拍片经验,镜头感生疏,后面赶进度,怕是很难磨合。”
“生疏可以磨。”沈砚宸侧头看她,依旧温和,“镜头感练得出来,发自心底的共情,很难寻。”
这话一出口,宋曼卿便懂了。这个新人,沈砚宸是打算留下。
心底忽然漫上一阵酸涩。她跟着沈砚宸一路从配角走到头号女主,见过他运筹帷幄,见过他谈笑间签下院线合约,见过他周旋于一众富商大佬之间游刃有余。她一直以为自己是特殊的那个。可此刻看着灯光下干净青涩的苏晚,忽然生出一丝惶恐——他素来偏爱新鲜动人的模样。
沈砚宸没有继续纠缠角色的争议,转头吩咐助理:“给苏晚安排服装试妆,下午进组读剧本。”
“是,四哥。”
苏晚眼底一下子亮起微光,深深鞠了一躬。
宋曼卿勉强维持着体面的笑意,伸手轻轻拉了拉沈砚宸的衣袖,压低声音:“砚宸,借一步说句话。”
两人走到棚外的廊下。
廊边堆着刚裁切好的布景木板,松脂气味浓烈,风吹过木头上还带着新鲜的潮气。远处片场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敢靠近。
宋曼卿抬眼望他,眼底藏着委屈:“你明知我心里……”
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她不敢直白逼他许诺婚嫁,她清楚沈砚宸最惧捆绑。只能换一句,轻声道,“这部片子,我是女主,对手戏要和她搭。我怕磨合起来,会很吃力。”
沈砚宸静静看着她。
他听得懂她话里所有的不安、醋意与忐忑。他太懂女人。
他抬起手,指尖极轻擦过她的脸颊,动作温柔,语气从容安抚:“曼卿,你是我手里最顶的女主,没有人可以撼动。苏晚只是女二号,戏份有限。我把这个角色给她,是角色适合,不是别的。”
他的指尖微凉,气息近在咫尺。宋曼卿被这一下温柔安抚,心头翻涌的情绪瞬间软了大半。她几乎要相信,他说的句句真心。
只是她看不见,沈砚宸眼底深处,没有半分波澜。
这份温柔,他演练过无数次。是片场、风月场里,信手拈来的本事。
他可以安抚她,照顾她的情绪,保全她的体面,给她最好的剧本、最耀眼的镜头、万众追捧的名气。
唯独不会交付自己那颗早就封死的心。
他见过繁华崩塌,便不肯再把真心交出去任其碾碎。美人来来去去,爱意轰轰烈烈,于他而言,都是银幕之上动人的一段戏份。戏有开拍,便终有落幕。
廊外的日光渐渐爬高,热浪漫上来。
远处传来场务高声呼喊,摄影机调试完毕,准备开拍宋曼卿上午的单人镜头。
“该上镜了。”沈砚宸收回手,唇角笑意如常,“我在监视器那边看你。”
宋曼卿点头,转身重回化妆棚,只是背影,依旧带着一缕化不开的心事。
沈砚宸独自立在原木长廊上,抬眼望向片场空地。苏晚正站在服装师身边,伸手轻轻摸着戏服的绸缎面料,眼里满是新奇,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欢喜。
年轻,干净,一腔热忱,尚未见识光影名利场里的拉扯、背叛、聚散无常。
像极了多年前,那个一头撞进片场,只为挣一份工钱的自己。
风卷着油漆、木料、显影药水独有的片场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他亲手搭建的江湖,人来人往,爱恨轮番上演。
他是沈四哥,影业老板,坐拥浅水湾豪宅、黑色凯迪拉克、海上游艇,风月缠身。
他造一场又一场悲欢,看一场又一场心动。
只是他自始至终,都站在戏台之外,清醒旁观。
第八章镜前一折,忽来风波
监视器摆在遮阳的木棚底下,铁皮棚顶被日头烘得微微发烫,隔着木板能听见阳光晒出细微的噼啪声。棚里摆着几张木椅,桌面堆着分镜稿、铅笔画的机位草图,玻璃杯盛着凉掉的菊花茶,浮着几片蜷曲的干菊花瓣。空气里混着晒热木料的焦香,还有摄影机机身金属外壳传出来的温热气息。
沈砚宸落坐在主位的木椅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沿,只穿浅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干净的腕骨。他手肘支着桌面,指尖捏着一支黑色铅笔,没有书写,只是轻轻在木面上缓慢点着,笃、笃、笃,节奏安稳。
前方搭好的庭院布景,是民国旧式小院,灰瓦白墙,墙根摆几盆做旧的腊梅盆栽。宋曼卿已经换上一身月白锦缎旗袍,鬓边别着一朵绢制红梅,妆面清雅,不再是方才红裙明艳的模样,恰好贴合剧本里深宅隐忍的少奶奶。
场务举着场记板“啪”一声合上。
“开机!”
片场瞬间静下来。
打光板稳稳托住柔光,把宋曼卿整张面孔裹进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她垂着眼,指尖抚过冰冷的院墙,眉尖凝着化不开的相思愁苦,一句台词缓缓出口,嗓音轻而发哑,情绪层层递进。
监视器小小的屏幕里,她的眉眼动人,哭而不嚎,愁而不怨,是沈砚宸最擅长调教出来的银幕美感。
一旁几个摄像、副导盯着画面,暗暗点头。宋曼卿确实是一块极好的料子,跟着他多年,一抬眼一垂手,都深谙镜头想要捕捉的情绪。
沈砚宸望着屏幕,唇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是老板看见旗下得力演员出彩时,恰到好处的赞许。
他余光一瞥,看见不远处布景侧边的阴影里,苏晚静静站着。
少女还没有换上全套戏服,身上只套着一件半旧的蓝布衬裙,双手背在身后,踮着一点脚尖,眼睛一瞬不瞬望向院中拍戏的宋曼卿,眼神里全是纯粹的向往,没有嫉妒,没有算计,只是认认真真观摩镜头前的表演。阳光斜斜落在她半张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她还不懂这片场之中,镜头之外人与人之间的周旋、醋意、权衡。她眼里只有演戏这件事本身。
沈砚宸握着铅笔的指尖,极轻顿了一瞬。
“卡!很好,这条过。准备下一段。”副导高声喊。
宋曼卿松了口气,由侍女造型的场务陪着走到侧边补妆。她第一时间转头,目光寻向监视器方向,撞上沈砚宸望过来的视线,唇角扬起一抹温柔笑意。沈砚宸朝她轻轻颔首。
就在化妆师拿着粉扑上前,准备替宋曼卿补一下眼角薄妆的时候。
高处,悬挂布景横梁的麻绳,悄无声息磨开一道裂口。
没有人留意头顶。那根粗麻绳吊着半面仿古木窗布景,木头厚重,悬在宋曼卿头顶斜上方。
“小心!”
最先看见的是苏晚。她本来抬着头打量布景搭建的样式,一眼瞥见麻绳纤维一根根崩开,木窗微微晃动。少女想也没想,猛地往前冲出去,伸手一把将还未反应过来的宋曼卿狠狠往侧边一推。
重物坠落的风声轰然砸下。
“哐——咚!”
厚重木窗直直砸落在方才宋曼卿站立的地方,木板撞在泥土地上碎开一角,尘土漫天扬起。片场所有人瞬间僵住,下一刹那,此起彼伏的惊呼声炸开。
宋曼卿踉跄着跌出去两步,旗袍裙摆扫过地上碎石,脸色惨白,浑身发颤,怔怔望着脚边碎裂的布景木料,半晌回不过神。
再转头,看向苏晚。
苏晚推完那一把,来不及收回身子,木窗下坠扫过她的小臂,侧边尖锐的木棱划开布裙,一道长长的伤口立刻渗出血珠,顺着白皙的小臂慢慢往下淌,滴落在泥土上,晕开小小的暗红花迹。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眉头紧紧蹙起,却咬着唇没有喊出声。
“苏晚!”沈砚宸已经起身,大步穿过片场奔过来。
方才闲适松弛的神色尽数褪去。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托起苏晚受伤的那只小臂,动作放得极轻。指尖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苏晚忍不住轻轻瑟缩了一下。
鲜血浸透薄薄棉布,看着刺目。
“医务箱!快拿医务箱过来!”沈砚宸头也不回高声吩咐,声音比平日里低沉几分。
周遭一片混乱,场务慌忙跑去找医药箱,众人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宋曼卿站在一旁,惊魂未定,目光落在苏晚流血的手臂上,心绪复杂难言。
如果不是苏晚这一推,刚刚被木窗砸中的人,就是她。
救命之恩,摆在所有人眼前。方才心里那点对新人的提防、醋意,一下子卡在喉间,说不出,咽不下。
医药箱很快取来。
沈砚宸亲自拿过碘伏、纱布。他垂着眼,长睫掩住眸底情绪,小心翼翼剪开苏晚被划破的裙料,碘伏碰到创口,苏晚身子微微一抖,却死死咬住下唇,一声痛哼都没有溢出。
“疼就出声,不必硬扛。”沈砚宸低声开口,声音很轻。
“不想打断拍摄。”苏晚小声答,目光落在他认真替她清理伤口的侧脸上,“耽误大家进度不好。”
沈砚宸手上动作微顿,抬眼望向她。少女脸色发白,额角沁出一层细薄冷汗,眼神依旧干净执拗。
他包扎的动作熟练,从前刚入片场跑群演,磕碰摔伤是家常便饭,绷带、消毒药水早就用得熟门熟路。雪白纱布一圈一圈细细缠好,最后轻轻打了一个平整的结。
“伤口很深,至少七日不能大幅度抬手,拍戏动作全部删掉。”他抬眼吩咐副导,“苏晚的戏份全部调整,凡是需要挥臂、跑动的镜头,暂时改剧本。”
副导连忙应下。
一旁,负责搭建布景的工头脸色煞白,上前躬身请罪:“四哥,是我们检查疏漏,麻绳老化没换掉……是我们的过失。”
“全部布景吊件,立刻全面查验,所有老旧绳索全部换新。再有半点差池,不用再来片场。”沈砚宸站起身,语气平静,没有暴怒大吼,可一字一句分量极重。工头连连点头退下去安排。
危机尘埃落定,尘土慢慢沉降。
日光依旧热烈,只是片场方才轻松的气氛,被这场意外击碎。
沈砚宸转头看向宋曼卿。她脸色依旧泛白,心神未定。
“还好,没事。”沈砚宸的声音柔和下来,“先休息半个时辰,平复一下再开拍。”
宋曼卿抬眼,看看沈砚宸,又看向一旁垂着包扎好手臂的苏晚。
所有人都看见了——方才险情一出,沈砚宸第一时间奔到苏晚身边。
他对苏晚的关切,明明白白摊在众人眼底。
心底那股不安,比之前更加沉重。她救了自己,她是恩人,自己连半分不悦都不能流露,还要挤出感激的模样。
宋曼卿上前一步,看向苏晚,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微哑:“晚妹,多谢你。若是没有你,今天出事的便是我。这份恩情,我记着。”
她说得大方得体,挑不出一丝错处。只是只有她自己知晓,心口堵着一团说不清的酸涩。
苏晚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摇了摇头:“当时来不及多想,只是看见东西掉下来。姐姐没事就好。”
沈砚宸静静立在两人身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一眼便能看穿宋曼卿心底藏着的纷乱,也看得见苏晚全然不加伪装的纯粹。
这场意外,凭空把二人之间的距离、关系,全部改写。
他望向头顶重新被工人拆卸更换的吊绳,旧麻绳被取下来,断口粗糙,暴露在外。片场永远如此,光鲜镜头之下,永远藏着难以预料的风波。人事、布景、名利情爱,皆是这般,不知何时便会骤然坠落。
“都先歇一歇。”沈砚宸缓缓开口,“午后再继续拍摄。”
人群渐渐散开,各自忙手里的活计。
苏晚寻了一张木凳坐下,乖乖护着包扎好的手臂,低头看着纱布,还在小声懊恼怕是耽误剧组进度。
宋曼卿独自走到廊下,靠着木柱,远远望向沈砚宸的背影。
他正和副导演低声商讨修改苏晚戏份的脚本,微微俯身,指尖点在稿纸上面认真说着什么,侧脸线条利落。
宋曼卿轻轻闭了闭眼。
她跟了沈砚宸这么多年,自认最懂他。可这一刻,她忽然发觉,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
他多情,温柔,周全所有人。
可她始终摸不透,他心底那一块从来不对任何人敞开的地方。
风掠过片场,带着油漆与木料的气息,混着尘土的味道。银幕里的爱恨可以由人随心撰写,可银幕之外人心的起伏,谁都写不出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