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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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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华灯落尽,深海空宅
一九五〇年,港岛的秋夜,是凉而黏的。
海风从百里外的公海漫卷而来,带着咸涩潮湿的水汽,整夜不倦地漫过浅水湾的半山别墅区。这里是港岛最矜贵的一隅,背山面海,地价寸寸如金,沿路植满常年葱郁的南洋乔木,枝叶层层交叠,将尘世喧嚣严丝合缝地挡在外头。
沈砚宸的宅邸,立在整片别墅区最靠海的制高点。
白色西式洋楼,三层独栋,外墙刷着经年不褪的米白漆,入夜后被庭院暖灯细细铺照,肌理温柔干净,像一枚静置在山海之间的精致白玉。院墙极高,铸铁雕花栏杆缠绕藤蔓,晚风一吹,细碎叶影簌簌摇晃,落在青黑柏油车道上,明明灭灭。
晚风里的气息是分层的。
近处是庭院晚花清淡的甜香,混着草坪修剪过后青涩的草木气;中段是洋房木质梁柱、真皮家具、陈年胶片交织的沉润味道;远处,是无休无止、沉沉叠叠的海咸。三种气息日夜缠绕,裹在整座空旷宅邸的每一寸空气里。
游艇归港的浪声,是渐近渐缓的。
白色私人游艇劈开墨色海面,船身擦过微凉的夜风,带起细碎雪白的浪花,轻轻泊进专属泊位。浪涛拍岸的声响低而沉,一下、一下,规律绵长,像无人听见的心跳,铺满整片海湾。
夜里的海是深黑的,没有边界。
远处城市霓虹褪成一片朦胧的橘红光晕,隔着万顷水波,温柔又遥远,热闹得与这里毫无相干。
宋曼卿离开的车声,早已消散在山路尽头。
方才一整晚的盛宴余温,也在夜风里一点点凉透。
草坪上残余的香槟甜香、女士脂粉香、烟火气、人声笑语,被海风慢慢吹散,最后只留深海独有的、空旷寒凉的湿气。
沈砚宸踏着微凉的晚风,走上自家庭院的石阶。
皮鞋踩过水润的石面,触感微凉,微微打滑。白日里被宾客踏得热闹喧腾的草坪,此刻整整齐齐,修剪得一丝不苟,串灯还未熄灭,一串串暖黄小灯悬在枝桠间,光影细碎摇晃,照着满地落尽的花瓣,冷清得过分华丽。
佣人早已悉数退至侧楼休憩。
偌大主楼,无人等候,无人留守,无人低语。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静谧的冷气扑面而来。
厅堂极高阔,挑空穹顶悬着巨型水晶吊灯,琉璃切面层层叠叠,即便只开了三成灯光,依旧流光折影,满目奢贵。深色实木地板光润如镜,倒映着满室灯火、空荡长廊、空旷的西式旋梯。
脚步声落进去,会生出轻轻的回音。
空、静、阔、冷。
这是外人从未见过的沈家四哥的日常。
人前的他,永远鲜活、松弛、嚣张、游刃有余。坐拥影业公司、院线、胶片厂,豪车游艇、豪宅盛宴,美人环绕,高朋满座,举手投足都是年少暴富的张扬恣意。
人人看他,都是风月满身、享乐无度、不知孤苦。
可只有夜深人静、浮华褪尽之时,这栋价值连城的空宅,才会袒露最真实的底色——
他拥有世间极致的热闹,却永远独处。
他抬手,缓慢松开衬衫袖扣。
金属纽扣微凉,划过指尖细腻的纹路。他随意脱下外层西装外套,搭在玄关精致的真皮沙发扶手上。料子垂顺有型,还残留着方才海上晚风的凉意与极淡的酒气。
领口两颗扣子松开,露出颈线干净冷白的皮肤。
三十不到的年纪,早已褪去少年市井的野气。常年镜头打磨、商界沉浮、风月周旋,让他眉眼多了沉淀后的锋利与温润。笑时万般温柔,眼底藏浪;静时一身疏离,山海皆凉。
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脚底贴着冰凉顺滑的木质肌理,凉意顺着足尖缓缓漫上四肢,压去整晚应酬堆积的燥热与浮华。
整栋楼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壁钟秒针走动的轻响,滴答、滴答,缓慢、固执、永不停止。
静得能听见窗外海风穿过枝叶的簌簌声,听见远处海浪层层叠叠的低鸣,听见自己胸腔里平稳、孤凉的呼吸。
他缓步穿过空旷的宴会大厅。
白日里摆满精致餐点、鲜花香槟的长条桌,此刻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水晶酒杯整齐倒置,光影落在剔透的杯壁上,空得人心头发虚。方才无数人举杯欢笑、恭维奉承、眉眼热烈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只剩灯火独自明亮。
他走到一楼私人放映厅。
推门而入,暗色裹挟而来。
宽大的真皮观影沙发,柔软陷人,足够容纳十几人围坐说笑。往日里这里永远热闹,剧组人员、演员、投资人挤坐一堂,看片、讨论、说笑、争执,烟火气十足。
今夜一无所有。
沈砚宸抬手,只开了一盏极暗的落地壁灯。
暖弱的光线堪堪圈出一方小小角落,其余大片空间尽数沉在温柔的黑暗里。空气里浮动着胶片独有的、微苦微沉的油墨气息,混着封闭空间久不散的冷润木质味道。
他坐下,后背轻轻靠进柔软的沙发里。
身体瞬间松弛,卸下了一整天紧绷的体面、周全、温柔伪装。
人前他永远得体、永远风趣、永远懂得如何讨好人心、如何拿捏风月、如何把每一场热闹都做得圆满漂亮。
他太会爱人,太懂浪漫,太擅长给女人极致的偏爱、体面与温柔。
记得每一个人的喜好,迁就每一个人的情绪,赠花、赠戏、赠风光、赠万众瞩目。
他泡妞从不用蛮力与粗鄙的挥霍。
他用耐心、用心、细节、懂得、独一无二的偏爱。
让每一个靠近他的人,都以为自己是例外,是唯一,是他漂泊半生的终点。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所有的温柔,都是熟练。
所有的浪漫,都是演练万次的戏。
所有的偏爱,都是他用来填满空洞时光的浮华道具。
他不敢真的停靠,不敢真的动心,不敢真的拥有一场安稳归宿。
年少亲眼见过满门荣华一夜倾覆,见过高楼崩塌、人情离散、婚约破碎、故人远去。
自此他这辈子,再也不信长久,不信安稳,不信人间圆满。
他拼命赚钱、拼命建宅、拼命购艇、拼命造尽世间奢华。
他把日子铺得极尽繁华,夜夜笙歌,日日热闹,美人流转,名利缠身。
不过是用无尽的外在喧嚣,遮盖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荒芜。
放映厅暗暖安静。
他没有开片,没有开灯,没有声响。
就那样静静坐着,任由晚风从微开的窗缝渗进来,拂过发梢,掠过眉眼,带着深海夜深的凉意。
味觉是淡的。
嘴里残留着傍晚香槟微甜的余韵,浅浅淡淡,转瞬即空。
触觉是凉的。
沙发再软,灯火再暖,也捂不热心底常年静置的那片寒。
视觉是空的。
满目奢贵,满目盛大,满目旁人求之不得的人间顶级风光,偏偏无一属于他的心。
不知静坐了多久,远处海面传来一声悠远的船鸣。
悠长、空旷、孤绝,穿透层层夜色,落在寂静的半山宅邸里。
沈砚宸缓缓抬眼,望向落地窗外漆黑的海湾。
他的白色游艇静静泊在夜里,洁白船体被海雾轻笼,漂亮、昂贵、崭新、无垢。
它可以载他奔赴每一场山海热闹,载他每一段风月浪漫,载他无数个璀璨夜晚。
却永远载不动一个归宿。
他坐拥五十年代港岛最顶流的一切。
车是全城最矜贵的进口名车,宅是山海全景的顶级洋房,船是私人独享的豪华游艇,手底掌控半城影坛流量,名利滚滚,风光无两,嚣张恣意,无人敢轻慢。
世人皆羡他。
羡他年少发迹,羡他风月无边,羡他肆意人间。
无人知他——
日日身处繁花,终生心在旷野。
夜越来越深,山风越来越凉。
整座豪宅灯火明亮,盛大空旷,温柔冷清。
他缓缓垂眸,眼底所有的锋芒、温柔、浪荡、嚣张,尽数褪去。
只剩一片历经浮沉之后,沉沉的、无人可懂的孤凉。
明日天亮,他依旧是那个风生水起、风月无双、嚣张富贵的港岛沈四哥。
依旧谈笑风生,依旧温柔多情,依旧名利场中肆意纵横。
唯独此刻夜深——
浮华散尽,戏台空场。
他只剩自己一人,与深海、长夜、空宅、旧梦,默然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