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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坏运气 “林顿,你 ...

  •   “林顿,你个废物,蠢货。”
      “这么多人只有你,一个晶核也没有带回来,你是找地方躲起来睡大觉了吗?”
      “可能是想投敌对不对?必须狠狠再叛变一次。”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眼睛,一双双深深浅浅的闪着光的眼睛对着他,一排排鲜红的嘴巴冲着他露出牙齿,清晰戏谑的面孔变成了模糊的动块,死板地抖动,下巴掉下来。
      他低着头,沉默着从一排排肩膀中间撞出去,低垂的眼帘对着统一的军服,听着腰带的金属扣碰撞时发出响声。他走出重围转过身,淡蓝色眼睛终于抬起来,不动声色地对着人群翻了个白眼。
      “哎你妈的……”
      他不管身后人的叫嚣,保持做作的姿态,让有微微佝起的背在下午近晚的阴光下呈现出悦目的弧度,步伐稳健地踩在自己拉长了的影子根部,慢悠悠地往前走。
      “这小子脸皮真厚,噢。”
      他拖着沉沉的批评声往自己的营帐里走,临近门前又停住了脚,转身向训练地背后的山丘上走去。
      “伊莱!”
      营帐的帘子被拉开,几个同样年纪轻轻的青年探出来,多手多脚地追上他揽住他。
      他们晃了晃手里幽幽的玻璃瓶子,里头浑浊的液体哐当几声。
      “走,带你喝点去。”
      伊莱斜着眼瞟了一眼身侧的男孩,“又是谁偷偷带的?”
      “卡尔他父亲托人送进来的,一看到伯爵府的章,那些士兵根本不敢查。”
      “我们走吧!”
      单薄瘦削的身体被簇拥着环抱着,肩膀上青年健壮的手臂沉重,他用余光扫过那一个个欢快的无虑的面孔,任由他们唱着歌、夹着自己走上那座颓败的小山丘。
      活脱脱像万圣节被孩子们抬着的道具骷髅。
      他微笑着,像当头被人甩了脸色一样尴尬,喉头涩涩的难受。
      好痛苦。
      傍晚的风凉凉地打在脸上,柔和的橘红太阳一点点从山头落下去,左手边有着柔软金色短发的青年把酒瓶递给他,和他的瓶子碰了一下,细长的玻璃颈子撞在一起清脆一声。
      他仰头抿了一小口,嘴唇触到冰凉的瓶口,微涩的液体流进口腔,再滑倒喉咙。夕阳的黄色洒在他的眼皮上,他的眼底染成了橘色。
      旁边的青年静静看来他一眼,踌躇了一下,伸手搂住他的脖子道:“哎呀,没什么大不了的,晶核这种东西本来就是看运气,你帮我们斩杀了多少只兽人,我们都看在眼里呢。”
      伊莱继续微笑着颔了下首,眼睫低垂。
      还是来了。
      “就是说啊,那些人就是故意针对你呀,尤其是那个队长,不知道在拽什么,他背景能有我们卡尔背景大吗?”
      坐在旁边的卡尔笑着去揪说话者的嘴,“你又来,别把我放火架上烤了!”他自己记得,每回回家父亲怎么戒告他:“其他的你别管,别为了给谁谁出头大费周章,到那里头,人多着呢,”伯爵抬起镀金手杖,指了指雕花天花板。
      “你只放心,火烧不到你身上。”
      视线回收,卡尔看向坐在人堆中间的伊莱,发自内心地喟叹:真好啊,有他们这一群朋友陪着他、包容他、安慰他,他替伊莱高兴,也替自己高兴,替他们这一群善良的朋友高兴。
      “你不要太放在心上,”金发青年伊万刚刚咽下一口酒,“大不了我们以后把晶核分给你,那个谁,洛曼达,不是收集了那么多,都近百个了!”
      酒劲上来了,他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玫瑰红,舌头也不利索起来,“洛曼达马上就要当二队的队长了,有他罩着你!”
      伊莱佯装嫌弃地扶住他东倒西歪的身体,对着洛曼达无奈道:“他喝多了。”
      “这小子。”洛曼达浅浅一笑。
      伊莱向他举起酒瓶:“我敬你!”
      身边的人里立刻附和起来:“对,是该好好敬敬洛曼达了!那叫什么,‘苟富贵,勿相忘’!”
      “凭你还好意思让别人富贵勿忘?”
      “……”
      又是混乱一片。在笑闹声中,伊莱望向洛曼达真诚的、体恤的脸,想起他刚被上将带来这里没多久他就找上来时对他说的话:
      “伊莱,这不是我的本意,你知道的。就像当初她告诉我们的那样,她只会保下其中一人。不过好在现在我们都来到了这里不是吗?”
      他看着洛曼达那张乖巧精致的面容、富有亲和力的笑容,知道他现在被期待着不计事实上算不了“嫌”的前嫌,拍拍胸脯跟他描述当时在审判庭的情况有多凶险,再各自心怀鬼胎地分开。
      现实中他也尽力亲和地笑了笑,嘴角一勾就有无限难堪从唇角开始蔓延,他知道。但是他什么也没做,他骗自己说他想不出更好的应对办法了。
      他的心像生了蛀虫的空阔树洞,越是空阔越是极力往里面灌东西,压力,动力,恐惧,欲望,认可、认可、认可,最后腐烂了全成一滩酸水。
      好痛苦。
      他看过一张张轻蔑的脸,看过一张张安慰的脸,他分不清两者的区别。他将那些欢闹尽收眼底,那些笑声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顺着耳廓朝耳孔里长、朝耳蜗里爬,他听得越是清晰,越是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抽离得越远。
      他倒是希望自己是空气中飘荡的偷听的幽灵,但是很显然,他是剧本里的主角,多么不幸,多么幸运。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他不如他们、他不比他们,那些人,这些人。一句“没关系”说得轻巧,自上而下的轻轻安抚,圣人轻抚了野猫的头顶。
      谁是圣人?
      凭什么你做圣人?
      愤怒像冲天之火,一烧殆尽,红光四射;而嫉妒像蛇绕着胸口往上爬,一寸一寸,蛇颈绕住了他的脖子,蛇信子吐在他的下颌。日复一日。
      他骗不了自己。
      如果绕在他身侧的青年知道他的所思所想会厌恶的吧,他是追着天使咬的恶犬。
      事实上,那些大度的青年的小心思被旁人知道了,也会羞涩难当的吧:“还好不是我。”
      “我去,还好不是我。”伯爵的公子小声跟自己嘀咕。虽然只有一瞬,怜悯和同情即刻占领了高地,他抿了抿唇,决定给好兄弟一个安慰的拥抱。
      “放箭——”
      指尖整齐划一地从弓弦上松开,紧绷的弦立刻在空气里弹开一道弧线。咻的一声,箭矢从弓上飞出,稀稀拉拉地落进数十米外的靶子上,和地面上。
      “伊莱·林顿,脱靶。后面排队去。”
      他的心脏漏了一拍。风太大了吗?他知道不是,他十五岁之前没见过靶子,更别说练箭了。即使后来练了,射术一直是他最不擅长的。可是也从没考虑过脱靶。
      手感问题吧。他跟在队伍后面一点一点往前挪动,回头冲队伍外边正中靶心或者九环八环的朋友们故作潇洒地微笑。
      “哎,幸好。今天这次上将大人亲自在旁边观摩呢。”
      雷奥纳双臂环胸,时而将手背到身后去。他目光冷厉地扫过每一个上场射击的士兵,军帽压得他的眉眼更低,不少士兵紧张地手一直抖。
      他览过所谓不合格“补考”的队伍,视线在队尾的一个身影上多停留了一秒。
      “放箭——”
      等到伊莱第二次射击,箭矢依旧是重重蹭过草靶的边缘,随后直挺挺钻进了地里。
      “地鼠箭。”雷奥纳暗笑。
      林顿的表情明显变得不自然。他努力调整好,又默默走到了队伍最后方。
      “那些个刚刚一下子射中十环的,”他听见雷奥纳用不刻意控制的音量和旁边负责的校尉说,“后天送到我营帐里来,让他们用核心射手用的弓箭再来一次。”
      “洛曼达,塞利特,埃里克,伊万,听到了吗?”
      “是!”
      ……
      天色暗了下来,雷奥纳安排部队里加餐,顺带搞了个小晚宴。士兵们很高兴,载歌载舞的。
      临走的时候,他无意朝训练场方向瞥了一眼,看到一个纤薄的身体在昏沉的日光下,执着地抬手、拉弓、放手,像人偶一样木讷。
      倔强苦修人设,想用这种方式吸引注意求夸的他见得多了。
      他朝那个方向走近了想要一探究竟,发现是老熟人了。他不动声色地走到他旁边去,脚底踩到了细树枝喀嚓一声。
      伊莱·林顿猛地停下动作转过头,生硬地站住了。他周围的地面上落满了从靶头上拔下来的废箭,四散着像草稿纸上杂乱的涂画。
      雷奥纳扬了扬眉毛,想起刚刚亲眼目睹他十几次空靶的壮举,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
      林顿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蹲下身来想先把地上散杂的箭矢收好。明明不就是求着别人来看,干什么表现得这么难堪,雷奥纳暗忖。
      “给你把靶子换成巫毒娃娃会不会准头好一点?”
      看他那神情简直是要把他雷奥纳本人制个娃娃绑在前头拿箭扎了,他从鼻子里轻哼一声,转身高高兴兴扬长而去。
      他兴致涌上地回头昂起下巴眯着眼瞧了瞧,发现箭靶上二三环的位置插着两只箭。他于是啧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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