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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殷红之河 他以为恨像 ...

  •   他以为恨像麻绳缠住他的脖子,让他喘不上气来、脸涨得通红。而今才发觉,恨从皮肤底下开始增生、蔓延,从血管里跟着血液流淌至身体各处,时不时堵着,今天是喉咙,明天是心口。
      有人说爱情是由内而外大病一场,恨就是慢性毒药。
      一点一点侵占他。
      ……

      二十五岁以后的五年里,雷奥纳·马格努斯元帅不止一次夺舍二十二岁的自己的身体,拷问他到底是什么让他被吸引、是什么让他坠入爱河。
      他不愿承认,在部队的时候他喜欢他,被背叛的时候他迷恋他;在监狱折辱他的时候他恨他,被他折磨的时候他爱他。
      他不知道他这辈子最不要求得的就是顺遂的感情,绝对的、无条件的爱,如同他人生的成功一般注定,死气沉沉。
      他的前二十年过得太顺利,他要觅求刺激、非比寻常。只有让他感到痛了,天之骄子才更产生爱;让他感到苦了,才更无法自拔。
      破坏他的名声,毁灭他的生活,糟蹋他的真情,给他普通人的坎坷、普通人的坏运气,让他金光灿灿的人生留下殷红的污迹——
      月季带刺,昙花命短,越是不可方物而有瑕,越有权利顾影自怜;越是众星捧月,越自怜自爱——他痴迷这种感觉,瑕不掩瑜比美玉无瑕更吸引人,无伤大雅的小错让雄才更闪闪发光,贵子更活灵活现、使人铭记。
      留一点桃色绯闻为世人所津津乐道,自暴自弃,让他们看看天命之人居然还会为情所困,他反而更问心无愧。
      殷红之河,勇气之河。
      我选择纵身一跃,跻进满身鲜红——这是我的选择,我自找的,我连困境都要高你们一等。
      然而他终究是个傲慢的人,被命运娇生惯养的人,不会甘心的人。
      越是被抛开,越是被背叛,越是离不开他呀:伊莱·林顿,像不懂事的宠物一样企图愚弄他,他不远万里也要把他追回来、拴起来,让他说爱他,让他爱他。
      他觉得林顿爱他。林顿应该爱他,因为所有人都爱他。他要他爱他,他只要他爱他,因为他发觉,林顿可能不爱他。
      林顿怎么敢不爱他?
      从小到大,他想要的一定要得到。而现在他所愿望的却没有,他遭遇挫折了,多么美妙,多么惹人怜爱、让人敬佩。他一边迷恋一边饱受折磨,最后迷恋的对象演化成了磨折本身,成了伊莱·林顿。
      他把链子拴在自己脖子上了。
      越是强大的、不可一世的,面上受不得一点委屈的人越会产生这种心理。
      如果说他爱上伊莱·林顿是因为他自己,当初喜欢上他就纯纯是林顿的错了。因为林顿也跳进了那条殷红之河。
      他在上游,林顿在下游,他们遥相对望,一个心有余悸,一个游刃有余。

      视线所及,在血色河水之畔,郁郁苍苍拔地而起,藤蔓疯长,层层叠叠将两人包裹,红色一块一块消融在浓烈的翠绿里,碎成密密麻麻的波点。
      记忆里的寂落之林一年四季都是青翠欲滴,由于枝桠太过茂密,顶端的光线很难透进来,因而呈现出永远黯淡的深色。望不见底的暗色,使人轻易联想到世间流传的恐怖传说,脑海里的冤魂鬼影便萦绕在行人身侧,挥之不去、如影随形。
      密林的深处站着十九岁的伊莱·林顿。高大的、张牙舞爪的枝干投下的黑影笼罩住了他,单薄的背影,似是轻轻一拽就足以让其陷入无尽深渊,又羸弱到让人让鬼都提不起兴致。
      他头顶的乌发和阴影融为一体,颈侧的碎发则仿佛是紧紧掐着他的手指。侧脸转过来的时候皮肤惨白,五官却是深深刻在了上面。
      那张小脸很快隐没在人群里。浩浩荡荡一群人,开始总归是还聚在一起,不出半个时辰便要大难临头各自飞的。
      寂落之林处在梅罗西亚国界边缘,密林阴湿,其深处就是兽人聚居的地方。而从梅罗西亚的边陲小镇进入,往西侧走,不多时便可到达。兽人们三五成群,平时里并不会所有人聚在一起,给予了他们偷袭的好时机。
      是,从前一向是双方“礼尚往来”式的混战,中心部队深入兽人巢穴猎取晶核供给王室贵族,边缘部队承受兽人的怒火反噬。直到维勒国宣战,那场三方之间持续四年的大战之后,两边才都消停了下来。
      众人在树林间穿梭,身体蹭过叶片簌簌作响,一层一层,此起彼伏。一开始还有人有一搭没一搭聊两句,越往里处走越少人开口了,只有鞋底踏在泥土和碎枝落叶上的咔嚓声,有一声、没一声。
      这样的环境下,呼吸声都成了累赘。伊莱听到左侧贴着的人因为紧张很频繁地喘着气,走在他前面一点的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那人立马敛住了。
      漫无目的的行进是愉悦的,主动贴近危险的行动却让人不得不时刻吊着胆。回想起来,伊莱认为这段路程总是比真正的厮杀更要折磨人,心里荡着一份戚戚的惨淡。
      直到前头的队伍突然停下来,所有人的呼吸都屏起来。远远望去,前头浓浓的墨绿里出现了几个灰不灰棕不棕的畸形色块,焦黄的毛发稀稀拉拉搭在脑门上,一张口喉咙里先是一串难听的咕噜声。
      找到了!
      无声的精神的骚动。
      一群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幽幽的,盯着,兴奋又害怕地眨一眨,像蚊虫扇了扇薄薄的翅膀。
      眯着眼睛仔细看过去,队伍前端,雷奥纳·马格努斯上将举起了弓箭,右手曲起拉着弦。瞄准、松手,一气呵成,离弦之箭立刻蹿向灌木后头的兽人,乳燕回巢一般直直射穿了兽人的脑袋。
      巨物重重倒地,吓了周围的同类一惊,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丛木后的人类士兵就已经冲了出来,大吼大叫着提着剑要刺向他们。
      血肉横飞。像以往的战役一样,他们冲上去,将利剑劈向那些丑恶的生物,满腔热血、龇牙咧嘴。他们是勇猛的战士,为了人类,为了家园,为了晶核、晶核、晶核。
      战事一片顺利,最强壮的士兵们抢着制服一个个落单的兽人,剑刃割开喉咙,鲜血溅了满脸,把手伸进喉咙里去掏,摸到一个不大不小的硬块,用力拽出来,晶莹剔透。
      运气差的,满手只有黏糊糊的血污,唾骂一声,狠狠把尸体丢到地上。
      这批兽人数量少,有的内部便争起来,快步奔跑起来,机灵一点的跑到被杀死的尸体前蹲下来,细细勘察有无遗漏的。
      直到一个士兵割掉了兽人的头颅,炫耀似的高高提起来晃悠时,有什么尖锐的东西飞出来刚好扎中了他的胳膊。他惨叫一声,同时有声音从树林深处传过来,气势汹汹,铺天盖地,是脚步重重踏在地面上的声音,一排接着一排。有人回头看去,看到他们攘攘走过来,团团围黑漆漆的高大身影簇拥着朝他们涌过来。
      粗壮的躯干之间还夹着更加令人生畏的猛兽,它们头上有麋鹿一般硕大崎岖的犄角,身体却健硕如虎而裹有长满黄褐色斑纹的厚重皮毛,身后拖着一条长达数尺的滑溜溜的尾巴,粗大而灵活如蛇——
      泰拉肯,兽人的坐骑,性情凶猛而忠心不渝。说是坐骑,实际上是兽人中杂交的畸形种,身体强悍却缺乏神智,纯粹为战事与杀戮的奴隶。
      这一波前来“救援”的兽人显然是有备而来,不仅人数优势逆转,更有不下十只泰拉肯。就在有人发愣之时,其中一头巨兽已经一掌扑向了身前的士兵,撕扯之间已经将其撕裂为两半,锋利的牙齿狠狠插入头骨之中啃咬起来。
      先有士兵控制不住后退了半步,后是不知人群中谁先喊起了“撤退!”“撤退!”,紧接着整个队伍像烧开了的水,沸腾着向后撤,稀稀拉拉向后跑。此刻人群里突然传出一声尖锐的哨声,像一盆冷水泼下来,突然制住了所有人的行动。
      雷奥纳·马格努斯上将站在原先的地方,一动不动。他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到身前,握住腰间别着的长剑唰地拔出,剑身摩擦着厉啸一声,再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随即他将剑高高举过头顶,厉声道:“冲锋!”
      优势不再就想着逃脱攒势,真到了战场上不是逃兵就是死人。
      没有士兵敢忤逆上将的指令,一咬紧牙,硬着头皮再次握紧了剑,尖叫着冲上去。
      两三个人夹击一个才勉强打成平手,但同时落单的又被两三个兽人夹击,以往训练有素的士兵又展现出了年轻人的稚涩,胡乱作一团来。
      雷奥纳冷眼观察着这一切,他也是个年轻人,鲁莽、冲动,却是拥有了决策权的年轻人,他知道让他们快速成长起来最好的办法莫过于此,如若不行,便当作是筛选,反正这里最不缺的就是新鲜血液。
      洒脱?强权不惧?当然不是。那些高贵的爵子们,他显然用了法子保他们。
      “啊——”
      泰拉肯扑上来,死死咬住了那个士兵的肩膀,让他溢出一声惨叫。在那之前,它瞄准的明明是另一名士兵,卡尔。危急关头,他把怀里那个包着吸引兽人的特殊香料的布包丢了出去,而那个士兵主动伸手接住了。
      十分钟之前,他们还抢着别上这个布包以猎杀到更多的兽人。而此刻,被咬住的士兵再也顾不上巴结任何贵族,入营前的承诺也全部抛掷脑后,在伤口撕裂的血顺着身体流下的瞬间一把扯下身上的布包砸向了离他最近的伊万。
      而后他被泰拉肯甩了出去,猛兽的目光锁定在了金发青年的身上。布包在掷向伊万的时刻后者提剑去挡,剑锋正好撞向布包、划开布料,里头的香料稀稀拉拉洒出来,沾了他满身。
      恐惧。他已经没有时间恐惧,因为巨兽已经对他咧开巨口。他哆哆嗦嗦地将剑举到身前,双手握紧。他的额头上冒出冷汗,还是高呼一声,直直挥出剑劈向向他扑过来的怪物。
      旁边的众人见状,也跟着砍向了中心的怪兽。他们围作一圈,你一剑我一剑地挥舞,企图利用人数优势让它腹背受敌,其一开始也确实奏效了。泰拉肯的皮很厚,在接二连三的攻击下却也挂了不少彩,愤怒之中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猩红到瘆人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们。
      就在伊万再次向它举起剑时,身后猛然出现的砍刀重重砍在了他的后背。他向前踉跄半步,一口血哇地吐出,眼前巨兽的爪子又要扑向他。
      危机时刻,卡尔的剑狠狠刺进了泰拉肯的脖子,挡住了它前扑的趋势。然而就在他要用力的时候,巨兽骤地爆发出一股大力挣脱开来,随后粗大的尾巴猛地甩过,将周围的人全部撂倒在地。
      背部撞在坚硬的地面上,疼痛瞬间蔓延开来。倒霉的是,伊莱清晰地感受到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硌到了自己,伸手去摸时发现是一块鸡蛋大小的硬石,此刻表面沾满了血,他的血。
      其余感到不妙的几人拼命爬起身,转身向身后的树林里跑去。跌在地上、满身还沾着香料的伊万直到眼前局势对自己的不利,双眼环顾四周,只看到手边不远处地上的香料布袋,以及刚刚起身、侧对着怪物的伊莱。
      布袋掉在两个人中间。
      冲上去,拾起它,丢向他,就像那个混小子对你做的那样。
      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叫嚣着,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
      颤抖着,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做出行动。
      他颤颤巍巍地看向伊莱·林顿,不巧的是后者也刚好看向他。就在这时,一大波士兵从树林后冲出来,挥舞着武器大喊大叫,引得泰拉肯回应似的冲他们吼了回去,震耳欲聋。
      得救了,伊万想着。然而面前伊莱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冲过去捡起了地上的半袋香料高高举了起来。
      雷奥纳转过身,刚好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泰拉肯果然被他吸引了过来,一点点向他靠近。他看着那巨大的怪物,硕大的头颅就在离他不到五尺的地方,它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满口细长的尖利牙齿,浑浊的涎水顺着滴下来,恶臭的温热的气息扑到他的脸上。
      恐惧。从胃里漫上来,充满胸腔,再上升到喉咙,所经之处一点一点麻起来,他几乎动弹不得。
      他顺着那大张的黑洞望进去,看不到底,他会死在这里的吧。尖牙穿透皮肤,再咬碎骨头,绝望的钻心的疼痛,好可怕。然而另一种更深的恐惧战胜了他:示弱,躲开,等着那些人冲上来剖开虎兽的肚子取走晶核,他继续灰头土脸地回到营地,他的一堆朋友会涌上来安慰他,那些刚刚有过祸水东引念头的朋友抱住他,高兴地对他说你做的够好了。
      做一个失败者。做一个牺牲品。在同伙完成计划登上高台的时候、或那之前就被处死,做一个祭品。之后成功的伙伴会真诚地纪念他,可怜他,铭记他,他失败但奉献一切的一生。
      恐惧。恐惧的尽头是勇气。想到这里,他浑身都震颤起来,浑身血液沸腾起来,他的灵魂燃烧起来,他宁要死,不要怜悯。
      他蓦地将剑重重扎向猛兽的嘴里,在他吃痛合口的时候松开手,右手去把那柄插在它脖间的长剑,拔出来狠狠扎向它的眼球。
      巨兽哀嚎一声,胡乱地挥划利爪,他的左肩膀被划开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然而他硬生生受着一声不吭,借着扎在猛兽眼睛里的剑翻坐到它身上去。
      猛兽剧烈挣扎起来,几次几近将他从身上掀翻下去。而伊莱双目通红,霍地将剑拔起,双手握紧剑柄,高悬的剑用力从猛兽的脑袋扎下去。
      长剑再次拔起的时候鲜血飞溅,一片猩红,猛兽应声倒下去。
      殷红之河,勇气之河,血流成河。
      雷奥纳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看着不存在的血从猛兽身下、从林顿脚底流出,蜿蜿蜒蜒流到他的双脚下,那人的满身鲜红似乎要映染到他,若即若离、若隐若现。
      是一切殷红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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