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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恣睢 他又梦到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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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梦到他了。
他一个人坐在城楼的檐顶,单手搭在弯曲的一条腿上。凉风吹着他短短的发梢,如水的夜色,衬得他的皮肤白得透明。
他侧身对着他,只直直盯着月亮,白而浅的弯刀月,像隐没的一抹淡笑。艾萨克看不见他的眼睛,月亮看得见,月亮对着他们两个人微笑。
他记不清自己是坐着还是站着,靠近还是远观,他像一缕没有实体的游魂,飘在夜里,凝在眼前人的身侧。
他没有伸手触碰他,没有说话,他甚至不知道眼前人是否发现他。
他就是紧紧地将他的侧影贴在自己的眼睛里,就像是与他第一次见面。
那个身影开口叫他,他没有吃惊,好像早就知晓这会发生。他对他说了什么,他一句也记不得了,只记得他没有回头,在黑天的影子里叫他的名字,他轻轻地答应。
他一生中从未有过如此平静的时刻。
接着所有的情绪涌上来。
他感觉眼泪从眼眶里静静地流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滚烫地流进领口濡湿了布料,像刀片穿过皮肤哽住喉咙,而自己像是被精神控制了一般,任由无声的泪淌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
而那个人——伊莱·林顿,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动静,没有注意到他最吝啬的泪水早已氤氲了视线,直至泣不成声。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泪水之后的脸,在这个梦里,他的眼睛只剩下了两个漆漆的空洞,那点蓝色褪色了、暗淡了,最后只剩下一点点光亮,像鬼火。
“别找到我。”伊莱对他说。这次他听见了,听得清楚。然后,一如所有关于他的梦的结尾,伊莱轻轻闭上眼睛,向前跌下了屋檐。
“你找不到我。”
……
艾萨克·兰谢尔从梦中惊醒。他下意识摸了摸脸,什么都没有,很干净。他就知道,自己基本从不泣泪:过去不敢,现在不必。
他从柔软的丝绸枕头中把头抬起来,酒红色枕面上如昙花绽开的银白发丝被牵扯起来、一点一点离开,瀑布一般垂落肩头,拂在线条漂亮的脊背上。
他短暂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浅灰色的眼瞳,吐不出情绪,含得进故事,藏在长长的睫毛的阴翳之下。那一点阴郁,沉默的时候泄出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时候就消失不见了。
从床上起来,换下睡袍,对着镜子梳理头发,看着镜子里那个身着银灰色铠甲的身影,高大挺拔、不怒自威,是他自小梦寐以求的样子。
自己那张脸,无可挑剔的五官分布,无可挑剔的气质,他花了一千多个日夜重塑。午夜梦回时,他不是这张脸。
轻轻抚上镜面,指着镜子里那个人影,指尖收回,触到脸庞柔软的皮肤,他感觉自己像换皮为生的妖。
轻笑一声,放下梳子,拾起桌上的腕带缠上。别上剑,走出门。
直到脚下的实木地板变成精美昂贵的手工地毯,头顶的琉璃灯照得他无处遁形。每一次走在皇宫的走廊,他都感觉像凉飕飕的明黄色水晶球里的一只小虫,撒了亮粉,也金光闪闪起来。
走廊尽头,两侧侍卫为他拉开门,瑞琴公主坐在正中央的办公桌后,手上捏着崭新的羊皮纸,面前隔着长桌站着原梅罗西亚的大臣约什。
艾萨克对她行了个礼,轻车熟路地站在了房间右侧,和几位骑士们一起。
瑞琴没有什么表示,依旧低头阅读着纸上的文字。半晌后她抬起头,似水的绿眸子对上约什的眼睛,温声开口:“大人,恕我不能同意。”
“为什么不?那偏地方哪有人用得上这些晶核,储着也是浪费。公爵家的小子可是急用,人命关天,再者除了他今后还有不知道多少人家的孩子求着要治病呢!”他站在那儿,像山顶一块牢牢砌住的石头。
瑞琴浅浅一笑,眼瞳里的碧色漾开,“您提到的这些人府里应当从不缺少晶核,或者医师吧,大人?”
“殿下,做人不要太死板嘛,对不对?”他的一双大手摊开,又交叉抱胸。瑞琴看见他的脸部肌肉扭动了一下,轻蔑地蹙动。
她面不改色地把手上的羊皮纸摊到桌面上,纤长的手指用力点了点,仰首直直看着臣子的眼睛。
“你连文件的格式都是错的。”
“不是吧殿下,”他夸张地笑起来,“这么细枝末节,嗯?不愧是公主殿下哈。”
见瑞琴没什么反应,约什直接双手撑在了桌面上,他身形宽阔,整个地罩下来。
“国库遇袭那天出现了兽人,周边居民有伤有亡,这件事情公主还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吗?我是劝你……”
看着他势在必得的样子,瑞琴笑得像舞会上听到故意打趣的玩笑话。
“你们先出去。”
角落里的骑士们知道是对他们说的,默默退出了房间。关上门那一刻,希尔达忍不住偷笑起来。
吱呀一声,随着厚重的大门关上,瑞琴的右手小臂从办公桌上抬起,手腕连同手指轻轻招了招。
下一秒,约什骤然感觉到一股大力把自己拉了出去,还没等他发作就一巴掌把他掀翻在地,随即被钳住手臂强迫跪在地板上,膝盖紧紧贴着冰凉的地面。
他愤怒地抬头望去,只看到是一位乌发的年轻女子,面无表情地压制着他,身上还穿着侍从的统一制服。一分钟前,她还站在公主身侧;十分钟前,她还给自己倒茶。
他试图挣扎,不过很快就发现自己与她的力量差距太大。脸上火辣辣的触感还在,绝对留了醒目的红印子。他恶狠狠地昂起脑袋,面前的瑞琴始终端坐在那里,视线没有从他身上离开过,自上而下地对他露出与之前别无二致的温和微笑。
“呵,”约什咬牙切齿道,“没想到公主身边还藏了位这样的人物。”
“啪!”
清脆的一声,他的右脸又挨了一巴掌,让他的头重重偏了过去。
“殿下没有让你开口。注意礼数。”
约什吃了瘪无处发泄,一个字也不敢说,只能瞪向高凳上的那个人。后者捻起那几张羊皮纸,挥手从桌面上洒下去,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我希望您知道,大人。身为高官,更要清楚那些事情能做、那些事情要做,那些事情办不了。还有就是,你做不了主。”
“至于你后面说的那件事,很快就要被解决了。”
“米歇尔。”她唤一声,前者心领神会,立刻把约什揪起来,连同地上的文书一起扔出了房间。
艾萨克等人等在门后,像是习以为常地听着约什鬼哭狼嚎。而后房门被推开,瑞琴神色如常,绿眸盈盈,浅棕色的头发搭在缝满珍珠的礼服前襟上。
“走吧。”
与此同时,兽人的巢穴,首领格罗什坐在“王座”之上,四周被形态各异的兽人簇拥着。
石窟中阴森昏暗,他们将掠来的蜡烛油灯摆成一圈又一圈围在王座周围,火光和影子打在灰蒙蒙的石壁上,摇摇晃晃像上了幽灵船。巨大的石质座椅上铺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皮毛,左右扶手上各安着一个龇牙咧嘴的兽首,格罗什宽大粗糙的手掌在上面摩挲着。
人类总喜欢把他们当作低一等的生物,认为他们的居所就是野兽之穴洞,原始部落。然而他们的建筑也可被分析为粗野朴素的艺术,粗略雕琢的岩壁、人为凿开的空档,还有——战利品,人类的头骨或是整个的骷髅被吊起来,高高悬在空中。
本应该是透露着死亡气息的魔鬼之巢,然而兽人耐不住寂寞,喉咙里咕噜咕噜总要发出点声响,坚实的身子撞在一起摩擦,上下牙齿也撞在一起,嘎吱嘎吱响,像时时刻刻都在咀嚼。
加上处处燃烧的火把,激烈的争吵,充斥的腐臭味,狂放的群魔乱舞,最终构成地狱十八层的盛宴,青面獠牙面目可憎的恶鬼倾巢出动,准备猎得圣子圣母们活烹活煮。
突然,石窟里所有目光齐齐向入口看去,绿幽幽的眼睛一眨一眨,肮脏的舌头伸出来舔舔干瘪的嘴。
七个人类从那里走出来。周围六位身着盔甲,手持长剑,容貌俊美;中间的一位披着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的脸,只露出下巴和嘴。
洞内立刻安静了下来,只听得七个人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向中心的格罗什靠近。他们穿过层层围堵的兽人,一张张丑陋的脸对着他们,或挑衅或愤恨地瞪一眼,然后悻悻地让开,最后面前只剩下高坐在王座之上的首领。
格罗什从王座上站起来,兽人高壮的身材让他依然轻松造就俯视的姿态。六个骑士散开,让披着斗篷的人从中走出。她站到几人最前面,双手从斗篷底下伸出,扣住帽檐向后掀去,完整的脸从中露了出来。
“好久不见,格罗什。”
“好久不见啊。公主殿下。”
“你知道我来是为什么。”瑞琴直接切入主题。
“是吗?”格罗什轻漫地笑笑,“那公主应该知道,我们那么做是因为什么。”
“你别跟我装了老兄,”她的声音强硬起来,难得地没有了温和的眼神,“我们有过协定。”
“协定?”格罗什一步步走近了,低下头,“公主莫非忘记了,最先违反协定的是您吧?”
说着,周围的兽人霍然暴动起来,摩拳擦掌地要往这边靠。艾萨克率先拔出剑挡在瑞琴身前,其余几人也顺势拔出剑立在胸前,七人的小圈变成了石洞里的刺猬。
相反,瑞琴没有任何慌乱,而是直勾勾盯着眼前这个愚蠢的杂虫,缓缓勾起嘴角。
“格罗什啊格罗什,你怕不是忘记了什么。”
她的眼睛,那春水般的浅绿中莫名蔓延开了浓郁的金色,冷酷、坚硬的金属的颜色。接着她的瞳仁像是消失了一般,两只眼眶中只有灿灿的金色。而格罗什,这个体型近两个她的巨人,竟然像被控制了一般,忽然一动不动,只呆呆地张着口。
瑞琴没有动口,在他的脑海里却传来她的声音,如同锈迹斑斑的钳子抓住了他的灵魂,回声阵阵。
“你没有同我谈条件的资格。”
“别忘了八年前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你真以为我拿你们没办法了吗?”
“……”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缓过来,大口喘着气。瑞琴的神色恢复如常,又一次温雅地笑笑。
她竖起一根手指指向眼前的兽人,“带着你的族人滚,别让我在梅罗西亚再看到,任何……”
格罗什半妥协半不甘地笑笑。
“妈的。”他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