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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雨·是否吻过你的眼 伊莱·林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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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莱·林顿站在雨里,雨水像巴掌一样落到他的脸上,从他的眼前,到他的额头、鼻梁、嘴唇,沿着下巴滴到衣领里。
雨势大到一种地步,雨丝在微弱的灯光里依旧历历可见,银针一般直直戳下来,狂风怒起,在人类的土地上作蔑视之歌、毁灭之曲,没有力量的死物砸在天上地下也有力量。
天是冥冥雾,地是万物牢,祂呼啸,祂哀歌,人们求祂悲悯,祂囚人们于难言。
他静静地站着,像扎根的石头一动不动,而他自己知道他只是一颗长在那石头缝里的种子,每一天痛苦地延伸。
暴雨模糊了他的轮廓,他笔直的身姿、疲惫的眼神,他的倔强、他的脆弱,连同雨水一起流到土里去。而他只是千万分之一。这世上痛苦的人有太多,一个人的心碎并不特别,而若相对于另一人更加心碎则可以一谈。
他们可怜可怜,笑一笑,然后叫你滚一边去。享受完了,这是弱者的特权。
于是他笑。老天可以把祂的一肚子苦水下在雨里,而他永远分不到这样的注视,暴雨一样:如倾如注,连绵不绝。
但他站在这里,他站在雨中,一千双眼睛扫视过他,风雨扇过他,他回敬以不知疲倦、不舍昼夜,持续不间断地伸展。
就当是他看得见,就当他在看——
马格努斯上将在看。
……
雷雨天气着实让人狼狈。雷奥纳一进入室内就脱下斗篷,尽管极力避免了,底下的衣服还是湿了一大片,阴阴凉黏糊糊地粘在皮肤上。
他接过侍从递过来的毛巾,有些懊恼地擦拭着,走动的时候湿哒哒的靴子留下一串泥印子。他皱了皱眉,本来约定的时间是在前天,一个美妙的月圆之夜,然而艾萨克推脱说有别的要紧事。于是会面就落到了今天,一个没人预料到的暴雨之夜。
暴雨像兽人的军队肆虐暴戾,有席卷一切之势,从天上到地下,用电闪雷鸣占据天空的视觉和听觉,深深划裂开一道口子,昭告它的不可阻挡。祂的不可对抗,让每一个人破口大骂,却不知不觉走到自己该走到的地方上去。
他擦干了靴子,窗外的夜空里突然闪过刺目的银光,接着轰的一声巨响,让他心里颤了颤。这鬼天气,让他担心远在雨中的兰谢尔大人还赶不赶得来了。
桌上一杯热茶腾腾冒着热汽。正想着,门外传来闷闷的说话声,接着门吱呀一声打开,艾萨克顶着黑色的兜帽斗篷,从门框里长出来。
他露在兜帽外边的白发已经湿透,一缕一缕贴在清瘦的脸颊上,如同蜿蜒的细锁链,锁着那张脸,锁着那对漠漠的灰色眼珠。浑浊的水珠从头顶兜帽边缘滴下来,他有些狼狈地撑住门框,脸上挂着略抱歉的笑,像刚刚被捉拿归案的罪人。
为什么像?莫名其妙。他就是觉得他像是被动地走进来,被人推进来,事实上他是被雨推进来的。在宽大的黑袍之下,他显得有点瘦了,有点薄弱。在雨的浇灌之下,他终于处于弱势,被淋湿的身体无法维持体面,按理来说只能强颜欢笑。然而他是永远不会舍得让人看见他的脆弱的,哪怕再窘迫也要展颜昂首,也要目光炯炯——他下意识又作出了那个表情。
他是在讪笑,这个级次的人是有权利自嘲而不承担任何风险的,然而倔强从他的嘴角漏出来。抿住的唇,低垂又努力扬起的眼,他不需要这样做,不需要这样以为,谁还会看不起他呢?
因为流露出一点点不堪就被嘲笑的人。因为流露出一点点不堪就嘲笑他的人。雷奥纳经常喜欢奚落,“他”,看他像蚂蚁一样在他的营地里挣扎,看他怎么利用这条他给予他的“第二次生命”,他动动手指就能让他上天堂下地狱。
而“他”每次遇见他都是那样的不甘、不服。
“他”站在雨里也要挑衅他,跌在泥里也要挑衅他,被捉住绑住也要挑衅他。
伊莱·林顿。
雷奥纳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才会把面前人与他联想到一起,才会觉得在艾萨克身上看到他的影子。
罪人。罪人。罪人。
“抱歉,大人。路上雨实在是太大了。”
“……大人?”
雨,是否吻过你的眼。它是否朝你吐口水。
“大人。”
雷奥纳微微点头。眼前早已不是和艾萨克的工作书室,而是高大敞亮的聚会厅,琉璃吊灯从天花板悬垂下来。
瑞琴公主举办的小型聚会,她本人却不在场,参与者除了他,还有斯拉克、几个效忠于他的将军、六骑士和杰罗姆,基本都是“老熟人”了。
希尔达热情地招呼着。众人依次上座,她便开始问东问西着要打开话匣,大声喊着让侍从上酒上菜。众人不好拒绝,也互相有一句没一句聊起来,直到酒精从胃里泡泡一样冒上来,暖融融地裹住身体,心理防线也放松下来。
自从上次的无端揣测之后,雷奥纳总觉得心上有些冒犯了艾萨克似的,这回座位又被安排在他边上,便主动帮他斟了两杯酒。传递酒杯的时候艾萨克朝他的方向伸手,无意中触到了他的手指,立刻颤了一下,又有所思似地顿了顿,才正常移开。
雷奥纳心觉奇怪,也不好多忖,安慰式地拍了拍他的肩。在触碰到他身体的那一刻,温热的体温传到他的手心,突出的肩骨,和底下微微的不自然的僵硬,让他感觉到无比异样。
这种异样并不来源于陌生,相反,就如同生锈的钥匙插进了最初的锁孔,皮面上不再相识,骨子里确是生疏的契合。
就像他曾无数次触摸过这具身体。雷奥纳危险地想。
艾萨克的身体在他的手下轻微地扭动,带动轻薄的布料在他的手底摩擦,那反应似乎带着恐惧,哆嗦了一下。仿佛触碰他的不是一个不过几面之交的同事而是什么洪水猛兽,轻柔的触碰不会止于温柔,而是下一秒要撕扯开他的衣服。
他在他面前是个裸着的人。
桌上的酒瓶子叠起来了。因为没有瑞琴这个“绝对权威”在,大家的话题也逐渐走向了日常,仿佛桌上几人真的是所谓熟悉好友。
维勒人好酒,为了劝酒,他们甚至想出猜拳游戏来决定这一瓶酒的归属。
尽兴之时,正巧轮到希尔达吹瓶,一旁的棕发骑士莉莉娅不嫌事大,大力扯着杰罗姆的胳膊叫嚣着让他替希尔达喝。
杰罗姆整张脸都通红,还结结巴巴地解释是酒精作用。希尔达的目光扫过他,不气不恼也无喜色地笑了一声。她漂亮的蓝眼珠狡黠地左右转动,纤细但有力的手腕左右晃动着酒瓶,接着在众人的注视下仰头对着瓶口喝了起来。
在起哄声中她一饮而尽,接着讲空瓶子重重敲在桌面上,高兴地晃了晃脑袋。接着她的眼神在一众满面笑容的宾客间流转,最后笑眯眯地看着莉莉娅。
“要说最该被起哄的适婚青年才俊应该不是我吧,”她笑着去揪莉莉娅的脸,接着突然转过头,让所有人猝不及防地道,“你说是不是?”
“马格努斯元帅?”
她面上依旧带着笑意,仿佛没有察觉到周遭气氛骤然冷却了下来。在场之人,尤其是元帅那一派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五年以来他们只字不提这件事情,从不去问所谓“你准备重新开始了吗”这种屁话,不去介绍什么人,元帅嗤笑一声,说一句“早忘记了”,他们也连忙跟着点头连连附和声声。
你如果去问,他们会说不清楚,然后转头悄悄对着你说:“你以为他开头为什么打那么多败仗?”
其实如果瑞琴听到,她会想解释这些败仗也不完全是他的原因。不过无所谓,这一切足以证明这件事情在整个梅罗西亚的特殊性,那个名字,在梅罗西亚的禁忌性。
将军们暗忖,这个维勒小妞真是口不择言呀。维勒的骑士们则觉得希尔达是喝多了无意开个玩笑,但是这些老头子反应这么大倒是没料到,整得人心惶惶的。
只有杰罗姆知道,她并非无意。
这时已经没有人敢去看雷奥纳的脸色,而所有人一副敏感的样子则进一步恶化了氛围。
斯拉克此刻真想张开嘴露出一个戏剧式的惊讶表情,不过他知道自己应当是餐桌上最后一个适合缓和这僵局的人了。
“咳咳。”他故作深沉地咳嗽两声。
“你们只顾有钱有势的大军官,殊不知我们这种每天跟在大军官屁股后面操劳的人才最需要一个爱人的抚慰。座位上有暗恋我的可以在聚会结束后来找我,我在王宫右侧大道的石榴树下……哎哟!”
雷奥纳伸手在他的后脑勺狠狠打了一下。
众人立刻抓住台阶就下,纷纷大笑起来。接着一切如常,大家说说笑笑,假装无事发生——只是不可能,马格努斯元帅坐了不久还是离席了,说是出去透透气,大家连忙笑嘻嘻地“是是是好好好”。
他一走出去,剩下的人默契地停了下来,互相对望着,心照不宣地靠到椅背上去。
明显都憋不住了,第一个开口的却是艾萨克。
“到底是……?”
斯拉克立马一个深沉摇头大叹气。
“唉,伊莱·林顿。你们听说过他吗?”
六骑士对视一眼,默契地摇头。桌上的将军们眼底明显亮了亮。
“要说起他,简直要从元帅二十二岁的时候就说起。”
“用不着那么多,前面的没什么意思——重点还是六七年前开始。”
“监狱的时候!”
“对!”情不自禁喊出来,又故作矜持地低声下来,“监狱的时候……”
“……”
他静静地坐着,听着桌上人你一言我一句,手里的茶匙轻轻搅动着放了糖块的红褐色茶水。
等到时机成熟,他提出提前离席,余了些公务没有处理完。
“好的好的,去吧艾萨克!”斯拉克嘴里的东西还没嚼完,“年轻人就是敬业啊!”
“你别卖老了,人家没比你小几岁。”
“唔,那他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哎……他俩一样大唉。”
“他”俩,自然是他和那个人,林顿。
……
艾萨克没有想到,自己刚刚走出门就会后悔。
雷奥纳站在离聚会厅不远的廊边露台,手上点着一支烟,看上去已经烧了一会了。
他开门的动静吸引到了他,此刻他已经转过头来看到了他,没有办法,艾萨克只能硬着头皮走上去搭几句话。
“马格努斯大人。”
“兰谢尔大人。这么早要回去了?”
“是的呀,有点小事没处理完。今天月色真好。”
露台外月亮是精致的下弦月,小巧的银白的挂在泼墨般的黑夜。看不见云,只有雷奥纳一股一股往外吐的烟,灰蒙蒙也泛起白,飘飘悠悠从身前飞出楼外去。
雷奥纳当着他的面不紧不慢吸了一口烟,轻笑他强找话题的生硬。烟团挡在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层雨一样的朦胧。夜风吹过来,烟尘便随着朝艾萨克脸上跑去,雷奥纳心觉不合适,换了个方向,继续对着夜色。艾萨克则轻轻在脸前挥了挥手,没有显出什么不适。
他于是问道:“兰谢尔大人,要来一支吗?”
“我不抽烟的。”艾萨克笑。
“也是,”他把烟头在露台把手上摁灭了,“像兰谢尔大人这种人,一般都是不抽烟的才对吧?”
说出恭维话,他自己也想笑起来。“不过按理说不抽烟的人都是很接受不了烟味的。大人似乎并不讨厌?”
“……身边经常有抽烟的人,也就习惯了。”
“原来如此。”他将两只手交叉,小臂靠在栏杆上,淡淡地加道,“我以前也是不抽的。”
“嗯。”艾萨克点头。雷奥纳突然又笑了起来,想到了什么似的。
“我也耗了您不少时间了,想离开的话请便吧,艾萨克。”
兰谢尔稍稍行了个礼,“那我就告辞了,大人。”
他一点不拖泥带水地走了,雷奥纳盯着他的背影。
只是一段记忆。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场景。那是一年前,塞瓦一战之后,他守住了都城,却守不住王国,或者准确来讲是王室。瑞琴的和谈看似是让步,主动带领维勒并入梅罗西亚成立帝国,却夺得了帝国的实际掌控权,“公主”背后应该被称为摄政王才对了。
那天是她的军队第一次正式入驻塞瓦城,大批的士兵涌入城门,其实并不称得上“涌”,因为他们有秩序,远比梅罗西亚的士兵有秩序。圣光六骑士跟随在侧执行管理,清一色骑着高大骏马,骑士长走在最前面。
那天雷奥纳刚好在城门外,他听着旁边一波一波的声浪,周围的人替他大喊:“闪开点,让开点!马格努斯大人在这里!”嘈杂的沉重的脚步声和轻快的马蹄声交缠在一起,充斥着他的耳膜。目及是纷扬的灰尘颗粒,在灰蒙的空气里,像一层薄纱覆盖在死人之面上。
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他听不清说辞的大喊。在他不远的旁边的人群突然自发散开清理出一条宽道,一阵马蹄声从后侧方传来,清晰有力,穿透泥土。
他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银发骑士身骑白马,浑身被坚硬的盔甲包裹,从他的上方掠过。他的头上没有戴头盔,长发四散在脑后,顺着气流成一道银河,阳光洒在铁甲上闪闪发光,连同跃过的白马都肌肉张紧,线条流畅。张扬而冷酷。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觉得那一刻艾萨克的视线对着他。轻易的一瞥,然后飞快地,后头跟着的骑士接连踊上来,一匹一匹的白马,一批一批的盔甲,从他的眼前擦过。
他于是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