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馥芮青

13、有关元帅的两件小事 有关雷奥纳

　　有关雷奥纳·马格努斯元帅的两件小事——斯拉克记

　　要说给雷奥纳·马格努斯做了这么多年副手，斯拉克应当算是最了解他的人。而事实上，他并不敢说自己有多了解他。对于他的故事，斯拉克一直像一个旁观者，戏幕外的观众，还是水平较低下的那种，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看个乐子”的人。
　　他只是看到他的经历，研究不出雷奥纳心里想什么，也无心研究。他只按他的理解来，把他认定是一个着了道的、受了情伤的英雄人物，其内心世界他不关心：倒不是因为他内心冷漠，谁愿意挖掘一个喜怒无常的多金上司的苦衷？
　　话又说回来，跟在雷奥纳屁股后面这个位置还是蛮理想的。每天陪陪笑，跟着他嘲讽嘲讽别人，甚至用不着看什么脸色，因为这家伙完全脸上一套心里另一套。
　　然后人人都知道你上司很厉害，你跟了个厉害人物，比麻烦先找上门的是恭维和贿赂。挺不错的吧？最主要的是元帅也是个自带戏剧性的人。
　　比如就说这件事（终于要进入正题了），他愿称其为禁烟使者折腰记。
　　马格努斯元帅是个大烟鬼，但是马格努斯上将是个从不抽烟的人。不仅如此，他异常讨厌烟味。到什么程度呢，就是不仅他所在空间、目光所及，房间外边、他会经过的地方，都不能有一点有人抽过烟的痕迹。就连好抽烟的人本身，也会不受他待见，承受他毫不避讳的厌恶。
　　懂事的如他斯拉克早就戒烟了，懂行的老头子将军们躲着他偷偷抽，不懂事的小士兵们被发现就要被表忠心的上级狠狠抽。
　　当然上将没有公开发声明说自己讨厌烟味，所以有人不知道是很正常的，只不过斯拉克本人觉得这应该是所有人牢记于心的常识。所有小士兵在营帐里拿出那个烟斗猛吸被旁边人肘击提醒的时候，都不该装出一副莫名其妙到恍然大悟到惊慌失措的表情，这是常识！常识。
　　但是有一个人不一般，对，总有一个人不一般，那个人总是伊莱·林顿。说实话，这个小男孩挺厉害的，各方面都是。如果没有后面那档子事，他应该会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小男孩，只不过当时是讨厌他的人蛮多。
　　这个小男孩，在那天打猎回来，杀掉了一头龙，带回了它的晶核。一头龙！兽人的龙，虽然说是幼龙吧，但他的队友确确实实死在那头龙嘴下了，卡拉·洛曼达，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按理说他这时候大笑大哭或是还吓得瑟瑟发抖都是有道理的，但是这家伙是忧郁类型的。
　　他靠在墙角抽烟。好巧不巧，上将和他斯拉克是要去探望探望伤员的，正好从这里走过。这是很要命的，因为他正好没有用余光侦察到他们两个的到来，自顾自还在那吸吸吸吐吐吐。
　　于是就有了这一幕：伊莱·林顿半身倚在花岗岩砌的墙壁上，肩膀上还绑着绷带，一条腿斜斜地站着，另一条曲起踩在身后的石壁上，左手收回抱着右手肘关节，右手两只手指夹着烟，烟头火光红红地冒着。
　　他半低垂着头，刘海耷下来盖到眼睛，抬起手将烟嘴递到嘴边含住，半晌从嘴里吐出烟来，灰蒙蒙一条在空气里簇拥成一团在脸前，隐隐绰绰的。
　　而雷奥纳一声不响地抱胸站在旁边不远处，应该算是个视线盲区，就这么安静地盯着他吞云吐雾。那点烟味顺着飘过来，再远点估计也能闻到，上将眉也不皱（这可比摆一副怒容恐怖多了）。
　　一开始斯拉克并没有看清楚脸，只看到雷奥纳停在旁边。斯拉克有事耽搁了一下，因此他们俩那之前先是分开的，也就是说这时，上将大人站在这儿，应该是已经有一会儿了。
　　斯拉克心叫不好，他赶紧大吼一声：“喂喂！那谁！赶紧收起来！”
　　林顿匆匆抬起来，他才确定了他的脸——居然又是这个蓝眼睛的小子。
　　这小子明显不知道咋回事，愣愣的样子，慢吞吞地把烟头在身后墙壁上暗灭了。
　　“你不知道吗？军营里严禁抽烟。”斯拉克必须要好好教育他一下，“居然还敢当着上将的面抽，不知道上将最讨厌烟了吗？！”
　　“对不起，大人，我真的不知道。”这估计是真的，因为这小子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还知道错？你自己说说怎么办吧，上一个士兵，那谁……”
　　“斯拉克。”这时雷奥纳叫他，他就要把嘴闭上，等待发配。
　　雷奥纳绕过他，冷冷地看了林顿一眼。
　　林顿双手叠在一起垂下来。他的背是微微偻起的，眼睛直视着雷奥纳，也不辩解，斯拉克以为他吓蒙了，不然就是在挑衅。
　　然后雷奥纳抬脚走了。对，直接走了，潇洒无比。他也只能跟在后面，有点尴尬，不过还是不要再多说什么的好，哈哈。
　　之后几年当有人向他打听关于“这两个人怎么会在一起”之类故事，他都会摇一摇头，深沉一笑：“早有迹象。”
　　不止于此，要说这惊天动地浓墨重彩的一笔，不得不聊到那件事情：让人大吃一惊、瞠目结舌，又足够让人满意的，一桩被捅破的暗恋。
　　伊莱·林顿暗恋马格努斯上将。
　　真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怎么被发现的？怎么这么肯定？
　　像林顿这样自尊心强又穷苦的小男孩，暗恋一个强大英俊的上级将领，当然不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有端联想，他该多么希望在自己喜欢的人表现自己啊，怪不得这么卖力。尽管后来证明了这些都是假象，他其实是一个城府很深的小王八蛋。
　　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平常他可一点没表现出来，可瞒得再好抵不过意外啊。
　　那次所有人在树林里遭遇大雨，就都把外衣脱下来等着干。上将看到林顿那小子精瘦的身子，还啧了一声。
　　后来一个个去把自己的外衣从一堆衣服里拿回来，就在林顿把他的外套穿上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口袋里掉了出来。
　　林顿一点没有察觉到，雷奥纳在他后面，正巧捡起来。是一张纸片，对折了几下，他把它展开来一看，完全怔住了——任谁看到那东西都会惊呆的好吗？
　　那是一张画，人物小像，准确来说是半身像。画上的人栩栩如生，脸部非常清晰，是他马格努斯，只是画上的人没有穿衣服。
　　虽然没有画到底下的关键部位，只到腰部以上，好吧，但足以让我们主人公看了眼皮直跳了，反复思考自己什么时候在军营里脱光过上衣了，还是更恐怖，作画者完全是凭借想象……
　　越想眉头越紧。一抬头刚好看到林顿的背影，因为肌肉酸痛，为了不让姿势太难看就放慢了走路速度，他看着有些想笑。
　　低头再看看那张画，健实的雕塑般的肌肉，漂亮利落的线条，单说画真还不错。
　　于是他真的笑出来了。
　　这个人，伊莱·林顿，平时一副总总不甘心不服气的样子，居然私藏了他的画像，露骨画像。
　　“林顿！”于是他开口叫住他，看着眼前人急急忙把头转过来，“这个，你掉了。”
　　伊莱疑惑地走回来接过画纸，看到的一瞬间立刻支支吾吾起来：“我去，这个，这个不是我的。”
　　“从你口袋里掉出来的。”
　　“怎么可能……？”他的眼睫毛慌起来一颤一颤，脸颊到耳根激动得粉红起来。见雷奥纳脸上冷淡的不相信，他真有点急了。
　　“不是……上将，你相信我，这真的不是我的东西，我不知道是谁塞到我口袋里的……”伊万，还是卡尔，肯定是他们那其中一个，他一定要把人揪出来。
　　只不过当时人人都认为是他的。斯拉克看着他那着急样儿，刚要为他惋惜，回头就看到雷奥纳一副似笑非笑，不对，是想笑忍着不笑的表情，顿时心下警铃大作。
　　“那好吧。”雷奥纳回他。
　　本来到这里也就结束了，当是误会一下也没啥。然而林顿抿了抿嘴，轻轻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纸按原样折了一下，下意识又塞回了外套口袋。
　　斯拉克轻咳一声。
　　偏偏这个时候他又意识到了，自己这副珍藏一样的诡异动作，赶紧把手拿出来：“不是，这肯定是我那几个朋友的恶作剧，我带回去找他们……”
　　“我知道。没事。”雷奥纳点头。这下他想笑也不掩着了。
　　斯拉克轻叹一声。
　　听到这里，有人会说，人家说不定真的是被捉弄了呢，但是我们上将对此，尤其是对他自己的魅力，有点深信不疑了。而林顿呢，在他身边居然也表现得越来越奇怪起来，开始找机会各种接触呀接近呀。
　　最后呀当然是众目睽睽之下谈起地下恋情来了呀。斯拉克从“见了鬼了”到“坦然接受”并没有花费多长时间。复盘起来，他依旧觉得导火索就在于这个“暗恋”事件。
　　虽然我们都知道，这场恋情最后是鸡飞狗跳鸡飞蛋打一片狼藉，却还是备受他们人民关注的。不少人明面上偷听偷窥，私底下私传私藏，追捧这一场旷世绝恋。多少人来约见他，只为求取这一段故事的秘密细节。
　　斯拉克对此只能偷笑，苦笑，仰天大笑。雷奥纳·马格努斯和伊莱·林顿这两个人，当真是自带一点腥风血雨的。
　　毕竟，这世界是他们的，对吧？所有光环、所有目光都在他们身上，无论好的坏的。

　　……

　　当然也有一点斯拉克也不知道的细节，这很正常，他又不是全知上帝。
　　比如说，在被马格努斯上将旁观抽烟的时候，伊莱·林顿其实是发现了他的。
　　他不多久就觉察到了那对视线，掀起眼皮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同样知道上将讨厌人吸烟。
　　但是他太疲惫了，太懈怠了，太得意忘形了，于是他假装无知无觉，继续站在那里静静地吸烟，等着马格努斯大发雷霆、张牙舞爪。
　　他在挑衅。不怕死的东西。
　　他是不怕死，他刚刚亲手造就了一个人的死亡。他杀了人！
　　卡拉·洛曼达，那个倒霉蛋！那个废物！
　　当时他们和队伍走散了，两个人刚好碰到一起，朝着密林深处走去。路太长了，林子里太暗了，两个人迫不得已开始聊天。
　　“话说，事成了之后你想干吗？”林顿试探性地问他。
　　“做个高官，做个将领，像她承诺我们的那样，行侠仗义呗。”
　　林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太高尚了，要我先体会一下受贿之类的，然后大吃大喝，佳人在侧。”
　　“你说的这些，现在就可以实现啊？”洛曼达也笑了。他笑起来总给人感觉特别天真无邪，特别温和，如沐春风。
　　林顿笑着抿了一下嘴，没有立刻回他。不久他再次笑盈盈地，“哎，有钱人真好。”
　　洛曼达陪他闹：“对啊对啊，什么时候让我体会一下。我要先当约翰公爵，再当一天乔伊斯大商，还有……”
　　“马格努斯上将！”
　　“对！这个老兄活得也很爽，看我不把他夺舍了。”
　　林顿笑眯眯看着枝桠缝隙中的天空，畅想啊畅想，“等成功了，我们俩一人一套皇家大别墅，住对门，每天有喝不完的香槟酒，还有鲍鱼龙虾……”
　　正说着，旁边的人却没有回应了。他回过神来，也不再说话。
　　就这样半晌，洛曼达才沉痛地幽幽地开口，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林子里：“伊莱，你知道的……”
　　我们两个人里只有一个能成。
　　而这个人，会是我。绝对是我。
　　林顿当然知道，他现在完全不能和洛曼达比。洛曼达已经得了上将本人的青眼，是他身边的核心射手。只要一步之遥……
　　“小心！”
　　洛曼达突然蹲了下来，他急急忙忙也跟着匐下身子。只听一声巨响，一阵凄厉的啸声划过树林上方，接着一个黑影掠过去。
　　是龙。
　　那头龙，年纪还小，所幸它还不会喷火，又受了伤，才能让他们两个人勉强对付。洛曼达的箭果然很准，一箭射中了它的伤口，迫使它降到地面上来。只是很不幸，他还是葬身龙腹了。
　　那头龙满口的尖牙，一口咬住了他的脑袋，他露在外面的半边身子还在抽搐呢。然后嘎吱嘎吱，头骨碎了，红的白的一块一块流出来，林顿趁机绕道它后面把剑刺进了它的后脑勺。
　　龙在他的剑底下挣扎着，他甚至恍惚自己是不是刺到了它嘴巴里的，洛曼达的脑袋。不过也没有什么差别，毕竟洛曼达是被他推到龙的嘴巴里去的。
　　他站在洛曼达的后边，看着龙朝他张开血盆大口，撕心裂肺地吼叫。当时他们双方都受了伤，但是这头龙明显已是强弩之末。
　　“我们趁机把它拿下！”
　　我们趁机把他拿下。
　　先不说他身上的伤比洛曼达重太多，杀了这头龙，晶核怎么分？洛曼达会很大气“让给他”，毕竟他不缺这一个两个。他又成了英雄。
　　除掉他。有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叫嚣。
　　杀掉他！不是他死就是你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杀掉他！不然你总归是要死的。
　　他要死。他要死。他要死。他该死，该死，该死！
　　不。
　　他伸出手狠狠在他背后推了一下，身前的人脚下踉跄，狠狠向前摔去——
　　正好摔倒了愤怒的巨龙面前。
　　龙的动作逐渐息止下来，他的双臂颤抖，努力把手从剑柄上移开，手指还是在抖。
　　他颤颤巍巍地隔开巨龙的喉咙，伸手进去掏，掏出来一块硕大无比的、晶莹剔透的晶核。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晶核。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来，腿也有点站不住了。他知道自己可以在这里等着队友们来发现他。
　　他看着面前的狼藉，两具尸体，血肉横飞。鲜血从他的肩膀溢出，像小溪汩汩。在倒下去之前，他做了最后一件事：
　　他战栗着举起右手，只伸出食指无名指两根手指放到嘴边，轻轻地碰了一下。
　　之后他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
　　献给失败者之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