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馥芮青

14、沾沾自喜 被人暗恋是

　　被人暗恋是什么感受？你问问马格努斯上将。
　　对于雷奥纳·马格努斯来说，这事并不稀奇，从小到大被人表白习惯了。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想到的，是伊莱·林顿。
　　“他居然也拜倒在你的雄姿之下，啊？”斯拉克贱笑。
　　他也跟着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来。
　　林顿这样一个人……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是个狠人，他能感觉到，虽然他总觉得他有点天真的偏执。对于那些不能改变的事情，他像条倔强的、拼了命往硬土地里钻的蛇。他总以为他没什么能耐，然而他敢说，从审判庭上把他救下来的那一刻，他不觉得他的将来有所不能预料吗？
　　当初吸引他的，不就是那股宁为玉碎的气质，那双晶莹剔透却狠厉，从玻璃变成刀片的蓝色眼睛，让人怀疑他随时甘愿粉身碎骨来取得所求——被流言吞噬，被刀剑劈开，被野兽啃食，那些一步深渊的瞬间，他毫不在乎，不，哆哆嗦嗦地赴身。怕得要死还不服气，不甘心。怕失败，更怕无为。
　　而事实上他很聪明，每每总是作出了对于他最正确的那些选择。
　　这选择中，包括喜欢他吗？
　　真奇怪啊，平常那么冷淡的一个人，心肠里有翻江倒海的人，一个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的人，居然也会偷偷倾心于他，像个小贼一样腼腆地藏着他的画像。由此，每一次与他会面，那些看似反抗他怨恨他的举动之下，是不是都藏着剧烈的心跳？少年人萌动的真心，一个自尊到伤痛的青年罔顾阶级身份的鸿沟毅然奉献出的极致的崇拜与迷恋，这极大地满足了他。
　　他的欲望，他的虚荣心，他得到的、得到多少都不满足的爱。
　　有士兵找过他，向他表示了卡拉·洛曼达是遭林顿所害的怀疑，动机、疑点他不是没有察觉，更不是对林顿抱有绝对的信任（蠢蛋才会对他这种人只怀着善意的揣测）。
　　但他对此不屑一顾。他才不在乎洛曼达是谁杀的，不在乎林顿杀了谁还是什么都没杀，这些在他眼里，跟小孩子过家家没有任何区别。他才用不着计较一个士兵的生死，何况责任和流言都让黑龙和林顿承担了。
　　如若此刻有什么长者智者，肯定会指着他的鼻子语重心长地说些：“赶他出去，你不要留着这种危险的人，这种祸端！”
　　危险？他太自大了，从不觉得这种小人物会给他带来什么威胁。他反倒很高兴，发自内心地喜悦，这等危险向他致以喜欢、致以真情，他还有权利选择是否签收，有权利随意支配。
　　“危险”将把柄送到了他手上，“冷漠”露出脖颈让他扼住。
　　他会心一笑，真的想伸手掐一把那白皙的脖子，揪着他的黑色的短发，问他甘不甘愿、想不想要。他甚至可以凌辱他，折磨他，不用猜他爱得有没有这么深，他可以亲自把那一点点爱磨灭掉，或是，助长它。
　　助长它。
　　掐灭希望固然是有趣味，助长它不是更有意思，有挑战！从他把林顿带到这里，不就是在助长他的希望，助长他的爱——他更加确信，林顿爱上他简直是理所当然！
　　不瞒你说，他简直有点稀罕这点情意了。或许他应该逗逗他，给他一个机缘，漏给他一点点爱作为回礼，他是不是会脸红心跳、欣喜若狂，还要故作矜持地和他道谢？
　　真奇妙啊，一点点动作掀起他巨大的情绪波澜，一点点好处就让他甘之如饴。一牵一动，他会是他的提线木偶。
　　……

　　……
　　他爱他。他爱他，他爱他！

　　……

　　林顿摔到泥潭里去了，他这个罪魁祸首一直在旁边笑，看他满头满脸都是泥地爬起来，像顶了个狗熊头套。
　　林顿气得牙痒痒，想用袖子抹脸，发现袖子上也全是泥，他还在旁边笑，笑得颤颤巍巍才从口袋里掏掏掏，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
　　林顿一边抹一边快步往前走，他笑他走这么快怕丢人，被冲了一句。
　　“再晚点泥巴干了。”
　　他继续大笑。
　　这件事情确实怪他，连当初组队都是他主动提出把林顿带在身边的。因为被兽人围堵了，他们要从西山绕回大本营去，而山里地形复杂，是不方便集体行动的。
　　当时他就远远地站着，在人群堆里，然后对着缩在小士兵群里的伊莱说：“林顿，你跟着我。”
　　人群立刻安静了。他那张半身画像的事早就传开了，这下一个两个都眼珠子转啊转的，看着这个搞暗恋的小男孩被暗恋对象这么提点，抿着嘴巴笑。
　　雷奥纳很满意。他挑了下眉，只见林顿踌躇了几秒，还是从人群里走出来，跟到他身边。等他们走远，人群立刻就会骚动起来。
　　“我去！”
　　“咋回事？”
　　“求。”
　　有点尴尬，但不会难堪，会偷偷高兴的吧，林顿。他在心里偷笑。
　　一路上没有人讲话，除了脚步声和植物摩擦的声音，只有喑嗄的鸟叫。他知道自己不主动开口，林顿也不会敢，就这么静静耗着他，让他，浑身刺挠，心痒难耐？
　　林顿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转过去看他一眼，看他睫毛垂着，嘴角垂着。他在向他示弱吗？
　　察觉到对方在看他，林顿抬起头，又迅速转回去，无事发生般继续低着头。刚好脚下踩到树枝，突如其来“吱呀”的一声巨响，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林顿闭了一下眼。
　　雷奥纳无声地笑了，一直笑，一直继续往前走。他突然想到林顿必须跟着他的速度走，加快脚步他得大步跟上，要是慢下来他也只能耐着性子。突然停下来呢？
　　他真的停下来了，不过不是为了捉弄他，指着旁边灌木示意他躲到后面去。
　　林顿乖乖照做了。不一会，刚刚他们站着的地方出现了一小队成年兽人，潇潇洒洒甩着胳膊。
　　他悄悄转过头，看见林顿满脸严肃，紧紧张皱起眉，便低下去凑到他耳朵边上说：“打吗？”
　　他感觉到林顿一下子僵硬起来了，头也不回就点点头，又一次心情大好。
　　“待会我从左边出去，你绕到他们后面去，最好直接把脑袋砍下来。”
　　“准备好了吗？”
　　“好。”
　　他率先冲出去，一剑削掉了背对着他的高大兽人的脑袋。兽人们立刻暴乱起来，张牙舞爪地朝他们扑过来，林顿闪过来，趁机从后面砍上一剑。
　　雷奥纳兴致很高，斩杀起兽人来尤其顺手，提甩挥刺一套行云流水，还有功夫偷瞟林顿，这小子还有点本事。
　　不过一会儿周围除了他俩就没有生物站着了。林顿最后把剑从一只兽人的身体里拔出来，深色粘稠的血顺着剑身滴下来。他微微喘着气，胸口小范围起伏着，脸颊上还溅着两三点兽人的血。
　　“脸上擦擦。”雷奥纳对他说。
　　他收回剑转过头来看向他，却突然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刀朝他掷过去。雷奥纳微微蹙眉，刀尖则从他头与肩的空隙划过去，直直扎向了他身后一个悠悠重新站起身的兽人。
　　雷奥纳蓦地回头，又转回来，林顿冲他耸了耸肩。
　　哼。
　　“谢谢你。嗯？”
　　“对不起啊上将，事出有因。”
　　他看着林顿偷偷扬起的嘴角，得意洋洋的样子。
　　“你头发翘起来了。”他一定要找机会报复回来。

　　所以就发生了前头那一幕。当然也不能全怪他，他提醒过他了，“前面那里好像是泥坑，小心一点，别掉进去。”
　　“嗯。”
　　“你喜欢我。”
　　“嗯？”林顿立刻张大了眼睛转向他。
　　“不喜欢？”
　　“不是，上将……”他有些语无伦次，高频地眨着眼睛，从脖子到脸逐渐红起来。
　　雷奥纳一动不动盯着他，直到他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像是想通了什么，突然笑起来。
　　“大人，我……”
　　这时，他突然脚下一绊，骤然失去了重心向前倒去——他脚底下正有一块不小的石头，本来很显眼，只是他刚刚一直对着雷奥纳，从来没有路上看，一下子着了道——上半身正正好好摔进泥潭里去。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当然他是一个敢作敢当的人。回到军营里，看到林顿换掉了满是泥浆的上衣，提着水桶正要把粘满泥的头发洗干净，他立刻走上前去。
　　“我帮你，嗯？”
　　“真的不用了大人……”
　　他当然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一把夺过他的水桶，周围人群立刻识相地全部散开了。
　　“……”
　　林顿照他的指示躺在不知道谁搬过来的长凳子上，把脑袋伸出来，脑袋底下接着水桶。
　　他的头没有支撑，只能靠雷奥纳一只手托着。上将的另一只手捞起水往他头发上洒，手指伸进他的头发里去摸他的头皮，小心翼翼地刮蹭。他感觉他的手指要伸进他的脑袋里，仿佛他湿漉漉软绵绵的大脑被他轻轻抓在温温的手心里。
　　他开始给他上肥皂，在他头发上揉出泡沫来，沾着泡沫的手指从头皮带过后脖颈和额头脸颊。上将觉得他手下的皮肤异常滚烫，沾了肥皂水滑腻腻的。他的手划过去，是永远不会忘记的奇异触感，柔软而富有弹性，在他的指尖烧起来。
　　看见林顿早已经闭紧了眼睛，他就觉得自己依旧掌握着局面。只是手下动作不自觉地加快。
　　洗掉了泥污的头发乖顺地黏在他的手上，连着水滴轻轻地吮着他，他要用点力才能把手抽出来。他觉得自己的呼吸一瞬间变明显了。
　　快一点。快一点。
　　他开始催促自己，努力把思维抽出来，最后哗啦啦把水一大捧一大捧浇在林顿的头发上。
　　“好了。”
　　林顿迅速起身，看来不看他一眼，鞠了躬道了谢，就满脸通红地跑走了。
　　雷奥纳觉得自己还是成功的。
　　他甩甩手直起身来，大步走回去。斯拉克刚刚回来，很快找过来，手上拿着一打羊皮纸。
　　“上将，这些是皇宫那边刚刚送过来的，你过目一下。”
　　他接过来一张一张翻着，斯拉克站在旁边候着，不久有些不平静起来，伸长了脖子。
　　“大人，你笑什么？”
　　“笑？我没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