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馥芮青

15、沉默 艾萨克·兰

　　艾萨克·兰谢尔匆匆推开公主书房的大门。
　　房间里，瑞琴没有像往常一样坐着读书卷，而是心情颇好地给桌边的盆栽浇水，米歇尔则陪侍在侧。
　　“殿下。”环顾一圈，艾萨克先站定下来。
　　他努力稳住声音，让自己听上去不那么，在意。然而还没等他开口，瑞琴就打断了他。
　　“那天国库的刺客都处理干净了吧？”
　　“……照您说的，全部灭口了。”
　　“早知道格罗什那老东西会整这么一出，就不去找这些人了。劳神伤财，是不是？”她露出的侧脸笑起来，水壶里流出的柱体依旧，细长一条，从壶口里钻出来。
　　“反倒给了他们机会。”她那只握住水壶的手抬起来，一旁的米歇尔立刻接住。艾萨克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绿植的叶片，顺着叶脉的纹理，一下一下，觉得溜到嘴边的话又卡回了喉咙里。
　　这时依旧是瑞琴开口：“我习惯了你的沉默。艾，萨，克。”名字在她嘴里拐了个弯，“你从小就这样，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宁可不说。你担心的太多。”她笑得很温暖。
　　她总是一眼看穿他的顾虑。艾萨克想把他的话咽进肚子里。
　　“但是他们不会再这样做了。”瑞琴话题转换得很快。所有人的挣扎对于她只是浮光掠影。
　　“是，殿下。”艾萨克恭恭敬敬回答，“最近国中没再有任何兽人的踪迹了。”
　　瑞琴点了点头。“好啊，多亏了亚瑟大帝，心血来潮就要派马格努斯元帅来东查西察，才让格罗什趁了我们之机，才让他被我发现……呵。”没事找事的老头子。
　　她转过头，看见艾萨克低头颔首的模样，与从前一般心事重重。五年不够，十年不够，她知道他是无法被驯服的，但是可以用链子拴住。
　　“说起来，我还没有好好谢过你，是不是？”
　　“应该是殿下被我感谢。我这条命是殿下给的。”
　　是你自己挣的，她想说，不过算作她给予的也无妨。
　　她笑了笑，“还是得感谢你，还有，马格努斯上将，”她笑意更深，“对了，你和元帅这几天相处得怎么样？”
　　“我找您就是想来说这个，殿下。”艾萨克抬起头，“既然格罗什已经不会再派人来犯，兽人相关的……整理和训练是否就不那么紧迫和必要？况且我部分的工作也完成得差不多了，完全可以空出时间来处理更加重要的事务……”
　　“艾萨克，”瑞琴的声音总让人联想到林间流水，绵延不绝淹过池边坚石，“你一直是我所信任和依赖的，我绝不会将你排除在中心任务之外的呀。”
　　“况且你不会不知道我派你到他身边的作用。”
　　监视他、管控他，安排给他一段固定的行程，将他放置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我知道。”艾萨克答。他当然知道，然而这些固然重要，却是任谁来都可以完成的，完全不必非把他牵扯进来。况且！
　　瑞琴回头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努了努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但是你想想，你还剩下什么？不同的相貌，不同的身份，不同的性格，对吧？你还没有脆弱到一见面就前功尽弃，自觉回到那个位置里去。”
　　“你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他去寻找的？除了手腕上那个。”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当时听雷奥纳的语气完全是随口一问，“你一直戴着这副腕带”，只不过是见得多了，注意到了，却让他无比紧张，坐如针毡。
　　他回答了是提剑多了要护腕，很正常，很值得相信。一个个问题却像气泡一样从他的身体里浮上来、升起来，涌到他的脑袋里破开，噗。
　　腕带底下是什么？
　　为什么一直戴着？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是谁？
　　你是谁？
　　你是谁？
　　他妈的，雷奥纳·马格努斯，他都觉得自己反应夸张，然而他真情实感地想跪下来求他别观察他、别试探他、别怀疑他。
　　他不要他注意，他不要他的目光，连最初渴望的认可和瞻仰都不要了。他宁愿不实行这隐秘的报复，无需他不知情地为他讶异，将他放置到值得尊敬的位置上；他只想要他一辈子被蒙在鼓里，他想要他们在世界的两端永不干扰，他想要他的现在不被毁于一旦。
　　那道疤，会痒，他不止一次重复地拿指甲抓挠它、拿刀划它刮它，血珠渗出来，火辣辣刺痛。
　　“是的……是的……”他有些喃喃道。
　　“这不算什么。”瑞琴说。
　　是的，没有人会无聊到在一个人手腕上留了疤就提防所有遮住手腕的人。但是他害怕。
　　那种恐惧伸手揪住他的心脏，长指甲嵌进他的肉里，把每一个“万一”掐出来，挤压、摩擦。情绪染到面上来了，他变了表情、变了语调：
　　“不，殿下！”
　　他一连串地脱口而出，“对不起殿下，但是我想我实在应该要减少与他近距离的接触。不然，不然再这样下去，他迟早会认出我来的！”
　　“你就这么肯定他对你的爱？”
　　“……”
　　他愣住了，话的尾音立刻被空气吸走。下意识想反驳，却发觉舌尖一句话也提溜不出来。上一刻的激动堵在了喉咙里，咽不下去、提不上来。
　　“你失态了，今天。”
　　“……抱歉，殿下。”
　　“我没有要责怪你，”她的声音永远波澜不惊，“你在我面前为数不多的失态都是因为他，我能理解。”
　　“以后不会了，殿下。”
　　瑞琴叹了口气，“你一直很懂事，很忠诚。艾萨克，我相信你，希望你也相信我。总有某一天，或许就是明天后天，你就会发现这一刻你所担心的其实并不可怕，就算发生了也不可怕。”
　　她轻轻拍上了他的肩，“做你该做的吧，艾萨克大人。”
　　说完她走出了房间，身后米歇尔紧紧跟着。艾萨克重新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一个无论做了什么，永远轻盈的人。
　　在那一瞬间，他终于也意识到了，当时当日希尔达在餐桌上的冒犯根本不是无心之举。公主在帝国里的势力范围还有所欠缺，而有一个人可以很好地帮她解决这个问题——他是缺失的那块拼图，雷奥纳·马格努斯，他的仇人，他的敌人，他的旧情人。而他艾萨克·兰谢尔是夹起拼图的镊子，她要把他从那个人的记忆里拽出来，要他察觉，再把他从这张皮囊之后揪出来。
　　他还愿意帮她吗？还愿意赌上一切为她效力？他知道选择权不在他手上。惶惶不可终日，这是他贪婪的代价。
　　他只觉得好笑。就算认出来了又怎么样，被毁掉的只会是他一个人，还指望马格努斯元帅为此付出什么？往浅了想，他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了，真对自己的魅力那么有自信，而对自己的“蜕变”毫无信心？
　　他只需要保持沉默，爱和恨又怎么能凭空逃逸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