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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我爱你 他必须要说 ...

  •   他必须要说出来,不吐不快。
      那天之后林顿一直有点躲着他,这是正常的。虽然他们并没有正面接触,但他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每次他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都跟随着他,窃窃地、大胆地。
      当他转过脸来的时候,林顿会迅速撇过去,这样一来,他们就只能看到彼此的侧脸。
      雷奥纳对他这张侧脸印象颇深。小小的一个,头发耷下来的时候就只剩半个,五官好像永远拧巴在一起,少有舒展开的时候,藏在阴影里,像蒙着一层纱。未来他无数次端详这张侧脸,凑近的时候,会看见他睫毛的影子落在下眼睑上,碧蓝的眼珠像四面环林的湖。
      他很少见这双湖泊漫过水。林顿不流泣泪,他认识他这几年,包括在狱中他施予的折磨之下,除了生理反应,几乎从未见他真正意义上"哭"过——只有在雨中,雨水划过眼下,让人无法辨认,似乎那就也算上泪。
      在雨中,大雨浇透了他全身。不绝的雨水从他面上划过,一串一串,从眉峰划到嘴角,划过漂亮的蓝眼睛,让它们不受控制地眨。他满脸都是水,但雷奥纳还是觉得他在流泪,觉得他面颊上的水流,有来自那双在雨中痛苦挣扎的眼。
      为什么?
      是他让他站在这里。站在暴雨淋漓中,动弹不得。他知道这不合规矩也不合道理,完全是出于他一己私欲。
      私人恩怨。什么时候他和林顿有了私人恩怨了。
      也许是从他发现林顿爱他开始,准确地说,是从怀疑到确认。
      似乎每次看到他,他都会有点小动作。他能瞄到他是怎么从队伍最后不动声色地挪到近于他身后来,怎么在看向他的时候媚眼如丝——讲真的,他那双眼睛即使在漠然时也富于一种媚态,可这与它不同,他知道这是一种故意的懵懂的柔软。
      然而就在今天下午,他彻底无法忍受了。
      他们照例出去"捕猎",他没像上次一样打扰他,而余光依旧瞥到他跟在自己身后不远,不出所料。不过后来他就有点没空再去瞟他了。
      这天出了一点小状况,这很正常,风险与机遇共生嘛。他们面临的兽人比想象中要多了一点,捅了老巢了,或者是兽人间通风报信,这都不重要,主要是他们人手确实不够,有点手忙脚乱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站在队伍里高喊,男孩们多是左右逢敌,他自己也被前后夹击,脱不开身。更糟糕的是,这次不仅地上有兽人,天上还有龙,喷火的那种。
      他们所在的树林周围已经称得上一片狼藉,粗壮的树干在巨龙的爪牙下也只能倒在熊熊烈火里。焦味、糊味、血腥味,简直是从鼻腔、从喉咙里漫出来,神经被铁器摩擦的嘶啦声刺激得不再敏感,好像世界只剩下了一个目的,就是用剑挡住前面这个面目丑陋的怪物,再把剑插进他的喉咙里去。
      一个,两个,三个,他不仅要解决掉身前的兽人,还要腾出力气给被困住的小部下帮帮忙。他在人群里穿梭,在火海血海里穿梭,剑身拔出时带出的血串溅到他眼睛里。
      天上乱喷火的家伙一直在盘旋,“弓箭!弓箭!”他一直叫嚷。箭雨飞到天上,火星砸到地上。偶尔被射中,巨龙愤怒地嚎叫,接着是更狂烈的火团掷下来。
      人群东窜西逃地躲避,哀号声尖叫声像陪着巨兽玩过家家。雷奥纳跌跌撞撞地跑着去找地上散落的弓箭,途中依旧有不少兽人扑上来。一只,两只,十只,次数多了他也有点力不从心,有些气恼,仿佛整个林子里的兽人都奔着他一个人来了。
      但你知道生气也是件耗体力的事情,恼怒和疲惫同时间攀上来了,感官多少就没那么灵敏了。他忙于一遍一遍劈开这些兽人脏兮兮的胸腹,砍掉臭烘烘的脑袋,没有精力管他原本着力于解决的那巨龙此刻已经飞到了他的上空。
      那时他被身前一个强壮的兽人缠住,背后没有任何防备。他听到有翅翼扇动的呼声,但什么也比不上架在你面前的生锈大刀实在。所以当那头巨龙飞到了他身后,张开血盆大口准备给他来一个烈焰焚身的时候,他实在是有些没空察觉。
      直到一个身影蓦然冲到了他身后,背对着他——不如说几乎是贴着他。那个人什么都没有做,但是他那一刻就是无比坚决地认定,那个人一定是伊莱·林顿。
      现在想想那认定简直是毫无道理毫无逻辑的,虽然他知道那时刻就算换成任何一个人他都会做出同样的行为,但是他就是无厘头地、下意识地觉得这个人就会是林顿。
      他使出全身力气把剑插进兽人的面门再一脚踹开,剑都来不及拔,立刻转过身,拉住林顿匍匐下身——
      巨热从他们身体上方不过尺寸的距离叫嚣着掠过,直直砸到前头的树干上去。他的身体伏在林顿之上,右手扣着他的肩膀,胸膛贴着他的背,脑袋垂到他头与肩颈的空隙之中。
      烈火的余热似乎还在后背上,雷奥纳听见自己胸膛里心跳响得吓人。两个人气都没喘顺,雷奥纳先一步爬起来,看见林顿支起身子,肩膀耸着,惊魂未定地看着地下。
      怕成这样,还敢替他送命?
      王国上下愿意为他舍身的人有很多,前仆后继、赴汤蹈火。为他,不如说是为了无上荣光而死,或许也是一桩美谈。但是为了喜欢他,这完全是飞蛾扑火。
      如果让他挡下那烈火,能怎么样?或许他也不会死,或许让他给他烧伤了、毁容了——那傻子还用正面去接,再在病床上躺几个月,等伤口结成疤。然后他就会欠他,他要他欠他!
      他转身走开去,去捡那支插在兽人脑袋里的剑,他一点都不敢去看林顿站起来之后的表情。
      原来光有爱是不够的,你还要有勇气表现出来。

      那天结束之后天已经暗了,走回营地的时候已经完全黑了。
      天一直阴恻恻的,本来以为是晚了,谁知快到的时候直接下起雨来。偏不早一点下!
      暴雨倾盆,只浇在战场的余烬上,浇在兽人和人类的尸体上、焦黑的枝干上。坏运气总是要晚半拍,才让痛苦够绵长。
      等走到地方的时候,雷奥纳把一些人叫出来,其中就包括了伊莱·林顿,理由是不好好作战,拖了队伍后腿。
      点到林顿的时候人群里立刻响起惊疑的窃语,他料到这次林顿应该是很不赖,这样更好。他让他们站在雨里,没有什么动作,只是一动不动,一直站着。
      雨越下越大,简直到了恐怖的程度,劈头盖脸砸下来。雷奥纳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雨在眼前形成帘,帘后的人影完全模糊了。他的眼前有很多人,而林顿的眼前只有他,无情地、绝情地、肆意地滥用职权惩戒他、羞辱他,在他不顾一切展现爱之后。他在报复他的爱。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恶意,明明这是他想要的不是吗?林顿对他的痴迷已经到了可以为他牺牲的程度了,那么一个利己主义者!前一天敢杀了同伴为自己续命,后一天就敢把这条命给他续上吗?
      偏偏是他,这样一个狂妄之徒、卑鄙之徒,他可以做到接受心意之后毫不领情,甚至可以随意践踏——雨水浸透衣服,紧贴皮肤是湿冷的,在深秋的晚上是透顶的凉,旁侧的男孩子已经有打哆嗦的了。
      雷奥纳撑着伞走进雨幕里,站在林顿正前方停下喊“解散”。面前的人知道这是喊给他们听的,于是继续一动不动,直到身边所有人都作鸟兽散,暴雨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站着。
      他离他那么近,每一次睫毛的抖动都清清楚楚。他看见他嘴唇翕动,抿住再放开,雨水就蹭到嘴里去。他就是要玩弄他,从他擅自暗恋他的时候他就应该知道的,他可以不尊重他,可以不理睬他,嘲笑他侮辱他,揪着他的头发对他说“我看不上你的爱”。
      两年之后的雷奥纳会想起来,或许就这样结束才是最好的;十年后的雷奥纳回想起来就会心脏绞痛。
      然而此时此刻他惊恐地发现自己好像离不开这份爱呀。纵使他推开他一万次、羞辱他一万次,他要他还是爱他,林顿必须,还是爱他。
      向前走了一步,伞的边缘把面前人包住了,他用空出的手抬起他的下巴。雨水流了满脸,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透蓝,那么凄迷。他用手指抹去他脸颊上的水,冷的,凉的。泪是热的,他不记得了。
      真想掐着他的脖子问他“你还爱我吗”,威胁他“不爱我就弄死你”。

      第二天清晨,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把林顿叫起来。
      他不怕他觉得莫名其妙。他说:“跟我去练剑。”
      晨雾包裹住枫林,让漫山遍野的红棕色淡下来。雨停了,暴雨的痕迹还在。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的时候,照在地面的水洼上,像碎掉的镜子,枫叶掉上去也像倒影。
      把剑拔出来,对着对方。
      “你有不舒服吗?”他问。
      “……没有。”林顿回答。
      “好。免得说我胜之不武。”
      伊莱·林顿笑了,那笑容是“你放马过来”的笑,是笑他太过自信的笑,让他心颤。他好像很想跟他待在一起了。
      所以这么迫不及待约他出来?明明是为了确认一些事情。
      “你先。”他微笑。
      伊莱的剑立刻向他挥来,他轻易地挡住。此后他们一攻一防,他不需要使出什么力气,伊莱却有点着急,一剑比一剑更狠。
      “请你使出全力来,大人,”他在攻击的间隙中说。
      雷奥纳笑笑不说话,反手一个直刺,接连上挑,伊莱匆忙挡住。剑刃相交,雷奥纳转守为攻,出剑极快而稳,对面伊莱明显变得难以招架,不出十个回合就败下阵来,最终在第十五个回合,剑被雷奥纳击落。
      他抿了抿嘴。“再来。”
      第二次,雷奥纳只用了十二个回合把他击倒。第三次十个,第四次八个。
      第五次,伊莱跌坐在地上,胸膛上下起伏。“还来吗?”他站在旁边笑。
      伊莱抬起脸来,汗湿的额发粘在脸上,目光灼灼。
      “你还没发现吗?你的弱点已经完全暴露出来了,再来多少次我也只会更快击倒你。”
      “是吗?”他小口小口喘着气,嘴唇湿漉漉的,眉毛还要挑起来。
      接着他又站起身,双手握住剑抬起来,手腕转了转。
      “再来!”
      雷奥纳提起剑。剑锋相撞,嚓的一声,他看到交刃之后的脸,拧着眉,倔强地厉着眼。第一回合。
      接下来几回合,伊莱仿佛预判了他的出招方式,几次完美格挡了他的攻击。他笑了。这个人好像永远有种韧性,只要认定了,不管经历什么都不灭热情。
      第八回合,第十回合,第十二回合,他都没再能把他击倒。这下轮到雷奥纳蹙眉了。
      他用了点力气,终于在第二十三回合的时候,一个前刺后再次挑落了伊莱的剑。
      他笑眯眯舒了一口气,作势要把剑收回剑鞘里。他看到伊莱愣了一下,随后却突然从身上摸出一把小刀向他掷来,他连忙提起剑去挡,身前人就突然扑过来。他还没反应过来,脚下不稳,一歪就倒了下去。
      伊莱·林顿压在他身上,右手小臂硌在他的颈间压制着。他的喘息落在他的脸上,湿热的,温软的;他的眼睛对着他,严肃地,一秒、两秒,他在心里倒数,十秒钟之后他放松下来,不好意思地勾起嘴角。
      狡黠的漂亮的脸蛋,不正不当也要取胜的,调皮的执着。不管经历什么都不灭的热忱。不止执着于胜负,也执着于爱我好吗?
      他突然伸出手摁住伊莱的后脑勺,在他刚要起身的瞬间把他按下来,然后吻住了他。
      他不管不顾地压住他的头深吻他,从唇瓣到口腔内部,每一个角落。不久后他翻身把他压在了身下,接着用力吻他。像疯了一样,像要死了一样。
      他的理智和逻辑好像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从挑衅他,到挑逗他,到捉弄他、羞辱他,直到现在,他在狠命地吻他。也许是为了报复他,也许还是为了玩弄他,也许更糟。他把自己送到笼子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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