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馥芮青

17、鳄鱼的眼泪 好像是离他

　　好像是离他很久的事情了。他的少年时期，他的奔跑，他的恣意，落在他脸上的吻。
　　他的青春。
　　他好像从来没有无虑的时候。十二岁的时候第一次呼唤父母得不到回应，十三岁的时候居无定所虎口抢食；十八岁的时候第一次带队打下胜仗，十九岁的时候一败涂地。
　　他好像永远有很多恨，淤积在胸腔里，随着每一次喘息吐出来又吸进去。如果吐出来，被人嗅到会很难堪。
　　无论身边有多少人，他似乎都是以一个人为单位的。情感有不可复制性，让每个人特别又孤独。
　　那时他们躺在草地上，雷奥纳想着他，他想着他的未来。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玩偶，躺在他身侧，被他搂在怀里，吻是奖赏，他需要他的爱。
　　可笑，这样一个什么都不缺的人，还是渴望更多。被命运宠坏了的孩子。幸好他还有需要。
　　所以他用他最温柔的眼神看向他，用他早已丢失的羞涩面对他，关注、崇拜、珍视，通通都给他，这样应该就是喜欢，就是爱了对吧？
　　你说他爱他？他怎么可能会爱上雷奥纳·马格努斯。是，他是天之骄子，是他的拯救者，他的命运决定者，他的大人他的主！正是如此！爱这种伟大的东西是留给他们大人的，他这种无名小卒有什么资格谈爱？
　　他谈爱的下场是什么，身上再背一道枷锁吗？再将一条贱命一腔热血也献祭到爱里，最后被吃干抹尽，一把火烧地渣也不剩。你说这不就是他伊莱·林顿做的事情？对啊，这正是他，人人都喜欢这样的桥段：地位卑微的叛军被王国上将随意救起后，逐渐被对方的人格魅力打动，芳心暗许，甚至愿意舍命相救。
　　一切的起源都是他雷奥纳会错了意，他只不过是顺着他的理解，去表演，去做跟着他的影子，所以即使有朝一日他指着他的鼻子骂，错也不在他，不对吗？
　　你说他真敢赌。万一那时雷奥纳没有救下他，或者没有就因此接受他的深情，那他就这么一死了之？那这桥段不就成真了嘛，一个十个传出去，他也算流芳百世、死得其所了。
　　如果烧伤之后还剩半条命，他就拖着半块好皮苟延残喘，至少能让雷奥纳对他留有一点恻隐之心。呵，恻隐之心，怜悯之心，那让他还不如死掉，他恨！他恨他们自以为是地从天而降，对他挥洒一些悲悯，一些施舍，一遍一遍地提醒他你现在有多惨多不尽人意、多不如他们；而他们，多么善良，愿意从指缝里漏出一点好意，从嘴巴里讲出来，从眼睛里流出来，而你需要双手呈上感激涕零地接住。
　　若是能让他用不着再这样，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让他往上站一个台阶，让他少接受一些俯视，他会像流浪狗一样千方百计地求取一些视线、一些情感。让他尽情地乞求一些他不喜欢的东西吧！
　　他想到他不喜欢拥抱，一直不喜欢。这感觉太奇怪了：要拥抱必须全身紧紧贴着对方的身体，胸腹贴着胸腹，脏器都要贴在一起，背后要被一双陌生的手臂搂着，自己的手臂也要搂住别人的脊背，这样从正面看，两个人就变成一个了，从侧面看也是紧紧粘在一起——这是一件需要全身心投入的事情，你的身体已经被迫投入了，而若稍有异心便会别扭无比，因想到自己的身体完全在另一个人怀中，任何微小的动弹都会被感知到，□□触着□□，所有动作都无处遁形。怎么会有人甘心把全身上下都交予另一个人怀中，再同时接收对方的一切呢？
　　每次雷奥纳拥抱他，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他要露馅了。他完全不知道情人之间的拥抱应该是怎么样的，是否也是这般，肢体柔软就够了？他很努力地在回应了！伸手回搂住他的背，小鸟依人地把头靠在他的胸膛，这样就不会让他发现脸上表情的奇怪。
　　有时候雷奥纳会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颈侧，皮肤之下的血管汩汩地流着血，他感觉他的脉搏在雷奥纳的皮肤下跳动。那样他会更难受，更不知所措——相爱之人应当是会因此感到幸福的吧，最亲密最甜蜜，莫过于此了；只可惜他们一个乐在掌控，一个意在妖惑，两个都不是爱。
　　雷奥纳也不喜欢和旁人拥抱，似乎是这样。他只喜欢单方面把他紧紧箍在怀里，让他动弹不得、喘不上气来；不过更多的时候他还是把他推到墙边暴力地吻他，舌头伸到他的嘴里来，汁水淋漓地，依旧让他喘不过气来。
　　而这时他总是要迎合他。他一定要毫无顾虑，要毫不顾忌——老天，这个人自大、傲慢、阴晴不定，他要尽心尽力地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欲拒还迎，向他讨要爱，讨要又一个让他窒息的吻，又一个让他讨厌的拥抱！
　　好在这不是他的终点。他要的不一定是情感，而是情绪，只要他能够牵制住他，只要他在他心中能占有分量，什么爱不爱的无所谓，他知道凭他这样的“玩意儿”是不可奢求的。这样就够了，先塑造一个形象，直到深入人心再突破他的底线，感情再怎么反转也不至于波澜不惊，便可一网打尽。之后？之后他的路就平了，跟着他策划好的路线走，走到黑走到死不回头，然后就是扶摇直上！
　　到时候，到时候就没有雷奥纳·马格努斯了，也没有伊莱·林顿，没有“他们”，一切的痕迹都会被抹去。
　　他想起他的怜爱，自从他收到它们之后，自从他开始站在他的身边，再也没有人用那种可怜的目光看向他。或许那转为了不解，转为了戏谑、厌恶，但都不敢在他面前表现出来，它们被他的狐假虎威挡回去了，多讽刺。雷奥纳·马格努斯即使是一个影子，也足够抵他半生的阴雨连绵。
　　只要看到他那张脸，足够联想到他所想要的一切。林顿想要的一切马格努斯都拥有了，林顿所体会的一切马格努斯从未体会过。而此刻他们共享同一个吻，体会同一个吻的记忆，他的唾液流进他的嘴巴里，仿佛眼泪也能淌进他的眼睛里。
　　雷奥纳的黑眼睛在动情的时候会显出红色，这是他作为吸血鬼后人的特性。平常的时候，那双眼睛就黑溜溜，看谁都一副样子，睥睨的样子，就算身子倾下来只对着你一个人的时候，也是……那双眼睛很深，仿佛要把你吸进去，你在其中看不到自己的倒影，只有他，只有他，一双眼眸，两个黑洞。眼睛里浮动的光，一圈一圈，像年轮。三年的时光在其中流转。
　　他的拯救者，他的大人，他的主，如果他把刀锋对着他，他会暴怒吗？如果他邀请他陪自己演一场戏，他会愿意吗？如果他把刀插进自己眼睛里，只为得到那同样一双红眼睛，他还会可怜他吗？
　　追问让他像个懵懂笨拙的孩子。他不再去想那么多，知道无论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想法，像低头把落叶放在手心，它不会像霜花一样化掉，抬起头时，天空依旧一碧如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