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馥芮青

8、艾萨克·兰谢尔 他的咖啡总

　　他的咖啡总是喝到一半。
　　有人说他总是没由来地眼含悲伤，有人说他只是话少，有人说他明明总是面带微笑。但是没有人否认，他是他们见过最俊美的男子。
　　他身边似乎从不缺同伴，又好像不存在什么亲近的人。然而没有人觉得他孤独，这是他的个人品味和选择，是为他增添神秘感和反差感的利器。
　　他不怎么主动与人交谈，却也不会冷落任何主动搭话的人。因为知道会被笑脸相迎，所以人人都愿意接近他，希望对着那双浅色的美眸结结巴巴说些傻话，被毫不介意地轻笑着带过。
　　人人都希望拥有这般温柔昳丽的情人，人人都希望伴有这样强大通理的朋友。
　　甘愿慢性子地等他不紧不慢地喝杯子里的饮品，就算等到自己杯子里的冰块都化掉也不在意。

　　当然也有不同的声音。有原先维勒国的权贵表示之前从未听说过他，只在五年前突然出现在公主左右，莫名其妙成为了圣光骑士团的团长。传闻道，骑士团在之前的战场上始终黑袍覆身黑纱覆面，一是为了伪装和迷惑，另一个原因就是他。
　　“不敢泄露真容之人”。这要追溯到多少古老的传说，什么无头骑士、人身兽首、精怪化形都来了。不过流传最广的话术是，有士兵瞟到他黑袍底下是模糊的肉块骨节，一开始以为是伤口，后来发觉似乎他全身上下都是这样的血肉模糊。
　　活脱脱的一具艳鬼。
　　然而传闻不过是传闻，真真假假之间只更加勾起了人群的好奇心，促使他的人气始终高居不下。
　　纵有千般描述，当他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还是会愣一下。吸一口气，挑一下眉，不会承认自己是大脑滞了一下，然后莫名其妙微笑起来。

　　当然这种反应的适用者不包括雷奥纳·马格努斯元帅。
　　每次见到他，他都会感到浑身细胞警觉起来，就像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那张脸是完全陌生的，照那些人的说法，是圣洁的、高贵的、有尊严的，净化天使化身的战士的面容。他不在乎这些吹捧式的评价，不是出于对他曾拥有的东西被嫁接而产生的嫉妒，也不会再像小孩子一样感到厌烦。
　　他实实在在见过他，确实是独一无二的气质，却不能在他的脑子里留下印记，像水一样流过了。
　　事实上他本身就很少对人有特殊印象，从小到大，只有他给别人留下印象。
　　因为他目中无人，牵绊他的孤岛上只存在过寥寥数影，少了些多余纠葛。
　　直到前几天站在他旁边和他对话，他生出那种异样的感觉。就像自己有什么东西落在他那里，或者被他偷拿走了。
　　他怀着这种探究的心情来见他，见那副见过寥寥数次的眉眼。
　　“兰谢尔大人。”
　　“马格努斯大人。”
　　白发男子站在房间的正中央，水晶灯光正正从他的头顶倾泻下来，他的发顶若有光环。他的双手交叠着放在身前，一双浅灰色的眼睛轻轻地盯着他，透露出得体的邀请意味。
　　恍惚了一瞬，雷奥纳踏进房间中央，走到灯光之下，一步一步走近这位他接下来的，工作搭档。
　　不冷不热寒暄一番，是两个素未谋面或是久别重逢的人都乐意去做的。接着要切入正题。
　　“我们从哪里开始呢？”
　　“兰谢尔大人对兽人的了解有多少？”
　　艾萨克愣了一下，皱着眉笑了笑，雷奥纳很快低头笑起来：“原谅我，我正经一点。”
　　雷奥纳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突然开这个玩笑，更没想过艾萨克会接住这个笑话，而不是或者调侃一句“你把我当个傻瓜”，或者笑一下过去。
　　“好的考官先生，据我从十六岁开始同兽人打交道的经验积累来看，我应该知道他们是一种危险的食人的物种，死亡时有几率产生晶核……”
　　他倒是一个很会活跃气氛的人，丝毫不介意他是一个喜欢摆出凌驾姿态的恶棍，喜欢观赏那些自尊受伤后流露的精彩表情。
　　他尤其喜欢刺激那些自尊心强又一无所有的人，借势压人，看他明明气得不行又不敢报复他，就装傻充愣不理会他。而他居然会找时机给点好评安慰安慰他，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后来他发现他的不报复可能不仅是忍气吞声，还是感性上的包容；再后来那个人听他揶揄他会偷偷哼一声，他会拍他的后颈以示惩戒；最后时，任他怎么羞辱他，他也不做任何反应。
　　平稳的人接得住无礼取闹，或是一潭死水，或是澄静的湖泊。
　　“兰谢尔大人服用晶核吗？”
　　他笑了一下，“自然，虽然我们有时候都不愿意承认，借助外力确实是常常需要的。”
　　晶核之所以能拥有高级货币性质在帝国流通，很大一方面就由于它的功能太让人垂涎，不仅仅能减缓衰老延年益寿，更能增强服用者最优秀的性能，文者更擅文，武者更善武。帝国的贵族王族人人服用晶核早已是共识，部队作为开发者，同时也将其视为供给，为士兵所使用。
　　兽人烧杀抢掠，以人为食，人类烧杀抢掠，以兽人一生凝聚的晶核为药，听起来是很公平。然而也有人视借助肮脏的兽人力量为己用为耻，即使不，贵族们也不会将其放到明面上来讲，保持着自身的纯洁性。
　　“是啊。”雷奥纳也挑了挑眉。
　　“马格努斯大人一定从小就开始接触这些了吧，我直到……十八岁，第一次带领小队打下胜仗才被赐予晶核，您知道的，维勒的晶核资源并没有你们梅罗西亚那么丰富。”
　　“但是我记得第一次击杀的兽人掉落晶核的那种感受，”他抬起头来，眼珠在灯光底下亮亮的，“你不知道，我刚开始运气很不好，好不容易斩杀几只兽人，除了满脸血污什么都没有。”
　　运气差吗。他记得有一个运气很差、收集不到晶核的人，从前经常因此被人训斥，很记仇。
　　“那你被你们公主骂了吗？”
　　“那时候哪接触得到公主呢。一开始可能也被批评了吧，不过这么长时间过去，我也没印象了。”
　　“况且也不该怪你，这晶核本就是随机掉落的。”
　　“……真的？”
　　“基本上就是，晶核没有质量之分，甚至老死的兽人和战死的兽人首领产出的都是同一种晶核，是否掉落晶核只跟他死之一刻的心意有关，留有余憾的掉落晶核，一心赴死的则不。”
　　他随意翻了翻桌上的资料书，“在战场上，这跟随机的有什么区别，谁有心思分析对手是不是坦然赴死。当然这些都是猜测，从来没有被证实过，我们都是当笑话听。”
　　“杰罗姆……”他念着封面上的名字，“这本书是他写的？你们那个小金库职员？”
　　“对，杰罗姆不仅仅负责国库账目，也是个研究学者。”
　　“他喜欢希尔达吧？”
　　艾萨克有些惊讶地转过头，“这……大人慧眼。只是——”
　　他轻笑一声，用手指点了点眼睛下面，“眼神。”
　　“希尔达还不知道，对吧。”他在他惊异的目光中缓缓回到，“喜欢，其实很敏感，很明显。”被喜欢一次就知道了。
　　“而且喜欢兰谢尔大人的人一定很多吧？”
　　他磨了磨牙，被艾萨克敏锐地察觉到了，立刻半笑着回答：“那自然是没有元帅大人您多的。”
　　本是互相吹捧，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就后悔了：元帅的私人感情一向是禁忌话题。
　　他抿了抿唇，看向面前人那双下压的凌厉眉眼，只能假装着若无其事地微笑。
　　元帅可能停顿了一下，也可能没有，反正并没有深究，直接进入了下一个话题，丝毫没有注意到这场他主导的对话，他实则才是被试探的那一个。
　　后期两个人聊的很简单，再也没有牵扯到乱七八糟的个人经历上去了，艾萨克只当之前种种都是雷奥纳在暖场，裹挟在无意中泄露的微量掌控欲和傲慢里。
　　雷奥纳对这个骑士长的能力有了认可，认定他绝对是自幼积累实战经验和领导经验，被小挫折和大胜利簇拥和支持的亲友包容成长，才能这般熟稔自如、不卑不亢。
　　只是有一点，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一滴微小的，疑惑的黑墨。
　　他在给他递文件时小臂蹭到了他的袖口，花边和平布的交接处，隔着衬衫触到了他身体的温热。明明是布料碰布料，他却感觉到艾萨克好像格外局促，眼皮下垂了一秒，不动声色地小幅度将胳膊往里挪了挪。
　　这种局促似乎从他坐到他旁边就隐隐出现，新人的羞涩和面对他的畏怕似乎并不适合用来作为解释安在一个表现出色身居要职的战士身上，也不像是厌恶，或是心虚，更像是一种，敏感。
　　雷奥纳不知道自己有这样的心思还有没有资格猜测别人敏感。他能看出来，艾萨克·兰谢尔是一个有秘密的人，而同时他自己的秘密又只会多不会少。只不过当时他们并没有把两个人的秘密联系起来。
　　他是一个有意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