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馥芮青

4、故事 他有些忌讳

　　他有些忌讳让他感到熟悉的事物。无论是会刻意唤起他记忆的，抑或是没由来的似曾相识，前者让他陷于短暂的过去的情感，后者则给予他令人不安的希冀。
　　他最害怕没有担保的希望，算不上夭折而应是从未出生的希望，让他陷入无穷无尽的幻想。
　　走过暗流涌动的夜晚，穿过大街小巷，雷奥纳·马格努斯路过一扇又一扇紧闭的大门，最后走进自己的思维里。
　　他以为自己会感到后怕、忧虑，或是愤怒，在经过一场莫名其妙的战斗之后，感知到危险疑似卷土重来。自从维勒国主动讲和之后，兽人就从未在出现在梅罗西亚的领土上出现过，正如瑞琴所保证的那样——直到今天。不过这所谓承诺只有小部分人知道，陛下、他、一些重臣，不包括原本维勒国的人，总数上应该两只手数得过来。
　　然而，连他自己都感到奇怪，此时此刻他只感觉到疲惫，甚至淡淡的无力感。或许他的气力早在那几年的战事中耗尽了。
　　马格努斯上将，在最后关头守住了都城塞瓦，以致维勒选择议和并国，事后被追封帝国元帅。只有他自己记得打了多少场败仗。
　　冷风打在他的脸上。
　　他忘不了一年之前，站在战场上面朝千军万马，身旁是信任的战友、下属、伙伴，他们一起送死。刀锋之下，活下来的一直都是幸者。每一次结束战斗后清点人数，他都感受到羞恼不甘比更加硌人的伤痛。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从不在乎，认定自己是天定之人，旁人都是陪衬的石子，他只需要安然踏上，走自己的阳关大道。
　　自命不凡的年轻人总要遇到自己的挫折。尽管在七八年后的今天，尸山血海的漫天腥气磨平了孤傲的眉峰，掩盖了一身傲气带来的冷漠，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他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来源于一个名字，来源于他如今不与任何人谈起的往事，一个曾站在他身前身后的身影。
　　刹那间那股熟悉的疼痛包裹住了他，自然得像冬日裹进被窝。
　　他不该去回想的，但这一切已像生理反应，下意识从记忆最深处涌上来，像泪水漫过他的喉咙。
　　当那些画面在脑海中浮现，他感觉到有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视线触到他所不能及的地方——
　　上帝比他更熟悉他的故事。他苦于自己的一面之词久，然而对于他不知的背面，他渴望而又畏惧。
　　伊莱·林顿。
　　第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那时他是天之骄子，周身气焰嚣张得燃烧任何靠近的人，自然目中无人。
　　他家里三代都是赫赫有名的战将，他也不例外，作为王国最年轻的上将，在二十二岁就带领三千人马从两万兽人手下逃脱，带回了首领的晶核。
　　年轻气盛。
　　年少有为——尤其是家境富裕的青年人，很轻易觉得世界与命运不过掌中之物，理所应当地把周围人不知几分真心的奉承坦然收下。
　　当叛军盛起的消息传到他与友人纵乐的宴厅时，他轻蔑地靠在天鹅绒软垫装点的椅背上，不屑于赴国王的旨令。
　　又惊又恐的贵宾们只能心中暗骂，面上依旧笑嘻嘻地来劝。他耍小孩脾气，与桌上几个将领划拳，输的最多的收拾这烂摊子。
　　莱德拉克将军面露难色，却在最后关头赢了他。于是雷奥纳·马格努斯将军大放厥词：
　　一群散兵而已，就将王国底层防线击破，是这帮老将骨头脆了。
　　要他出马，三天之内，必将叛军首领的首级踩在脚下。
　　他的确做到了。第三天正午，叛军首领伊莱·林顿被他踩在脚底，动弹不得。
　　荣耀的幕布之下，林顿那东拼西凑、毫无防御力可言的护甲摔得七零八落，连同他自己都狠狠摔在了地上，侧腹被人捅了一剑，血液和汗水浸透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应该早已没了力气，另一方面，雷奥纳的军靴狠狠踩在了他的肩膀，使他只能生硬地喘着气。
　　前夜下过雨的路面上，他的背和头发紧紧贴在泥泞上，沾满泥巴的靴底重重压在他的肩上，污泥隔着外衣，青年将军却让他狠劲的力度传到了骨头上。
　　林顿同样无法忘记这一幕。无论多久，即便在几年之后，他站上了万人之上的台阶，确认自己会永远待在这里，它依旧是一个黑点，记忆里的鬼影子：
　　正午刺眼的阳光照射在肩上皮靴的徽章上，闪闪发光。他头顶上，那个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阴影像鬼魂一般笼罩住了他。背着强光，他看见那个人高高在上的微笑。
　　□□上冰冷的疼痛，徒劳的怒火。他咬紧牙齿，眉目扭曲，面容狰狞，而在旁人看来，这一番演绎与节日作秀的小丑无异。
　　而雷奥纳自高临下饶有趣味地凝视着他的战利品，耳边传来部下的欢呼与呐喊。
　　一旁剩余的叛军被踹在膝盖上跪下去，接连的闷响和惨叫。
　　他恶劣地将靴子在脚下人的肩头碾了碾。鞋底踩着柔软的皮肉，摩擦过廉价的粗布，发出的细微响声很快淹没在周遭的呼喊声中，却能让伊莱·林顿听得清楚。
　　上将兴致勃勃地欣赏着那张溅着血和泥污的漂亮脸蛋上，抑制不住的屈辱和不甘，像隔着玻璃观赏拔了爪牙的老虎。
　　叛军首领紧紧抿着唇，知道自己最细微的表情也会被尽收眼底，却不甘心闭上眼睛侯着，而是怒目圆睁，回敬那有意凌辱的笑意。
　　他知道自己摆脱不了不堪了，还要为自己摆出一副英雄式的落幕，徒增笑料。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他那双睁圆了的眼有冰蓝色的瞳，在眼白密布的红血丝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妖艳。
　　隔着距离，拘伏在上将的阴影之下，那两点微光便像是来自黑暗里伏击的毒蛇——阴冷、怨毒、美丽。
　　败者的怨恨往往是胜者最好的调味剂。
　　雷奥纳心情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