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馥芮青

3、意外 清脆的碰杯

　　清脆的碰杯声响起，老皇帝的脸瞬间抽离，取而代之的是斯拉克的嬉皮笑脸。他总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但在雷奥纳看来无比幼稚。
　　他选择性不去理会。
　　他不知道自己的目光聚焦在何处。长桌前所有人的脸被融成大大小小的模糊的光点，自顾自一闪而过。觥筹交错，他知道自己心不在焉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
　　周围的人和物像色块一样交融、流逝，酒水把他们冲走。鼻尖仿佛还萦绕着混合的菜香酒气，眼前却已是夜幕中的大道。
　　他披着那件黑色斗篷，迎面的风却已不那么寒冷。两侧的路灯笔直，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似乎不如平时那样明亮，脚下的路面暗漆漆。按陛下的指示，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他没有带侍卫，独自一人向眼前那个高大亮堂的建筑走去。
　　自从瑞琴公主入驻梅罗西亚皇宫，不多久国库的管理权就落到了维勒国的人手上，老皇帝捶胸顿足之际并没有想起自己当初在那长长的清单上签字的时候有多爽快。
　　它通体是米白色的大理石，莹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夜空为布，衬得像水晶球里的城堡，晶莹剔透。越接近门口，脚下的地砖越亮，雷奥纳一步步走近，瞥见大门边上的两排守卫穿着梅罗西亚风格的盔甲，却都是生面孔。
　　等他走到大门下，却看见两边的两个守卫默默挪到了大门口，挡住了他。两人显然都比较年轻，然而不会不认得他这张脸，嗓子紧而涩地开口：
　　“元帅大人，请问您有批令吗……”
　　“——马格努斯大人，什么风把您吹来了！”一个女声打断了年轻守卫，紧接着一男一女两个身影从建筑内部走出来。
　　两人都穿着便衣，腰间仍挂着佩剑。艾萨克·兰谢尔向守卫摆了摆手，两人立刻让开，毕恭毕敬地向雷奥纳低下头。女子是希尔达，同为圣光骑士团的一员，看来公主确实托付了很多任务给骑士们。
　　他们是维勒国乃至现在的梅罗西亚帝国身份最神秘的存在，没人知道他们来自何地何府，只知道他们从前、现在，未来依旧效忠于瑞琴公主。
　　希尔达满脸歉意地笑，好看的蓝眼睛眨成两条弯月，一边带着雷奥纳往里走。
　　“大人偶然拜访，我们也没有提前准备，门口那些新来的士兵不懂事，还希望大人见谅……”
　　哪里不懂事，没有比他们更“懂事”的士兵了。雷奥纳暗笑。
　　“话说大人这么晚来，是所为何事？”希尔达笑着问。她的脸夹在柔软的蜜金色鬈发里，说话的时候眼睛一闪一闪，像两颗金沙里深蓝的宝石。
　　“亚瑟大帝派我来审阅近几个月国库进出的具体项目账单。”
　　希尔达脸上的神色细微地变了变，立即恢复如常，却被雷奥纳精准地捕捉到了。他准备好了那些话术，正要开口，听见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艾萨克开了口：
　　“既然是账目，那请元帅大人随我来这边。”
　　如果换一个人在这里，必然会认定他有很动听的嗓音。然而雷奥纳并不以为异，却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细细回想了一下，确定了两人之前是从未对过话的。
　　艾萨克的白发在他眼前掠过，他跟着他走过幽长的走廊，鞋底踏在光滑的地板上，传来三个人深浅不一的脚步声。房间很远，一路上希尔达一直在企图找话题，雷奥纳没怎么搭理她，她却依旧滔滔不绝，似乎没受到一点影响。
　　艾萨克始终保持沉默，但却并不让人感觉冷漠或疏离。也许是因为他温和的神情，仿佛他的缄默对比希尔达的喋喋不休是一种礼貌，然而雷奥纳发自内心地深信即使今天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场，他也不见得会多说一句话。
　　有些时候他觉得站在自己身边的人会变得多话，有些时候又觉得他们都变成了哑巴。许是因为他想让闭嘴的人往往合不上嘴，他想让开口的人又永远开不了口，就连他自己都开不了口。
　　艾萨克在一扇厚实的红木大门前停了下来。门框上精美的雕花被涂上金色，呈张牙舞爪的蔓延姿态。他伸出右手，指节在门板正中央有节奏地敲击了两三下，手腕间的衣袖滑下去，露出一截素色的腕带。
　　门很快被打开，一个带着圆框眼镜的年轻男子探出头来，看见艾萨克后把门拉开一条不宽不窄的缝，整个人瘦瘦的身躯刚好站在缝隙里。
　　“元帅大人要查看这几个月国库的账目。”艾萨克率先开口，不冷不热地说道。
　　“账目……这个，”男子愣了一下，微微抿了抿唇，随后摆出一副歉意的神情，“大人，没有允许，我们的清单是不能拿出来展示的……”
　　虽然有所预料，雷奥纳还是挑了一下眉，不料一旁的艾萨克率先开口：“这是陛下的指示，你们也要违抗吗？”
　　正当这时的距离，雷奥纳才无意中看见艾萨克的眼睛是灰色的，浅的灰色，介于死寂和亮白之间，像死生的中转站，像拒绝表态的沉默。
　　“噢，陛下……那请问大人有没有文书或者什么可以代表陛下意旨的证明呢……”
　　雷奥纳没有作出任何表情，正当身旁的两人还要继续为他争辩时，来时走廊口有闷闷的喧杂声传来。
　　先是吵闹的人声，接着有兵器摩擦的刺耳响声，一声比一声剧烈，艾萨克和希尔达先后冲了出去，雷奥纳跟在他们身后，左手把住自己的佩剑。
　　越往外头跑，声音越来越明晰，长长的走廊在疾速穿梭中也很快到头。重新回到门口的大厅，发现不知何时多了一群身着黑袍的人，守卫正在和他们缠斗。
　　那些人都有较高的战斗技巧，几个普通的年轻守卫明显招架不住，两位骑士立刻拔出剑加入了战斗。雷奥纳同样抽剑出鞘，面前一个黑衣人看到他，一刀砍了下来，他抬起剑横在身前挡住了刀锋——
　　没有他想象中的压迫，对方有意避开他似的往后撤，几个回合下来，他将对方逼到墙边，黑衣人挥起砍刀在他面中晃了一下，趁着刀光反射刺得他眨眼的时候跑了出去。
　　他们戴着面罩，近距离也看不清脸，身上更是包得严严实实。雷奥纳冷笑，知道他来的路上一定是埋了眼线了。他一边想一边把剑往回收，突然——
　　“呃啊——”
　　门外面传来凄厉的惨叫，所有人均是脸色一变。希尔达和艾萨克对视一眼，赶在众人之前率先疾奔而出。
　　雷奥纳很快赶上去，却看见了让所有人瞳孔骤缩的一幕。
　　黑夜之下，路灯闪着昏暗的光，一个黑色的影子站在路面正中央，脚边躺着一具不断抽搐的躯体，鲜血从身上豁大的缺口喷涌而出，淌到地上融成了一样的黑色。
　　黑影的一只手抓着黑红色模糊的一团，一手扯下了脸上的面罩，露出了一张崎岖的、丑恶的、不属于人类的脸。他深深凹陷的眼珠泛着暗黄的精光，青灰色的皮肤一块块凸起，嘴部扭曲地裂开，像是要露出一个诡笑，裂开的角度却太大，露出满□□错的尖牙。
　　他抬起手将手里两拳大的肉团送进了嘴里，大口咀嚼的时候碎肉和血滴从嘴角流下，缓慢地在溃烂的下巴和两颊蠕动。
　　嘎吱嘎吱。
　　在牙齿间摩擦，最后咕咚一下滑过喉咙。
　　“兽人”。
　　怎么可能？……
　　黑暗中有倒吸凉气的声音，忍住了没有惊叫。周围的居民应该都早已睡下，只要在这里将他拿下……
　　然而此时，黑衣人群里更多的人将面罩撕开、斗篷扯掉，露出了原本狰狞的面容。从远处同样走来前前后后不少连伪装都没做的兽人，有的手上还拎着半具骸骨，看身上的衣服应该是附近的人类居民。
　　他们咧开嘴，对着站在国库门口的一行人，口涎顺着牙尖滴下来。十几个兽人，出现在主城中央。其中那个将手里的半截尸体往地上重重一摔，血红的脏器肠子流了出来。
　　远处不知道是谁被动静吵醒，推开了窗户，在看到这场景后没忍住漏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萨克的剑首先飞了出去，同时整个人扑了上去，在剑锋划过最近的兽人糙厚的皮肤时抓住了剑柄，狠狠刺向他的眼眶。
　　紧跟着场上所有人都动了起来。希尔达的长剑刺进了高大兽人的喉咙，守卫合力挡住了兽人的砍刀，雷奥纳举起剑重重劈向那些丑恶的面门，近身的瞬间就感觉到被腐臭包裹。
　　他用力踹开向他扑上来的兽人，一剑捅进他的腹部，长剑拔出的时候带出一串黑色的粘稠液体。周围刀锋交会的撞击声和利刃刺进□□的闷响，挥舞剑柄的每一个动作角度，不由得都在唤醒他此刻不该去理会的记忆，一个个重合的身影。他凭着多年作战的肌肉记忆也能稳稳砍下这几个兽人的脑袋，战斗的燥热还未完全升起，他已经可以提前敲定结局。
　　然而当他全神贯注地对付眼前这个比他壮半个身子的兽人时，敏锐地察觉到身后不同方向的脚步向他袭来。他回过头，却发现背后两个兽人正对他高举砍刀，身前的一个速度不减地向他冲过来。
　　他快步上前一剑割开身前兽人的咽喉，随即转身，抬手，举剑挡住左边兽人的攻击，做好了后背挨上一刀的准备——
　　一秒钟。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他惊疑地回头，只看到一袭白发，像丝布散开，在空气里停滞了一瞬，满眼夜色中的银白。
　　刀锋被挡了回去，没有对视，他继续专心致志对付眼前的兽人。正当他刺中最后一个兽人的下腹，揪住他的脑袋，正要开口问话，这兽人却突然发力挣脱了他，捡起地上的刀猛地割向自己的脖颈，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倒在了黑血之中。
　　雷奥纳抬起头，扫视一圈，发现所有半死不活的兽人都已经一动不动。希尔达一具接一具地翻，不多久直起身，狠狠在一具兽人尸体上踹了两脚。
　　“一具活的都没留下。”
　　艾萨克低着头，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后抬头看向街道尽头：
　　“这件事我会尽快上报，包括受伤害的居民。希尔达，我们马上去调查平民的受害情况。”
　　说罢他转过来对着雷奥纳，“大人，这件事来得突然又蹊跷，我们会紧急处理，恕不远送。”
　　雷奥纳看着他那双灰色的眼眸转过去，一行人消失在夜幕中。几个留下的守卫在清理地上的尸体，他没有久留的打算，沿着原路往回走。冷风打在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