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馥芮青

2、茶饭 无论他怎样

　　无论他怎样让他皮开肉绽，怎样的疼痛似乎都不会让他感到痛苦。他永远是平静地、麻木地喘息。
　　而每每这时就会让雷奥纳更加疯狂。
　　他泄愤似的按上他的伤口，与他血肉相接触的瞬间指尖是黏腻的、温热的，像酒劲一样包裹住他。
　　神经末端蔓延的兴奋让他不断深入挤压，指尖浸满的腥红，再刺目不过面前人抑制不住流露的刺痛神情——随他的动作，一触即变，任他摆布，让他满足。
　　他能感觉到他手掌钳制下身体的细微的颤抖。“罪人”冷汗直冒，汗液流经伤口又是新一阵的疼痛。
　　他恨他抗拒的眼神，恨他不从的轻蔑，恨他不爱的洒脱，一心一意想毁掉，却又甘之若饴。那种暴怒，让他被每时每刻灼烧，无时无刻不鲜活。
　　他爱他他身上动物性的地方，本能的、原始的应激反应，因其至少能让他找到一点点被他所牵动、为他所动摇的东西。
　　至少在他身上还有他可以把握的部分。
　　这就是那些孩子们在那间牢房里苦苦寻求的真相。
　　……

　　“大人？大人？”雷奥纳回过神来，看清是身边的斯拉克在叫他。
　　“需要让他们把酒换掉吗？”
　　“不用。”他淡淡地回答，余光瞟到斯拉克一如既往地愉悦地撇了撇嘴。
　　斯拉克是很热爱自己的工作的。作为马格努斯元帅最得力的助手和最忠心的伙伴，他最大的乐趣莫过于此——在马格努斯身上找乐子。
　　前几天部队里两位小兵看守德斯监狱“撞鬼”的事情已经传开了。
　　说是撞鬼不准确，说不是鬼也不然。那是怨灵的哀歌，还好两个小子没有久留，否则大抵会神志不清一段时间。
　　不过这同样暴露了一个问题——他们去了那个“禁忌的房间”，唯一一个外墙破损的房间，并且在五年来没有被修补，不仅仅是因为监狱废弃了......
　　“大人你要加点调料吗？”
　　仆从压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他轻轻摇了摇头，餐刀沿着牛排的纹理划过，插起一小块肉放进嘴里。
　　他看着仆从转向坐在他旁边，面无表情的雷奥纳，这个被他们传播的故事里真正的主角，忍不住有偷笑的冲动。
　　又跑去德斯监狱，又被看守的士兵撞见，又去站在那面墙前，五年以来第几次，他已经记不清了。他每次都纳闷这个元帅在外的冷酷人设到底是怎么立住的。
　　偏偏没有人敢再在他面前提起这个人，这个名字。这段感情——可是被他目睹全程——照他自己的话说是“早过去了”，他会致以一声冷笑，或者嫌恶地皱眉，和大多数人一样认为这个话题是对他的恶意谑弄。
　　所以斯拉克只敢在心底偷偷取乐，这种无人可分享的境遇也成了一种痛苦。
　　幸亏元帅大人还没有学得读心本领，否则他可不敢还坐得这么近。
　　一个转身的距离，此时雷奥纳默默看着侍从为高脚杯里添上了红酒。
　　他用余光去瞥坐在侧面的老将军，他们从他二十岁时就效忠梅罗西亚和亚瑟大帝，现在也已显老态。略数过去，到场人数比从前少了一半，有在年前那场战争中牺牲的，也有申请退休的，不仅仅是年老体衰，更有的是对如今帝国权者的不满。
　　对面是从前维勒国的勋贵臣子，在两国合并后进入朝廷，如今统一接受公主瑞琴的管辖。
　　他向左边看去，主位上坐着公主瑞琴，从前维勒国的公主，也是如今梅罗西亚帝国的摄政王。
　　亚瑟大帝及梅罗西亚皇室并没有到场，公主也没有携自己的皇亲，坐在她身边的一位白发骑士，是她的亲信，她手下圣光骑士团的骑士长——艾萨克·兰谢尔。
　　这时，公主站起身，将高脚杯高高举起。红酒轻晃在她的身前，身上香槟金色的绸缎上，亮晶晶的珠宝首饰跟着起光。
　　她微微一笑，浅绿色的眼睛弯起，看见长桌两侧的官员贵族齐齐站了起来，一排排椅子被身形带动在地毯上拖动。
　　她开口说了什么，雷奥纳没有仔细听，只跟着众人一起举杯一饮而尽。
　　红酒滑过喉咙，他无意间瞟了一眼站在公主身边的艾萨克骑士。艾萨克面无表情地仰头饮下小半口红酒，肩上的银白色长发滑倒肩后去。雷奥纳总觉得他身上有种奇怪的疏离，游离的冷漠——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他坐在公主身侧，就像斯拉克坐在自己身侧，一定也是明理强干的。
　　他想起亚瑟大帝跟他提起他们时的古怪神情。
　　“这几个人，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来的。”他这么评价艾萨克和他的骑士团。事实上他知道的东西本就很少，雷奥纳这么认为。
　　从他还是真正意义上的国王时就是如此。从第一次平民叛乱，甚至是边缘部队的叛乱时，他早该料到国家内部的问题，不是靠和兽人多打几场仗就能解决的。
　　只可惜年轻时候的雷奥纳一样狂妄无知，直到鲜血溅到他的脸上才有所反应。
　　“我想说的是，”亚瑟大帝的苦脸对着他，这五年来他不断服用晶核，然而依旧掩不住疲态。
　　“你要重视起来，马格努斯。他们的野心很大，简直是要把我们国家吞并了！”
　　这不是事实吗。雷奥纳想。
　　“替我盯着他们，特别是那帮骑士……据我所知，他们应该不只是‘骑士’吧？”
　　雷奥纳点点头。
　　亚瑟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确实！你们不能被外表迷惑了。”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突然想到了什么，指着前面的柜子对雷奥纳说：
　　“去，帮我再取些晶核来……顺便叫人什么时候从国库里再多取些存在皇宫里。”
　　雷奥纳从抽屉里取出了一小块晶核，半个手掌大小，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光泽。
　　他伸手递给亚瑟，同时轻轻说道：“陛下，现在国库的手续……”
　　“国库也归他们管？”亚瑟怒起，双手拍在桌子上，“你后天，不，明天就去国库视察！”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雷奥纳，你知道的，我现在身边值得信任的只有你了……”
　　“陛下，我明白。”
　　亚瑟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拿起晶核放在嘴边，嘴里念叨着什么，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气———
　　晶核周围有荧光色的雾气冒出，进入了亚瑟的口鼻，晶体的光芒淡了，亚瑟眼角的细纹却被一点点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