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病》馥芮青

1、幽魂 “你，想听

　　“你，想听鬼故事吗？”

　　油灯微弱的火光下，叫彼得的年青男子的脸显得青白，五官看不清晰，唯有眼神灼灼，紧紧盯着。

　　鬼就是这样，毫无生气的恐吓，埋在暗处，像一段陌生的诡谲的旋律。

　　黑暗的甬道，湿冷的石壁延伸至视线尽头，残留的铁锈凝固在阴影中，腥味紧紧黏在鼻腔。

　　杰克背抵着石墙，单腿弯曲，右手臂弯夹着刺枪。他站在走廊里，没有窗户，油灯早在几年前就枯竭了，只能靠着手里的蜡烛昏暗的烛光照见眼前狭长的走道，空荡荡的，隐隐绰绰有人影在晃动。

　　所有恐怖故事的开头都像这样，他想。如果他是这个恐怖故事里的炮灰，恐怕今晚就难逃一劫了。

　　对面站着这次轮班的搭档，是他最讨厌的彼得，最热衷于讲鬼故事的彼得，热衷于用鬼故事吓到他这样胆子小的人的彼得。

　　“唉，你知道这间监狱当初为什么废弃吗？”彼得兴致勃勃地伸着脑袋。

　　杰克从前没有来过这里，也没有想到他作为实习守卫的第一次任务就是来这么一个地方站岗。他们走进来的时候大门都没有上锁，推开时候的吱呀声划破夜幕，足以惊醒每一只墙壁上悬挂的蜘蛛。

　　他们照例检查了一遍，两边房间的大门早已锈迹斑斑，透过碎裂的玻璃窗有阴阴的月光透进来。无论从前关押着多少穷凶极恶的犯人，现在他能感受到的只有死寂。

　　但是还是足以让人冷不防打一个寒颤。寂寂的冷，寂寂的暗，一眼望不到尽头，像勾人的细长的手，让人联想到一切不祥之物。

　　杰克不愿意表现出他的胆怯，装作不在意地将头扭过去，冷笑道：“能有什么原因，这两年打仗，犯人全部转移了呗。”

　　“不，不，不。”彼得仿佛对这个事情很有兴趣，“你不知道，这是再好不过的监狱地址了，这下面可是什么，你知道吗？”

　　他用力往地上跺了两脚，靴底跟地面摩擦的声音让杰克神经紧张。

　　“能有什么，”他想快速结束话题，“不就悬崖吗，底下有什么不都一样。”

　　彼得故作神秘地一笑，让杰克直犯恶心。

　　“你不知道，这下头可是著名的死荫幽谷，底下都是怨灵鬼魂！”

　　黑暗总归让人感到心慌慌。此时此刻，杰克感觉周遭的温度降下来了，隐隐有冷风吹过来，让他打了一个寒颤。

　　“......别瞎讲！”

　　“消息来源绝对可靠。”彼得这下更加得意，原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头向后靠在墙上。“你不知道这监狱在废弃前直接管辖者是谁？”

　　“是谁？”

　　“就是——马格努斯元帅。”

　　“什么？”杰克近乎惊叫出声，那双由于恐惧而隐隐颤动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因为这位鼎鼎盛名的马格努斯元帅，在他半生的丰功伟绩中，还有半点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传言。那是什么？一段禁忌的血色的罗曼绯闻。

　　“你应该也听说过吧，当年这里关着的，可都是罪孽深重的囚犯，所以动用私刑也多，你都不知道，你在墙上地上看到那些，是铁锈还是血痕。”

　　彼得刻意停顿了一下，装作深沉地深吸一口气。

　　“其实，所有鬼故事都是传奇故事。”

　　所有鬼故事都是悲情故事。

　　……

　　“就是这里。”

　　彼得用力拉开锈蚀的铁门，发出吱嘎的生硬沉重的声响。

　　刚走进去，杰克就打了个寒颤，因为正对着他的石墙上有一个不规则的大洞，连带着附近的地砖也坑坑洼。冷风直直吹进来，附在温热湿润的皮肤上，结成薄薄一层。

　　他不敢再往前走，“这里一直没有修补过吗？这底下……”

　　“对咯！这底下就是怨灵。不过这里这么高，它们在深谷里见不得光，上不来的。”说着彼得径自大步走了进去，边走边观光似的左右打量。

　　突然，他看到了什么，回头来拉着杰克往那边去，“你看！啧啧啧……”

　　杰克挣扎着不愿意往前，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地朝他指的方向瞟去。

　　粗糙的石壁上钉着铁架，锁链连着手铐垂下来，蒙着厚重的锈色，边缘凝着经年的暗褐痕迹。各种器具，利的、钝的，在透过的月光下依旧有反射出暗淡的、凌厉的金属光泽，像窥视的眼睛，一闪、一闪。

　　只一眼他就收回了视线。隐隐有铁腥味湿乎乎粘在他的鼻腔，他仿佛还能听到锁链拖拽的闷响，和凄厉的惨叫。

　　墙上的刑具。

　　斑驳的铁链。

　　僵硬的铁床。

　　脏污的地面。

　　“没什么好看的。”他小声说到。他垂下眼帘盯着自己脚下，同伴的大惊小怪却不断往他耳朵里钻。

　　“我去！你看这边，这个颜色，是血迹吧……”

　　“这个手铐，被摔成这样……”

　　杰克忍住不去理睬他，彼得却越发滔滔不绝。

　　“那个犯人叫什么来着……听说被弄的可惨了，又是元帅的旧情人，当然，还有…那方面的折磨。”彼得一副“你懂的”的表情，拿手肘撞了撞杰克硬邦邦的身子。

　　“你说他招惹谁不好，非要找马格努斯元帅，他下手那叫一个狠啊，还从来不叫别的人进去看着，啧啧啧。最后还不是给人虐死了，说是因为组织败露了，我看就是自己受不了了，呐，就是从那里跳下去的。”

　　他指着那片快与墙面融为一体的黝黑，漆黯的月光透过触目的破口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眼睛是两个黑漆漆的洞。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在暗光里不停吸着冷空气，又吐出恐吓性质的渲染。

　　杰克无心听他讲话的内容，却隐约感觉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喑嗄的，缓慢的耳语，可以捕捉却缥缈，听不清内容，只隐隐感觉有人在耳边……吹气。

　　是吹气！他感觉耳边有人贴着，轻轻吹气。他立刻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快步走到彼得面前，抓住他的手臂，颤颤巍巍地说道：“你没有听到什么吗？”

　　彼得看着他发抖的模样，心里升起一种莫大的满足感。他不回答他的话，反而说：“你没听说过吗？那个被折磨死的犯人，好多值班过的士兵都说看见过他，听见过他的惨叫！”

　　杰克控制不住朝破口往下望，模糊一片的暗色中，像有什么吸着他的神魂，想将他拽下去。他强硬地收回了目光。

　　“从这里跳下去，还能活吗？”

　　“当然不可能。”彼得转过来看他，挑着眉毛，“先不说这高度摔下去早成肉泥了，就是底下的冤魂早给灵魂都啃食殆尽，连渣都不剩了。除非……怨气太深，也变成怨灵了，永生徘徊在此处不肯消散。”

　　“黑暗中的鬼影！......你不会真信这个吧。”彼得戏谑地打量着他的神情。

　　杰克抓着他的手更紧了，几乎是扣着。

　　“我们回去吧。”

　　“我就知道，你这种人肯定吓的要死。”彼得很得意地笑着，然而也没能持续多久，这抹弧度就僵在了嘴角，像被人施了静止咒。

　　他像橱窗里的木偶缓慢地偏过头，有些迟疑地发问：“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一段旋律，轻轻的哼唱，诡谲地飘在黑暗里，钻进恐惧的缝隙，徘徊在两个自视大胆的青年人身边。

　　“走。”

　　杰克用尽力气拉着他，脚步踉跄地往牢房外走。穿过破败的铁门，月影和冷风在他们身后，巨大的破口像睁大的死人的眼睛，空洞地凝视着两个匆乱的背影。

　　他们走进黑暗的走廊，诡异的哼唱声便消失了，只剩下皮靴踏在地板上的声音，如他们来时一样，只是更加慌乱。

　　脚步声在空荡的封闭空间里回响，两个人仿佛走出了无数尾随的人，轻悄悄跟在身后，不靠近也不远离，只是紧紧跟着。

　　嗒。

　　嗒嗒。

　　嗒。

　　恐惧和紧张带来的燥热让杰克感觉浑身黏糊糊的，他在看不见前路和尽头的走廊里走着，手上的烛火摇摇晃晃随时要熄灭。

　　他的左手抓着彼得的小臂。这个刚刚还乐于灵异故事的恶作剧的青年，此刻冷汗直冒，不停发颤。

　　突然，他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杰克忍不住甩开他的手臂爆了粗：“你他妈想怎样？”

　　只见彼得转过脸来，眼里是前所未有的恐惧：

　　“你听……脚步……”

　　此时尽管两个人都停了下来，脚步声依然没有停止。

　　有一阵脚步声，在黑暗中从前方传来，不急不缓，稳步向他们靠近。

　　嗒。

　　嗒。

　　嗒。

　　杰克感觉后背一阵凉意。他本能想跑，身体却像冻住了一般动不了。恐惧从头顶扼住了他，无形的锁链禁锢住了他，他听见自己胸膛里猛烈的心跳声，驳斥着那脚步平稳的节奏，充斥在他耳膜。

　　那声音越来越近，两只颤抖的手放在了腰间别着的剑上。

　　嗒。

　　嗒。

　　嗒。

　　一下一下重重敲在紧绷的弦上，他感觉自己就要崩溃。

　　他看到一个黑影出现在了甬道尽头，高大，修长，黑暗使它微微扭曲，显出模糊的轮廓。

　　刷的一声，杰克拔出剑来，银白的剑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

　　“你……是谁！”

　　那黑影慢悠悠抬起手，接着一步步走到亮光下。橘红色的火光下，他脸上的阴影更加浓重。直到他脱下帽子，凌厉的眉眼从阴影里脱出来，才让杰克和彼得两人发出惊叫：

　　“马格努斯元帅！”

　　雷奥纳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收回剑，淡淡地发问：“你们两个是今天看守的士兵？”

　　“是的元帅......我们刚刚——”

　　杰克还没说完，就被彼得示意打断，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近乎哀求地抿了抿嘴。比起遭遇灵异事件，要是让元帅知道他们两个人趁着值班跑去关押他老相好的牢房探险，还愉快地发表评论，他俩今晚就更不用走出这座监狱了。

　　看着两人的小动作，雷奥纳也不追究杰克噤声埋没的下半句话，冷冷开口：

　　“你们两个今天的任务提前结束。现在回去吧。”

　　纵使千般疑惑，想起刚才，两人都觉得默默离开是当下最明智的选择。

　　等他们的身影都消失在了转角处，雷奥纳收回视线，一个人朝着那两人匆匆跑过来的方向走去。

　　一步一步，他独自走到了那间两人逃出的牢房，穿过生锈的铁门，走到了那瘆人的墙壁的破口前。

　　冷冽的风扫过他棱角分明的面庞，进入他同样寒凉的眼睛，细碎的片段走到他的眼睛里去。

　　没有哼唱声，没有耳语，有的只有无尽的沉默。

　　他经历过这样的沉默，不同于他一声令下后立刻噤声的会堂，也不同于他一个人坐在床沿时的卧房。

　　这样的沉默，是刚刚从一场梦中脱身出来，记不得梦的内容，只记得隐隐绰绰一点梦里的感觉，周身包围的情感在熟悉的日常琐事里逐渐褪去。而在某一个不经意的触发点后，梦里的碎片突然复现，那一瞬间的怔愣。

　　如果那时刚好四下无声，便是这样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