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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江南烟雨 不回头,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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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江南烟雨
江南的雨,和北地不一样。
北地的雨砸下来,又急又猛,打在盔甲上叮当作响。江南的雨是缠丝的,绵密、粘腻,沾在衣裳上不落,只一层层往人骨头缝里渗寒气。
花颂声到苏州的第三日,便领教了这份厉害。
她坐在临河茶楼的窗边,面前一壶碧螺春已经凉透。窗外雨丝如雾,河上乌篷船慢悠悠地晃,船娘的吴侬软语混着雨声飘进来,听得她昏昏欲睡。
但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对面街巷。
顾家的宅子就在那条巷子尽头——白墙黛瓦,黑漆大门,门楣上连匾额都没有,看着和寻常富户没什么分别。可花颂声在这茶楼蹲了三天,发现每日进出的人不下二十拨,有挑担的货郎,有算命的瞎子,有走方郎中,有卖花的婆子。形形色色,无一重复。
“看出了什么?”
徐吟在她对面坐下,素白医袍,木簪绾发,手里捧着一碗刚买的糖粥,动作优雅得像在配药。她比花颂声早到江南半月,已在这间茶楼长期租了临窗的位子。
“人多。”花颂声拈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一天二十拨,三天六十拨。顾家要这么多人做什么?”
“顾氏一族前朝时掌管漕运,暗中培植的水路人脉延续至今。”徐吟用调羹搅着糖粥,声音不急不缓,“这些人明面各有营生,暗地里传递消息、运送兵器、训练杀手。顾家在江南的根基,比朝堂想象的要深。”
花颂声皱了皱眉:“殿下知道这些?”
“知道。”徐吟抬眼看她,“所以她才让你来。别人来,看不出这些门道。”
花颂声沉默了一息。姬焕知道江南水有多深,还是把她扔了进来。这人到底是太相信她,还是不在乎她的死活?
“徐大夫,”花颂声忽然换了话题,“殿下让你接应我,那殿下自己那边,谁接应?”
徐吟的调羹顿了一下。
“殿下身边有沈渊。”她低下头继续搅粥,语气淡淡的,“还有姜皇后。”
“姜皇后是殿下的母亲,不是护卫。”
“所以呢?”
花颂声盯着徐吟看了片刻,忽然笑了:“所以殿下现在身边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徐吟没接话。
花颂声把花生壳往桌上一丢,起身拿起靠在桌边的剑。那柄剑用青布裹着,不显眼,但徐吟注意到她握剑的姿势变了——不再是平日的随意,指节微微泛白。
“你去哪?”
“顾家宅子后面那条街,有个酒馆。”花颂声将剑背在身后,抬脚往楼下走,“蹲了三天,该进去喝杯酒了。”
“殿下吩咐过,让你先摸清情况再行动。”
“摸清了。”花颂声头也不回,“情况就是——顾家每天从那个酒馆后门运出三车泔水。三车泔水,一家宅子吃用不了这么多。除非那宅子里养着比明面上多三倍的人。”
徐吟放下调羹,看着花颂声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些,雨珠噼里啪啦打在檐上,震得茶盏微微作响。
她忽然想起姬焕送花颂声出城前夜,曾独自来找过她。
“江南之行,凶险。”姬焕当时站在药柜前,背对着她,声音很淡,“若事不可为——”
“殿下要我说什么?”
“保她回来。”
徐吟看着姬焕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不该问的话:“殿下既然担心,为何不换个人去?”
姬焕沉默了很久。久到徐吟以为她不会回答。
“换谁?”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更轻,“焕身边,除了她,还有谁能让焕放心把命交出去?”
徐吟当时没有接话。此刻她坐在茶楼窗边,看着雨幕中那道玄色身影穿过街巷,忽然明白了姬焕的意思。
放心把命交出去——不是因为信任,恰恰是因为不信任。因为不信任,所以宁愿派她去最危险的地方,至少这样,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自己的棋局之内。
花颂声说姬焕身边没有能打的人。
可姬焕把唯一能打的派到了江南。
徐吟端起凉透的茶,轻抿一口,眉头微蹙。
“殿下,”她低声自语,像是在对远在千里之外的某人说话,“你究竟是在保她,还是在保你自己?”
京城。东宫。
姬焕批完今日最后一份折子,搁下朱笔,按了按眉心。赵德在门外探头,欲言又止。
“说。”
“殿下,禁军那边递了消息,说花姑娘走后,宋阁老府上多了几拨夜客。”
姬焕的手指在案上轻叩了两下。
“什么人?”
“看着像江湖人。身上带着兵器,但穿的是文士衫。禁军不敢打草惊蛇,只远远跟着,跟到城东一处宅子便丢了。”
城东。姬焕闭了闭眼。城东是顾家在京城的暗桩所在——花颂声查到的情报,已经由徐吟传回。
“继续盯。让贺延昭调一队人马守在城东各出口,只守不动。”
赵德应声退下。
姬焕独自坐在书房,目光落在案角那方染血的帕子上。那是花颂声左臂受伤时她递过去的,帕子上沾了血,她洗净了,却不知为何没有收起来,就这么一直搁在案角。
她伸手拿起帕子,指尖摩挲过上面已经洗得发白的血迹。
江南。花颂声此刻在做什么?以那人的性子,怕是已经摸到顾家门口了。
“殿下。”
沈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姬焕将帕子收入袖中,正色道:“进。”
沈渊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卷文书。他比花颂声小两岁,面白清瘦,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眉眼间却有种与年纪不符的沉定。
“殿下,江南的折子。”他将文书呈上,“徐吟传回的消息。花姑娘已抵苏州三日,正在查顾家暗桩。”
姬焕接过文书展开,目光扫过纸上寥寥数语。徐吟的字和她的人一样,清冷简洁,半句废话也无。
“花姑娘一切安好,顾家暗桩逾百人,正在续查。”
姬焕看了两遍,将文书折好,压在案上一方砚台下。
“沈渊。”
“臣在。”
“焕让你整理的东西,如何了?”
沈渊从袖中取出一份更厚的卷宗,双手呈上:“宋瑞与顾家往来账目、密信、联络人名单,臣已整理完毕。但有一事——”
“说。”
“顾家背后,似乎还有人。”沈渊的声音低了下去,“宋瑞的密信中提到‘阁主’二字,但臣查遍顾氏族谱,没有这个称谓。”
姬焕的瞳孔微缩。
“阁主。”
“是。臣怀疑,顾家之上,还有一层。”
姬焕沉默片刻,忽然问:“天机阁那边可有消息?”
沈渊摇头:“姜苍阁主隐居雪山多年,不问世事。但臣查到一事——顾家与天机阁之间,似有旧怨。”
姬焕的手指停在砚台上方。
天机阁。姜苍。她的外祖母。
“旧怨。”她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忽然想起梅蘅曾经说过的话——姜苍当年险些被姬鸿逼死,元气大伤后退隐雪山。天机阁从那之后便闭门不出,朝廷征召一概不应。
可如果顾家与天机阁有旧怨,那宋瑞投靠顾家,是否还有更深的一层?
“沈渊。”
“臣在。”
“焕要你亲自去一趟玉龙雪山。”
沈渊躬身:“臣领命。”
他退到门口时,姬焕忽然叫住他。
“沈渊。”
“殿下还有吩咐?”
姬焕从案上拿起一封信,递过去。信封上只有四个字——“天机阁主”。那是姜辰的笔迹。
“这封信,交给焕的外祖母。”姬焕的声音很淡,“告诉她,她的外孙女在宫里,等着她来。”
沈渊接过信,郑重收入怀中,转身离去。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姬焕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六月的京城已经很热了,夜风里带着槐花将谢的甜香,又掺了些不知从哪飘来的栀子味。
她仰头看天。今夜无月,星子格外亮,密密麻麻铺满了苍穹。
江南的夜空,也该是这样的吧。
姬焕忽然想起花颂声走那日,她其实站在东宫最高的阁楼上,远远看着那道玄色身影出了北门。花颂声披着她送的披风,马跑得飞快,一路向北,头也没回。
她当时想,这样最好。
不回头,才能走得远。
可此刻夜深人静,她独自站在窗前,忽然希望花颂声走的那日能回头看一眼。哪怕只一眼。
“花颂声。”她对着满天星子,极轻极轻地念出这个名字。
夜风吹动案上的文书,最上面那张是徐吟的传信。姬焕转身走回案前,将那张纸拿起来,就着烛火又看了一遍。
“一切安好。”
她将纸折好,和染血的帕子一起,锁进了案边的暗格。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