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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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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四十九课
七月,东京进入梅雨季。田中浑二在特案课办公室的折叠床上醒来时,窗外的雨已经下了三天。
办公室变了样。靠墙多了两个铁皮文件柜,是从楼下搬上来的,里面塞满了这三个月来特案课处理的案件卷宗。白板上换了新的内容,左边还贴着课程案的结案报告,右边已经列出了一串新的案件编号。田中自己的桌子也变了——不再是临时搬来的折叠桌,而是一张真正的办公桌,深棕色的木纹贴面,抽屉里放着他的胃药、笔记本、以及一盒印着“特案课专用”的名片。
名片是雾岛彻上周扔给他的。田中接住的时候问了一句“我们还有专用名片?”,雾岛彻的回答是“昨天刚印的,趁人事部还没发现”。名片上印着“警视厅特案专职搜查课,随行官,田中浑二”,旁边用小字标注了“犯罪手法审核·第三方评估”。田中不知道“第三方评估”是什么意思,但雾岛彻说这是为了应付预算审查,让特案课看起来像是一个正经部门。
四十九号。田中看着白板上那个数字。雾岛彻在课程案结案那天写在白板右下角的,没有解释,就一个孤零零的数字。田中大概猜到了——第四十九个学生要来报到了。但过去三个月,人事部没有任何新入职通知。
雨打在五楼窗户上,发出沉闷的噼啪声。田中泡了一杯茶,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桌上那摞昨晚送来的辖区警署报告。大部分是例行案件,交通事故、入室盗窃、失踪人口。他一份一份翻过去,翻到第四份的时候停住了。
报案记录来自世田谷区,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报案人是一名小学教师,姓山岸,说自己的学生连续三天没有来上学,打电话没人接,家访也没人应门。辖区警署派了人去查看,从窗户翻进去后发现家长不在家,但屋内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血迹。辖区警署初步判断是“家长携子离家”,不予立案。但山岸老师坚持认为有问题,因为她三天前收到过那个学生发来的一条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老师,救救我。”
田中把报告翻到下一页。学生的名字叫高桥优太,十一岁,小学五年级,和母亲高桥由美子一起住在世田谷区三轩茶屋的一栋旧公寓里。父亲在优太三岁时离家,此后没有联系。母亲在附近的便利店做兼职,邻居说她很安静,从不惹麻烦。
田中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老师,救救我。”没有标点,没有解释,发送时间是三天前的晚上十点。但那之后,优太的手机再也打不通了。
田中把报告放在桌角,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雾岛彻昨天去了京都,说是去看他父亲。雾岛诚一在课程案结案之后一直住在梨树下茶屋,身体状况不太好,雾岛彻每周去一次。田中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关键词贴在白板边缘:三轩茶屋,母子失踪,求救短信。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辖区警署的号码。
一个小时后,田中站在了三轩茶屋的旧公寓楼前。
雨还在下,公寓楼外墙的米黄色涂料被雨水泡得发黑,楼道入口的门禁坏了,铁门虚掩着。田中推门进去,楼梯间的灯是感应式的,他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高桥家的门牌号是302,在走廊尽头。辖区警署的警员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是个姓吉田的巡查部长,四十多岁,表情里有一种老警察特有的疲惫。他看见田中出示的特案课证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里面没动过。”吉田掏出钥匙开门,“我们只取了门口鞋柜上的指纹,其他都保持原样。说实话,这案子看起来不像案件。母亲带着孩子搬走了,不接电话,这种事每周都有好几起。”
田中走进玄关,脱鞋的时候注意到鞋柜上的鞋子——成年女性的凉鞋两双,运动鞋一双,儿童的运动鞋两双,拖鞋三双。鞋子都在,没有匆忙离开的迹象。他弯腰看鞋柜底部,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只很小的白色袜子,卷成一团,像是被匆忙踢进去的。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带厨房。客厅的沙发上放着一条叠好的毛毯和一只儿童书包。书包拉链开着,里面是三年级的教科书和一本封面画着恐龙的计算练习册。田中翻看练习册,最后一页有写了一半的竖式计算,铅笔还夹在书页里。孩子没有做完作业就消失了。
“厨房看过吗?”田中问。
吉田指了指厨房方向:“冰箱里还有菜,但有些已经坏了。垃圾桶是空的,像是被清理过。”
田中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冷藏室里有一盒鸡蛋、半瓶牛奶、几根蔫了的黄瓜。冷冻室里有一盒没拆的冰淇淋,包装上印着卡通恐龙。他关上冰箱,蹲下来检查厨房地面。瓷砖缝隙里有几粒白色的碎屑,他用手机拍照后放大,看起来像是米粒,但比米粒更小更硬。
他站起来,走向卧室。卧室的窗帘拉着,光线很暗。双人床上被子叠得整齐,枕头并排放着。但田中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水杯,杯底有一层干了的白色残留物。他凑近闻了闻,没有气味。他又打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是些杂物——指甲刀、润唇膏、几颗纽扣、一个坏了的发卡。抽屉最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田中戴着手套把信封抽出来,里面是一叠照片。
照片是生活照,高桥由美子和高桥优太在各种场合拍的。游乐园、动物园、生日会。但照片的时间跨度很大,最早的一张优太还坐在婴儿车里,最近的一张是今年春天拍的,母子俩站在樱花树下,优太比着剪刀手,母亲站在他身后,笑容很浅。
田中翻到照片背面。每一张背面都用圆珠笔写了日期和地点,是母亲的笔迹。但最近那张樱花照片的背面,除了日期之外,还多了一行字。笔迹和前面不同,笔画生硬,像是有人模仿着写的:
“老师,谢谢你。”
田中把照片装进证物袋,继续翻看。在照片下面,他摸到了一个更硬的东西——一把钥匙。钥匙很小,齿形简单,像是信箱钥匙或者储物柜钥匙。钥匙柄上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三个数字:四十九。
田中盯着那三个数字,感觉后脊梁一阵发麻。
他掏出手机拨雾岛彻的号码。响了很久,无人接听。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他给雾岛彻发了一条消息:“三轩茶屋,母子失踪。发现钥匙,编号四十九。收到速回。”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走回客厅,重新打量这个房间。吉田站在玄关处,看着田中忙碌,忍不住开口:“田中前辈,这案子真的有蹊跷吗?”
田中站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沙发上的毛毯,书包里的作业本,冰箱里的冰淇淋,床头柜抽屉里的照片和钥匙。所有的东西都在原位,像是母子俩只是出门买个东西就会回来。但三天过去了,电话打不通,短信不回。如果是自愿离开,为什么要发求救短信?如果是被绑架,为什么房间里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户是铝合金推拉窗,外面有一道窄窄的阳台,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被雨淋湿了,贴在一起。田中推开窗户,探头看阳台。晾衣架上挂着一件儿童T恤和一条毛巾,在风里晃来晃去。阳台角落有一个塑料收纳箱,盖子半开着。
田中翻过窗台,蹲在收纳箱前面。箱子里是一些旧玩具和过期的杂志。但箱底有一个东西,用一块灰色布包着。田中把布掀开,下面是一个铁盒子。盒子没有锁,只是扣着。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笔记本。
封面上写着:“第四十九课笔记。山岸由美子。”
田中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课。日期:四月二十日。目标:确认教材是否存在。方法:在图书馆检索《完全犯罪指南》,未找到。但在检索记录中发现了一个加密论坛链接。已记录。”
田中往后翻。
“第三课。日期:五月十二日。目标:选择练习对象。方法:在便利店打工时观察常客。选择标准:独居、无亲属联系、无监控覆盖。已锁定三人。”
“第五课。日期:六月三日。目标:模拟行动路线。方法:使用母亲公寓作为临时据点。已确认周边摄像头位置及盲区。”
田中的手指在颤抖。他继续往后翻,翻到最新的一页。
“第七课。日期:七月十日。目标:完成第一次实战练习。方法:……(此页后续内容被撕掉)”
田中抬头,看着眼前的公寓。这是高桥由美子的家,也是高桥优太的家。但高桥由美子只是便利店的兼职员工,她为什么要学犯罪?为什么笔记本封面写着“山岸由美子”?
山岸。报案的那位小学老师,姓山岸。
田中掏出手机,翻看报案记录。报案人叫山岸理惠,是高桥优太的班主任。而高桥由美子笔记本上的署名是“山岸由美子”——高桥由美子结婚前的姓氏。她在用娘家的姓来署名这本笔记。
她在学犯罪。但她是谁的学生?
田中把笔记本装进证物袋,掏出手机再次拨打雾岛彻的号码。这一次,电话通了。
“雾岛先生。”
“嗯。”电话那头是雨声,比东京的雨更大。
“第四十九课开始了。”田中的声音很紧,“有人在学习。而且她可能已经动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里?”
“三轩茶屋。高桥家。母亲叫高桥由美子,旧姓山岸。她有一本笔记,记录了七课内容。最后一课的日期是昨天,但内容被撕掉了。”
“孩子呢?”
“书包在。作业没做完。冰淇淋还在冰箱里。求救短信是三天前发的。”
雾岛彻沉默了一会儿。雨声灌进话筒,田中听见他在雨中走路的脚步声。
“田中。”雾岛彻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已经被撕了——”
“不是笔记的内页。是封面内侧。你翻开封面。”
田中翻回笔记本,把封面小心地翻开。封面的内衬是白色卡纸,上面贴着一张很小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男人的侧脸,站在某栋建筑的走廊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照片下方用圆珠笔写着:“目标。第一课。”
田中盯着照片里那个男人的侧脸。他认识那个轮廓。那是雾岛彻。
“她学的是你。”田中的声音干涩,“她的目标是你。”
电话那头,雨声忽然停了。雾岛彻似乎走进了一个避雨的地方,背景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我知道。”雾岛彻说,“我三个月前就知道。课程案结案之后,有人在网上发了一个新的帖子。标题叫‘第四十九课:向阻止犯罪的人学习犯罪’。帖子是加密的,但我看到了。发帖人的ID是‘山岸’。”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她在等我。”雾岛彻的声音很轻,“她故意让你发现,因为她的目标是我。她在布置一个陷阱。她要把我引到某个地方去。”
“那高桥优太呢?孩子在哪里?”
“孩子是诱饵。”雾岛彻说,“她带走孩子,让你发现,让你告诉我。然后我就会去找她。”
田中把笔记本放进证物袋,站起来,走到窗边。雨还在下,窗外的街道被水雾笼罩,远处的楼宇灯光模糊成一片。他想起那条求救短信——“老师,救救我。”发信人是高桥优太的手机,但发信人可能不是高桥优太。
“她想要什么?”田中问。
“她想要一次单独的教学。”雾岛彻的声音里有一种田中熟悉的疲倦,“她不想杀我。她想让我教她。教她如何成为我这样的人——既能犯罪,又能阻止犯罪。”
“你会去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田中听见雾岛彻呼了一口气。
“我已经在路上了。”雾岛彻说,“但田中,这次你来做主导。”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在京都站。半小时后到东京。但我不去找她。我去找你。你来决定怎么处理。”
“为什么?”
“因为她是冲着我来的。如果我去找她,正中她的圈套。但如果你来处理,她就没有剧本可演。”雾岛彻停顿了一下,“你的笔记本上,第四十九课的标题我还没写。今天你来写。”
电话挂了。田中站在高桥家客厅的窗前,手里握着那本笔记本。雨打在窗户上,水流蜿蜒而下,把外面的灯光扭曲成一条条光蛇。
他翻开笔记本,看着封面上那行字——“第四十九课笔记。山岸由美子。”然后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笔,在“山岸由美子”下面加了一行字:
“批改人:田中浑二。成绩:待定。”
他把笔记本放进口袋,转身对吉田说:“封锁这栋楼。查所有监控。还有,帮我查一个人——高桥由美子,旧姓山岸,她最近三个月和谁联系过。”
吉田掏出本子记下来,抬头问:“那孩子呢?”
“孩子还活着。”田中往门口走,“因为她还需要这个孩子来引我出来。”
他走出公寓,站在楼道里拨了一个号码。是三轩茶屋附近唯一一家便利店,高桥由美子打工的地方。电话接通后,他问店长:“高桥由美子今天上班吗?”
“没来。”店长的声音带着困意,“她三天前打电话请了假,说孩子生病了。之后就再没联系过。”
“她打电话的时候,背景音里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声音?”
店长想了想:“好像有。我听见有人在唱歌。像是……校歌?很小声,但挺清楚的。”
校歌。田中挂断电话,站在公寓楼门口,雨水打在台阶上溅起水雾。他掏出手机搜索高桥优太就读的小学,世田谷区立松原小学。学校离公寓大概二十分钟步行距离。现在是暑假,学校应该没有人。
但校歌是从哪里来的?
他给吉田发了条消息:“查一下松原小学的暑假值班表。还有,查一下有没有一个叫山岸理惠的老师住在学校附近。”
吉田的回复来得很快:“山岸理惠,松原小学五年级班主任,住在学校教师宿舍。教师宿舍就在校园里面,独立的一栋楼。”
田中把手机收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的时候,他拨了雾岛彻的号码。
“雾岛先生。”
“嗯。”
“我知道她在哪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哪里?”
“松原小学。教师宿舍。她用娘家姓,又住在学校里面,每天都能看到学生。”田中看着车窗外的雨幕,“她带走优太,是因为优太是她班上的学生。她需要一个人质来引我出来。但她自己就住在学校里面。她根本没离开过。”
雾岛彻沉默了很久。
“田中。”
“嗯。”
“这是第四十九课的第一道题。”
“我知道。”
“答案是什么?”
田中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道。雨渐渐小了,远处的天空露出一线灰白的光。他想起高桥由美子笔记本里那些整齐的字迹,想起她在封面上贴的雾岛彻的照片,想起那条“老师,救救我”的短信。
“答案是她把孩子藏在学校里。”田中对着手机说,“一个她最熟悉、但别人最不会想到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我要去把她从那个地方请出来。”田中停顿了一下,“用不上枪,也用不上手铐。只需要一句话。”
“什么话?”
出租车停在松原小学门口。校门紧闭,但旁边的教师宿舍楼亮着一盏灯。田中推开车门,站在雨里,看着那盏灯。
“告诉她,第四十九课的内容是——毕业之前,先学会在应该停下的地方停下。”
电话那头,雾岛彻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短,但田中是第一次听见他真正笑出来。
“去吧。”雾岛彻说,“我在校门口等你。”
田中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向教师宿舍。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余晖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
他敲了敲宿舍的门。过了很久,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头发扎得很紧,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她身后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床上坐着一个男孩,正在画画。男孩抬起头,看见田中,手里的蜡笔掉在了地上。
“老师,”男孩说,“你来救我了。”
田中看着那个孩子,又看着门口那个女人。山岸理惠,或者说高桥由美子,她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
“第四十九课,”田中开口,“我来批改。”
女人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红了。
田中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翻开封面,在“成绩:待定”后面,用笔慢慢地、一笔一画地写了两个字:
“及格。”
然后他把笔记本递过去。
“毕业了。”他说,“跟我走。”
女人接过笔记本,抱在怀里。眼泪从她脸颊上滑下来,滴在封面上,把“山岸由美子”那几个字洇湿了。
男孩从床上跳下来,跑到门口,拉住了田中的手。
田中蹲下来,看着孩子。孩子的眼睛很亮,没有哭。
“画完了吗?”田中问。
男孩点头:“画完了。我画了妈妈和我。”
“带走吧。”田中站起来,看着门口的女人,“以后慢慢画。”
女人低下头,抱着笔记本,跟着田中走出宿舍。校门口,雾岛彻靠在一棵银杏树上,手里拿着那本文库本,但没翻开。他看着田中走过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第四十九课,”雾岛彻说,“结课了。”
田中站定在他面前。雨后的空气很湿,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摸了摸口袋,那盒胃药已经空了三个月,但他还是习惯性地摸了摸。
“第五十课呢?”田中问。
雾岛彻把文库本收进口袋,转身朝车站方向走去。
“等你写。”
田中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男孩。男孩正抬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走吧。”田中牵着男孩的手,跟上雾岛彻的脚步。
夕阳从云缝里完全露出来,把三人的影子拉长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远处,东京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无数个正在等待批改的作业本。
而白板上那个数字,田中决定回去之后,在旁边加一句话。
“第四十九课:向阻止犯罪的人学习犯罪。成绩:及格。批注:但下次请先交作业,再动手。”
他掏出手机,把这句话打在备忘录里。然后他关掉屏幕,牵着男孩,走进东京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