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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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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毕业典礼
田中浑二第一次独自面对白板上的空位。
那是九月末一个周二的早晨,特案课办公室的窗户开着,秋风灌进来,把白板上几张没贴牢的便签纸吹得哗哗响。田中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黑色马克笔,笔帽已经摘了,但迟迟没有落笔。
白板上贴满了这四个月来的案件资料。练马区的密室老人,世田谷区的系统工程师,文京区的比拟杀人,荒川区的一日双杀,根岸旧宅墙里的油纸包,东都大学办公室的书架空位,三轩茶屋的母子失踪。最后一张照片是山岸由美子从教师宿舍被带走时拍的,她抱着那本笔记本,哭得满脸是泪,但嘴角是弯的。
田中在那张照片下面画了一道线,写了一句批注:“第四十九课,及格。”
现在,白板最右侧有一块新的空白区域。长宽大约两张A4纸大小,边缘用蓝色胶带贴出了一个整齐的长方形。雾岛彻上周三贴的,贴完之后什么都没写,只说了句“等你想清楚了再写”,然后就去了京都。
田中已经在办公室住了四天。桌上堆着泡面碗和便利店的饭团包装,折叠床的薄毯揉成一团扔在角落。他每天早上七点坐在白板前面,坐到晚上十点,中间只起来上厕所和接电话。辖区警署送来的新案件他暂时压着,告诉吉田“等白板填满了再说”。
但白板一直没有填。他试过几种方案。第一种方案是写“第五十课:如何教一个侦探不再需要犯罪”。写到一半划掉了,因为太像雾岛彻的风格,不像他自己的。第二种方案是“第五十课:如何从一个学生变成老师”。写到一半也划掉了,因为太自恋。
第三天晚上,他给雾岛彻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里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偶尔夹着几声鸟叫。雾岛诚一的身体时好时坏,雾岛彻在京都陪他,顺便整理梨树下茶屋的旧物。
“白板上的空位,你想好写什么了吗?”田中问。
“没有。”雾岛彻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少见的疲惫,“那是你的位置。我写不了。”
“但这是特案课的第五十课。你定的规矩。”
“规矩是可以改的。”雾岛彻停顿了一下,“第四十八个学生写完第四十八课,第四十九课由第四十九个学生填。第五十课……”
“第五十课由谁来填?”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田中听见雾岛诚一在远处咳嗽了一声,然后是茶碗放在木托盘上的轻响。雾岛彻似乎从榻榻米上站起来,走到了茶屋外面。
“第五十课,没有学生。”雾岛彻说,“第五十课是老师写的。但那个老师不是我。”
田中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窗前。窗外是警视厅大楼的背面,灰色的水泥墙上爬满了枯黄的常春藤。他想起四个月前第一天报到时,走廊尽头那扇破旧的门,门牌上写错的“案”字,还有门后天花板横梁上那个翻着文库本的邋遢男人。
“你把自己算成了第四十六个学生。”田中对着电话说,“但你其实一直是老师。从第一天开始就是。”
雾岛彻没有接话。风声从听筒里灌过来,把他的话吹得断断续续。
“田中,导师十年前为什么选了我,我花了十年才明白。他看见了一个有能力犯罪的人,但那个人更想阻止犯罪。所以他把教材留给我,让我在十年里每天对着尸体鞠躬道歉,让我在每一个不完美的现场里学习。他是在教我如何当一个老师。”
“那你教了我什么?”
“教了你如何在应该停下的时候停下。”雾岛彻说,“但第五十课的内容,是你教我的。”
电话挂了。田中站在窗前,握着手机,想了很久。
第四天早上,田中终于在白板上写下了字。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笔画都仔细。写完标题之后,他在标题下面贴了一张照片。那张照片是他四个月前第一天报到时拍的证件照,傻乎乎的,领带打得太紧,嘴角绷得像一条直线。他把照片贴在白板正中央,然后在照片旁边写下四行字:
“第五十课:如何成为一个不会犯罪的人。”
“方法一:承认自己害怕。”
“方法二:害怕的时候吃胃药。”
“方法三:教下一个学生方法一和方法二。”
“考核标准:当你不再需要方法三的时候,你就毕业了。”
写完之后,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白板上的字歪歪扭扭,跟雾岛彻的笔迹没法比,排版也不整齐,左边空了一大块。但看了一会儿,他觉得这样也行。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雾岛彻。消息只有一句话:“填好了。”
回复来得出乎意料地快。只有一个字:“好。”
然后又来了一条:“第五十课,我批改了。及格。”
田中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桌上那堆泡面碗和饭团包装扔进垃圾袋,把折叠床的薄毯叠好放进柜子。然后他泡了一杯茶,坐到椅子上,翻开今早辖区警署送来的新案件。
是一起失踪案。失踪者是台东区一所小学的校长,五十八岁,男性,三天前离开家之后没有去学校,也没有回家。家属报警,辖区警署在周边搜索无果。报案记录里有一条备注:“失踪者手机最后定位在荒川区南千住附近。该区域有废弃工厂群。”
田中把报告放在桌上,喝了一口茶。不苦。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和那盒新拆的胃药,走到门口。经过白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在那块蓝色胶带围出的区域外面,用马克笔添了一行小字:
“第四十九课批改人:田中浑二。成绩:及格。备注:下次请先交作业,再动手。”
然后他关灯出门,把特案课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带上。走廊里的感应灯亮了,照着他下楼的背影。
秋风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把办公室里白板上那张证件照吹得微微翘起一角。照片里的田中浑二绷着脸,看起来很紧张。但他现在已经想不起来那种紧张是什么感觉了。
台东区到荒川区的路上,田中接到了中村凛的电话。她说祖父旧宅的重新修缮已经完成,那面藏过油纸包的墙壁被保留了下来,上面挂了一块小牌子,写着“中村幸吉纪念图书角”。她又说她考上了警校,明年春天入学。
“我想做你做的事。”凛在电话里说,“不是抓凶手。是防止凶手。”
田中在电车摇晃的车厢里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胃药盒子。他想起雾岛彻第一次在五楼办公室对他说的话——“因为你很快也要开始交作业了。”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学生,虽然那个学生还没正式报到。
“凛。”他在电话里说。
“嗯?”
“警校的课。第五十课,你先预习一下。”
“第五十课是什么?”
“如何成为一个不会犯罪的人。”田中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等你入学了,我把教材给你。”
电话那头,凛笑了。那笑声很轻,像一粒种子落进土里。
荒川区南千住的废弃工厂群笼罩在午后灰白的天空下,红砖烟囱在秋风里纹丝不动,墙上的“禁止入内”牌子锈迹斑斑。田中在工厂门口停住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胃药,拆了一颗放进嘴里。
不苦。
他走进去。工厂深处,有手电筒的光在闪。一明一灭,像是在发信号。
田中的脚步很稳。
白板上,那张证件照在秋风里终于完全翘起了角。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是雾岛彻在他第一天报到时写上去的。田中从来没有翻看过照片背面。此刻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风把照片吹落在地上,背面朝上。
那行字写的是:
“第四十八个。这个不用教。他本来就会。”
窗外,警视厅五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门牌上“特案专职搜查课”几个字摇晃着,那个写错的“案”字在日光灯的映照下,终于被风吹掉了上面那层覆盖的涂改液,露出了底下原本的字:
“安”。
案件安宁,人也安宁。
第四十九课,满分。第五十课,继续。
田中浑二走进荒川区废弃工厂的浓雾里,手里攥着那颗不苦的胃药。他的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条笔直的线,像一条路,通向某个尚未命名的、正在等待批改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