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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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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密室里的明星
春马阳太死的时候,东京的银杏刚开始泛黄。
田中浑二是在九月二十七日早上接到消息的。他当时正坐在特案课办公室的桌前,把荒川区那起校长失踪案的结案报告归档。案子不复杂——校长因为学校经营不善背了巨额债务,自己躲了起来,在一家胶囊旅馆住了三天,被找到时正在看赛马直播。辖区警署问他为什么玩失踪,他说“想清静清静”。田中在报告最后写了一句“建议追究其挪用学校公款的法律责任”,然后签了名。
桌上的茶还没喝完,电话就响了。打电话的是涩谷警署的巡查部长,姓大友,声音急得发颤。
“田中前辈,涩谷区神山町,高级公寓,男性死亡。现场是密室。但死者的身份……比较特殊。”
“谁?”
“春马阳太。就是那个演员。”
田中愣了一下。春马阳太,二十九岁,这两年最红的年轻男演员,主演了三部票房过十亿的电影,广告代言从汽车到洗发水铺满全日本。上周还在电视上看到他参加综艺节目,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主持人问他“最近有没有心动的人”,他捂着脸说“还没有呢”。
“死因?”
“初步判断是窒息。但具体方式还没有确定。”大友压低了声音,“现场很怪。太干净了。而且……”
“而且什么?”
“您还是自己来看吧。我不好说。”
田中挂断电话,站起来抓外套。经过白板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雾岛彻的名字——雾岛彻还在京都,昨天发消息说他父亲最近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喝茶了。田中本来打算这周末去看他们,现在看来计划要变。
他给雾岛彻发了一条消息:“涩谷区神山町,男演员春马阳太死亡。密室。我去现场。”
回复来得很快,只有四个字:“小心点看。”
田中没有多问,快步走出办公室。涩谷区离警视厅不远,出租车十五分钟就到了。神山町是一片高级住宅区,街道两侧是低矮的银杏树和设计感极强的独栋公寓。春马阳太住的那栋楼叫“梣木台”,是一栋只有六户的精品公寓,外立面是深灰色的清水混凝土,搭配巨大的落地玻璃窗,门口有指纹锁和二十四小时监控。
大友在楼下等着,脸色不太好看。他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手里攥着现场勘查记录本。看见田中出示特案课的证件,他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带路。
“现场在五楼,顶楼。唯一住户。指纹锁没有强行破坏的痕迹,监控录像显示昨晚十点之后没有任何人进出。今早经纪人打电话没人接,叫了公寓管理公司来开门,才发现出了事。”
电梯里,田中问:“谁第一个进现场的?”
“管理公司的员工,还有春马的经纪人,叫矢野。两个人一起进去的。矢野看见尸体后当场吐了,现在在楼下休息室。”
“他们动过现场吗?”
“矢野说他想做心肺复苏,但死者身体已经僵硬了,他碰了一下就缩手了。管理公司的人说他一进去就退出来了,什么都没碰。”
电梯到五楼,门打开。走廊很短,只有一扇门。门开着,门口拉着警戒线,几个制服警员在走廊里站岗。田中钻过警戒线,走进公寓。
第一眼的感觉是“空旷”。这套公寓很大,目测将近两百平米,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涩谷的天空树,视野极好。但家具极少,一张白色沙发,一张黑色长桌,一面墙的书架,一台立在角落的三角钢琴。地板是浅色橡木,擦得发亮,反射着窗外灰白的天空。
尸体在卧室。
田中走进卧室的时候,停住了脚步。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床头柜,一面衣柜。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光开着。春马阳太仰面躺在床上,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双手放在身体两侧,姿态安详,像是睡着了。但他的脸上有一个东西,让田中盯了整整十秒才反应过来。
一个透明的塑料袋,罩在头上。塑料袋口用一根黑色橡皮筋紧紧扎在脖子上。
田中走近几步,仔细观察。塑料袋是超市里最常见的那种透明购物袋,上面还印着“スーパーやまと”的蓝色字样。袋子内部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凝结在春马阳太的鼻子和嘴巴周围。橡皮筋是普通的黑色橡胶圈,扎得很紧,在颈部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勒痕。
法医已经在旁边工作了。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姓片冈,正蹲在床边记录数据。看见田中进来,他站起来点了点头。
“死亡时间推定在昨晚八点到十点之间。窒息死亡,塑料袋内氧气耗尽后二氧化碳浓度升高,导致呼吸性酸中毒。没有挣扎痕迹,指甲里没有发现皮屑,颈部除了橡皮筋的勒痕之外没有其他外伤。双手没有捆绑痕迹。”
“自杀?”田中问。
“看起来像。”片冈顿了一下,“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片冈指了指床头柜。田中的目光跟过去。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有一圈淡淡的水渍。水杯旁边是一本书,翻开倒扣着,书名是《完全犯罪指南》。
田中感觉后脑勺被人敲了一下。
他走近床头柜,低头看那本书。封面上印着“完全犯罪指南”几个字,设计很简洁,白色底,黑色字,没有作者署名。书脊上有编号:0049。
第四十九本。
田中伸手想去翻,又缩回来。他从口袋里掏出手套戴上,然后小心地翻开书。书被翻到中间某一页,那一页的标题写着:“第五课:如何让自杀看起来像他杀。”
他快速扫了一眼内容。这一课讲的是如何通过现场布置,让警方误判死亡方式。文中列举了几种手法,其中第一种就是“用塑料袋罩头,用橡皮筋固定,但留下外力介入的痕迹”。
田中把书合上,装进证物袋。他转身环顾卧室。房间整理得很干净,衣柜门关着,但衣柜旁边的穿衣镜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他走过去看,便签纸上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第五十课:如何让侦探无法判断这是自杀还是他杀。”
字迹很工整,笔压均匀,没有颤抖。便签纸是普通的文具店产品,没有特殊标记。
田中把便签也装进证物袋。他站在卧室中间,转了一圈,重新审视这个房间。落地窗关着,扣锁从内部扣死。卧室门没有锁,只是关着。公寓大门是指纹锁,监控显示昨晚十点后无人进出。经纪人矢野和管理公司员工开门时门是锁着的,指纹锁没有报警记录。
一个完美的密室。
但塑料袋和橡皮筋是真实的,死亡是真实的。如果春马阳太是自杀,那本《完全犯罪指南》和那张便签是谁放的?如果是他杀,凶手怎么离开的?
田中走出卧室,回到客厅。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涩谷的楼群在秋日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冷硬的灰色调。天空树在远处矗立着,像一根细长的针。
他掏出手机拨雾岛彻的号码。响了很久,无人接听。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他正准备发消息,电话响了。是雾岛彻打回来的。
“说。”雾岛彻的声音很简洁。
田中把现场情况说了一遍。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书是第几本?”
“0049。”
“第四十九本。”雾岛彻重复了一遍,“导师的教材编号0001到0047,一共四十七本。我写的那本教师用书是0048。0049……是新印的。”
“谁印的?”
“不知道。但有人在课程案结束之后,重新印刷了教材,并且加上了新的课程。”雾岛彻的声音里有一种田中熟悉的疲倦,“第五课,如何让自杀看起来像他杀。第五十课,如何让侦探无法判断这是自杀还是他杀。这两课我都没写过。”
“那书是谁的?”
“春马阳太本人的。”
田中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本书被翻到第五课,书页是打开的,倒扣在床头柜上。如果是凶手留下的,他会把书合上,放在显眼的位置。书是打开的,说明春马阳太死之前正在看那一页。”
田中重新回想那个画面。书确实是倒扣着翻开的,书脊朝上,书页朝下,像是有人随手把书扣在桌上。他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他在学。”田中低声说,“他在学自杀。”
“他在学‘让自杀看起来像他杀’。”雾岛彻纠正道,“这两者有本质区别。前者是掩饰自杀,后者是制造谜题。”
“制造谜题给谁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田中听见雾岛彻轻轻呼了一口气。
“给你看。也给所有会来调查的人看。春马阳太不是一个想死的人。他是一个想被记住的人。”
田中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比四个月前瘦了一些,下颌线更明显了,眼神也沉了很多。
“雾岛先生。”他说,“第四十九课是我写的。第五十课是你让我写的。但现在出现了0049号教材,内容和我写的完全不一样。有人在用同一个编号,讲不同的课。”
“对。”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有人不认同我们的课程。”雾岛彻的声音很轻,“他们觉得我们的课太温和了。他们想教更激烈的东西。”
田中攥紧了手机。“谁?”
“导师十年前离开的时候,除了我之外,还教过别的人。我只是第四十六个。前面四十五个,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我一无所知。”
电话那头传来雾岛诚一咳嗽的声音,然后是一句含糊的方言。雾岛彻似乎回头跟父亲说了什么,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更低了。
“田中,这个案子你一个人能行吗?”
“能。”
“那我不回东京了。”
“为什么?”
“因为春马阳太的公寓,我去过。”
田中愣住了。
“两年前,他找我咨询过。”雾岛彻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空洞,“他那时候刚刚拍完一部悬疑片,演一个连环杀手。他说他入戏太深,分不清自己和角色的界限。他问我,如何判断一个人是真的想犯罪,还是只是在表演犯罪。”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看他犯罪之后有没有后悔。后悔的人是表演,不后悔的人是真实。”
田中看着卧室方向,春马阳太的尸体已经装进了黑色的裹尸袋,法医正在拉上拉链。那张年轻的脸在拉链合拢之前最后露了一次,安详的,白得像纸。
“他后悔了吗?”田中问。
雾岛彻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你现在要做的,是查清楚他到底在表演什么。是他自己的死亡,还是别人的剧本。”
电话挂了。田中把手机收进口袋,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窗外的天空树在午后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那根针的顶端点了一盏灯。
他转身走出公寓,在走廊里碰见大友。大友递给他一份东西:“死者的手机找到了,在枕头底下。锁屏密码是他生日,经纪人说他的密码一直都是生日。里面有一条昨晚七点四十三分发出的短信,发给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
田中接过手机。短信只有一句话:
“老师,这次你打几分?”
发送时间是七点四十三分。死亡时间推定在八点到十点之间。也就是说,春马阳太在死前十几分钟,给某个人发了一条消息。
田中翻看短信记录。那个号码没有存名字,但之前的通话记录里,这个号码出现过很多次。最近一次通话是三天前,时长十八分钟。更早的记录里,这个号码几乎每周都会出现,有时是电话,有时是短信。
田中把这个号码记下来,然后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对方是个男人,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
“你好。”
“你好。”田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是警视厅特案课田中。这个号码的机主昨晚和春马阳太有过联系,我们需要你配合调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那个男人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很短,但田中听出了一种奇怪的熟悉感——那种笑的方式,他听过。
“田中君。”那个男人说,“我一直在等你打电话来。”
田中攥紧了手机。“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老师。”那个声音说,“或者,第四十五号。”
第四十五号。导师的前四十五个学生之一。课程案结案时,雾岛诚一只提到了第四十六和第四十七。第四十五号是谁,没有人知道。
“春马阳太是你的学生?”田中的嗓子发干。
“他是我的第五十课。”那个声音平静得可怕,“但他提前交卷了。我本来想让他多学一段时间,但他太着急了。他看了0049号教材,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
“什么答案?”
“自杀和他杀的界限。”那个声音停了一下,“他问我,如果一个人用他杀的手法自杀,警方会判定为他杀还是自杀?我说会判定为他杀。他又问,如果凶手的手法完美到让警方无法判断,那算不算完美犯罪?”
田中站在公寓走廊里,感应灯在他头顶灭了又亮。他靠着墙壁,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你告诉了他什么?”
“我告诉他,完美犯罪的终极形态,是让活着的人永远无法确定真相。”那个声音温和地说,“他做到了。你现在能确定他是自杀还是他杀吗?”
田中沉默了。
“你确定不了。”那个声音继续说,“因为现场是密室,死亡方式像是自杀,但书和便签像是他杀。信息矛盾,证据对冲。你会怎么结案?”
田中深吸一口气。“我会查到你。”
“欢迎。”那个声音说,“但你要先通过自己的第五十课。”
“什么课?”
“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在说谎。”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而那个人,是教你破案的人。”
电话断了。
田中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听着忙音。头顶的感应灯又灭了,黑暗笼罩了整个空间。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他紧皱的眉头。
他拨雾岛彻的号码。这一次,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遍。
还是无人接听。
他给雾岛彻发了一条消息:“第四十五号出现了。他说你教过我破案。但他说你在说谎。”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靠在墙上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雾岛彻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拨第三次。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重新走进春马阳太的公寓。客厅里,大友和几个警员正在做收尾工作。卧室里,法医已经完成了现场勘查,正在等搬运人员来抬尸体。
田中走到卧室门口,看着那个空了的床。床单上还有一个人形的凹痕,枕头上有一根很短的黑色头发。床头柜上的水杯已经装进了证物袋,书和便签也装进了证物袋。穿衣镜上贴便签的位置留着一小块干净的矩形,周围是薄薄的灰尘。
他看着那块干净的矩形,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转身问大友:“春马阳太的经纪人,那个叫矢野的,现在在哪里?”
“楼下休息室。”
“带我去见他。”
矢野健二坐在公寓一楼休息室的沙发上,双手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大概三十五六岁,穿着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领带被扯松了,衬衫领口有一块暗色的污渍,大概是之前吐的时候留下的。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眶发红。
田中在他对面坐下。矢野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涣散,像是还没从震惊中恢复。
“矢野先生。春马阳太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矢野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动作机械。
“他最近……在减肥。”矢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为了下一部戏,要减八公斤。他每天都只吃一顿,还去健身房。但我觉得不只是减肥。”
“还有什么?”
“他在看一本书。”矢野说,“一本白色的书。我问他是什么书,他说是‘教材’。我问他什么教材,他笑了笑没说话。”
“你见过那本书的封面吗?”
矢野点头。“上面写着‘完全犯罪指南’。我当时以为他在为角色做准备,他下一部戏演一个推理作家。但现在……”
他停住了,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矢野先生。”田中的声音放轻了,“春马阳太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老师’的人?”
矢野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恐惧,然后是犹豫,然后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他提过。”矢野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那个‘老师’是他的粉丝。从两年前开始,那个‘老师’每周给他寄一封信。信里会分析他每一部作品里的‘犯罪逻辑’,指出哪里演得好,哪里演得不对。春马说那是他收到过的最好的表演指导。”
“那些信还在吗?”
矢野摇头。“春马看完就烧了。他说‘老师’让他烧的,说这些信不能留。”
田中沉默了几秒。“那个‘老师’有没有见过面?”
矢野犹豫了一下。“见过一次。三个月前,春马让我开车送他去荒川区一个地方。他在一栋旧公寓楼前下了车,让我先走。我开出去一段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看见他站在楼下,面前站着一个男人。那个男人背对着我,没看清脸。但春马在鞠躬,鞠得很深。”
“那个男人的体型呢?”
矢野想了想。“高。比春马高半个头。很瘦。穿深色的衣服。”
田中把这个信息记在脑子里。他站起来,对矢野说:“谢谢你。如果想起别的,请联系我。”
他走出休息室,在大堂里拨了雾岛彻的号码。这一次,电话通了。
“第四十五号。”雾岛彻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他叫榊原弘。我见过他一次,十一年前,在导师的教室里。他比我大五岁,是导师最早的学生之一。但他在课程开始之前就离开了。”
“为什么离开?”
“因为导师说他‘没有天赋’。”雾岛彻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空洞,“榊原弘想学的是‘完美犯罪’,但导师觉得他的手法太粗糙。他被淘汰了。导师后来再也没有提过他。”
“但他一直在学。”
“对。他自己学。用导师的教材,加上自己的理解,重新编写课程。他把编号从0047之后继续排下去,0048,0049,0050。他想证明导师错了。他想用一套新教材,取代导师的课程。”
田中站在公寓大堂的玻璃门前,看着外面灰白的天空。银杏叶从树上飘落,在人行道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春马阳太是他的学生?”
“春马阳太是他的第五十课。”雾岛彻说,“也是他的毕业作品。”
“什么意思?”
“意思是,榊原弘用春马阳太的死,写了一篇论文。论文的题目是‘论完美犯罪的终极形态——让真相永远无法被确定’。春马阳太是论文的案例,密室是论文的论证,那本0049号教材是论文的参考文献。”
田中把额头抵在玻璃门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雾岛先生。”他说,“你在电话里说过,春马阳太两年前找过你。榊原弘知道这件事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他知道。”雾岛彻的声音低了下来,“因为他两年前也找过我。”
“什么?”
“春马阳太找我咨询演技问题的时候,榊原弘给我发了一封邮件。邮件里只有一句话:‘你教他如何表演犯罪,我教他如何真实犯罪。我们看看谁教得更好。’”
田中攥紧了手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觉得他不会真的动手。”雾岛彻的声音里有一种田中从未听过的悔意,“我低估了他。或者说,我高估了自己。”
“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一场比赛。”雾岛彻说,“你和我,对榊原弘和春马阳太。第五十课对第五十课。但他先走了一步,用春马阳太的命来逼我们应战。”
田中看着玻璃门外飘落的银杏叶。一片叶子贴在了玻璃上,又被风吹走了。
“雾岛先生。”他说,“我想自己处理这个案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田中以为电话断了。
“好。”雾岛彻终于说,“但有一件事你要知道。”
“什么?”
“榊原弘有一个习惯。他每次作案之后,都会回到现场附近,看着警车来,看着尸体被抬走,看着封锁线拉开。他喜欢看别人发现他的作品。”
田中转身,透过玻璃门看向公寓楼外的街道。神山町的人行道上,银杏树下,站着一个男人。高,瘦,穿深色外套,双手插在口袋里,远远地看着公寓大门。
田中的目光和那个男人的目光隔着玻璃门相遇了。距离大概三十米,但田中能看清那个男人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一个老师看见学生答对了题。
然后那个男人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田中推开门追出去。银杏叶在人行道上沙沙响,秋风灌进他的衬衫。他跑到银杏树下,那个男人已经走到了街角。一辆黑色的出租车停在路边,男人拉开车门坐进去。
出租车开走了。田中站在街角,记下了车牌号。
他掏出手机,给雾岛彻发了一条消息:“他来了。又走了。车牌号我记下了。”
回复来得很快:“他故意的。他在告诉你,比赛开始了。”
田中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秋风里。胃药在口袋里,他没有拆。他看着出租车消失的方向,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
“第五十课。如何抓住一个教别人犯罪的人。”
他转身走回公寓。春马阳太的尸体正在被抬出来,黑色的裹尸袋在灰白的天空下格外刺眼。矢野站在门口,捂着脸哭。大友在旁边记录着什么。一切都很混乱,但田中的脑子很清醒。
他走进公寓,回到卧室,重新站在那个空了的床边。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的证物袋,是之前装书和便签用的。他蹲下来,看着床头柜下面的地板。
木地板上有一条很细的划痕,从床头柜的位置延伸到床边。他凑近看,发现那不是划痕,而是一根很长的头发,黑色,比春马阳太的头发要长很多。
他用证物袋把头发装好。然后他站起来,看着穿衣镜里自己的脸。
“第五十课。”他对着镜子说,“我不接受。”
镜子里的人回望着他,眼神平静。
“但我应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