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第 12 章 ...
-
第十二章长发
田中浑二把证物袋举到走廊的日光灯下,那根头发在透明塑料里呈现出一条清晰的弧线。黑色,长约四十厘米,发梢微微卷曲,比春马阳太的短发长了将近二十厘米。他翻过证物袋,在背面贴了一张便签,写上“卧室床头柜下方地板,疑似凶手遗留”。
大友从客厅探过头来:“田中前辈,现场勘查记录要签字。”
田中把证物袋收进口袋,走回客厅。签字的时候他问大友:“春马阳太的公寓有几把钥匙?”
“指纹锁,没有实体钥匙。住户录入指纹,管理公司有备用通行码。”
“管理公司的通行码最近有使用记录吗?”
大友翻了翻手里的平板:“昨晚十点零三分有一次录入记录。但管理公司的人说那是他们今早来开门时用的。”
“昨晚十点零三分?”
“对。但监控显示那时候没人进楼。可能是系统自动记录的误报。”
田中把这个时间记在脑子里。春马阳太的死亡时间推定在八点到十点,管理公司的通行码在十点零三分被使用。如果那是凶手离开时用的呢?但监控没有拍到人。他转身走出公寓,站在走廊里打量着整层楼的布局。五楼只有这一户,电梯门正对着公寓大门,走廊尽头有一扇应急楼梯间的防火门,漆成和墙壁一样的浅灰色,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出那是一扇门。
他走过去推了推。防火门从里面可以推开,但外面需要钥匙才能进。他推开之后走进去,楼梯间很窄,水泥地面,墙壁上刷着白色涂料,一路通向一楼。他沿着楼梯往下走,每层楼的楼梯间都有一个同样的防火门通向走廊。但二楼和三楼的防火门从外面锁着,只有一楼和五楼可以打开。
田中走到一楼,推开防火门出来。门外是一条很窄的后巷,堆着几个垃圾桶,墙上是公寓楼的煤气表和电表箱。他从后巷绕回公寓正面,估算了一下距离——从五楼走楼梯下来,大概需要四十秒。如果凶手在十点零三分用通行码打开公寓大门,然后走楼梯间下楼,从后巷离开,整个过程用不了两分钟。而公寓正门的监控拍不到后巷。
他给大友打电话:“查一下公寓楼后巷有没有监控。”
大友查了几分钟回电:“后巷入口有一个摄像头,但对着正街方向,拍不到后巷里面。”
“那就是盲区。”田中挂断电话,站在后巷里,看着那排煤气表。表箱上有一层薄灰,但其中有一个表箱的盖子上有一块干净的椭圆形痕迹,像是有人用手掌按过。他凑近看,煤气表箱的盖子是铁皮的,生了一层锈,那块干净痕迹的中间有一个不明显的凹陷,像是被什么重物压过。
田中从口袋里掏出一只证物袋,把表箱盖子上的微量物证刮了一点进去。然后他走出后巷,回到公寓大堂。矢野还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情绪比之前稳定了一些,正拿着手机在看什么。
“矢野先生。”田中在他对面坐下,“春马先生昨晚七点四十三分给一个人发了短信。那个号码在他手机里没有备注,但通话记录很频繁。你知道那是谁吗?”
矢野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他从来不让我存那个号码。但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说那是‘老师’的号码。他说‘老师’每周给他写信,教他演戏。”
“他有没有跟你提过‘老师’长什么样?”
矢野摇头。“他只说‘老师’很厉害。比所有导演都懂他。”
田中站起来。“如果想起别的,随时联系我。”
他走出公寓大楼,站在神山町的银杏树下。秋风把金黄的叶子吹到他脚边,他低头看着那些叶子,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时间点。七点四十三分,短信。八点到十点,死亡时间。十点零三分,通行码使用记录。如果春马阳太在八点前后死亡,那十点零三分使用通行码的人只可能是凶手。但凶手怎么进入公寓的?监控显示十点前无人进出。除非凶手在更早的时候就进来了。
他拨了雾岛彻的号码。响了很久,无人接听。他发了一条消息:“春马阳太公寓有后楼梯。后巷有监控盲区。凶手可能从后楼梯离开。另外,床头柜下发现一根长发,黑色,约四十厘米。你那边有榊原弘的照片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靠在银杏树干上等。五分钟后,回复来了。是一张照片。照片翻拍自一张旧报纸,黑白印刷,有些模糊。照片里是一个男人站在某所大学的走廊里,侧着身,手里拿着一本书。高,瘦,深色外套。和今天下午他在玻璃门外看到的那个男人体型一致。照片下方有一行文字:“榊原弘,三十五岁,原东都大学文学部研究生,于十一年前退学。”
田中放大照片,仔细看那个男人的脸。模糊的印刷网点盖住了细节,但他能看出一个轮廓分明的下颌和一副深色边框的眼镜。他想起今天下午隔着玻璃门看到的那张脸,也戴着眼镜。
他给雾岛彻发消息:“是他。我今天下午见过他。他站在公寓对面看我。”
雾岛彻的回复来得很快:“他看见你发现头发了吗?”
田中愣了一下。那根头发是在他第二次进入卧室时才发现的,当时公寓里已经没有别人了。但榊原弘下午站在对面街上,隔着三十米的距离和一面玻璃门,他不可能看见田中在卧室里蹲下来查看地板的动作。
除非他在公寓里装了摄像头。
田中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快步走回公寓,找到大友:“现场勘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摄像头?”
大友摇头:“没有。我们扫过一遍,没有发现无线信号源。”
“再扫一遍。重点查卧室和客厅,插座、烟感器、书架缝隙,所有可能藏微型摄像头的地方。”
大友带着技术员重新上楼。田中站在大堂里等,手指无意识地按着胃部。十分钟后大友打电话下来:“找到了。卧室床头柜对面的书架上,第三层,有一本书被挖空了,里面藏着一个针孔摄像头。无线传输,镜头对着床。”
田中攥紧了手机。“存储卡呢?”
“没有存储卡。是实时传输的。信号发到一个云端账号,账号信息查不到,但传输记录显示最后一次在线是昨晚十点零二分。”
十点零二分。和通行码使用记录只差一分钟。凶手在十点零二分关闭了摄像头,然后用通行码打开门,从后楼梯离开。他看到了春马阳太死亡的全过程,然后在确认死亡之后,关闭了摄像头,离开了现场。
田中站在大堂里,看着落地窗外灰白的天空。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像某个人的手指在翻动一本看不见的书。
他掏出手机,给雾岛彻发了一条消息:“摄像头。实时传输。十点零二分关闭。凶手看到了春马阳太死亡的全过程,然后离开。榊原弘在远程观看。”
雾岛彻的回复只有一句话:“他在收集素材。春马阳太的死,是他新教材的第一课。”
田中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公寓,站在银杏树下。他抬头看着五楼那扇紧闭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但他知道那个房间里有一个被挖空的书,书里曾经藏着一个摄像头,摄像头连接着一个云端账号,账号的另一端坐着一个人,那个人今天下午站在同一棵银杏树下,看着田中,笑了。
他拨了那个陌生号码。榊原弘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田中君。”那个温和的声音说,“你发现了摄像头。”
“你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榊原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耐心的笑意,“如果你连摄像头都找不到,那就太让我失望了。春马阳太的死亡过程很精彩,他按照教材的步骤,一点一点地把塑料袋套在头上。我看了全程直播,他最后挣扎了大概四十秒。但他在挣扎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田中感觉胃里一阵翻涌。“你在看他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像是看一个学生交卷。”榊原弘停顿了一下,“但他不是我最满意的学生。你才是。”
“我不是你的学生。”
“你是。你学的每一课,都写在我的教材里。第四十八课是雾岛彻写的,但第四十九课之后的所有课程,都是我编写的。”榊原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写的第四十九课,我看了。及格。但你写的第五十课,我看了。不及格。”
“为什么?”
“因为你写的是‘如何成为一个不会犯罪的人’。”榊原弘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轻蔑,“那是一门给普通人上的课。侦探不需要学那个。侦探需要学的是——如何利用犯罪的思维来阻止犯罪。你已经在做了,只是你不敢承认。”
田中站在银杏树下,风吹着他的衬衫。他想起自己这四个月来的每一个决定——查看鞋底、注意左手、从最后一页翻报告。那些都是雾岛彻教他的。但雾岛彻教他的方式,本身就是犯罪思维的逆向应用。如果不理解凶手如何思考,就无法阻止凶手。
“你教春马阳太的,是让他去死。”田中的声音很稳。
“我教他的是超越死亡。”榊原弘说,“他演了十年的别人。最后他演了自己。这是他最好的作品。”
“他的死没有人会当成表演。警方会以自杀结案。”
“那你为什么会打电话给我?”
田中沉默了。他打电话给榊原弘,是因为他不接受这个案子以自杀结案。他看到了密室,看到了那本书,看到了那张便签,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不是自杀。但他的理智告诉他,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自杀。没有外力痕迹,没有挣扎迹象,监控没有拍到任何人进出。
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你在犹豫。”榊原弘的声音像一把慢慢推进的刀,“你在想,如果这是自杀,为什么会有摄像头?为什么会有那本书?为什么会有人看着一个人慢慢死去而不阻止?”
“因为你想看。”
“不。”榊原弘说,“因为我想知道,你会不会来。你来了。所以春马阳太的死是有意义的。”
电话断了。
田中站在银杏树下,听着忙音。秋风把叶子吹到他肩上,他伸手拂掉,指尖触到了口袋里的胃药。他拆了一颗放进嘴里,干咽下去。苦味从喉咙蔓延到胃里。
他想起雾岛彻说过的话——“榊原弘没有天赋。导师觉得他的手法太粗糙。”但此刻他面对的是一个精心策划了两年的杀人计划,一个用摄像头记录死亡全程的凶手,一个把活人变成教材案例的老师。这不像是一个没有天赋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除非雾岛彻说错了。
或者,雾岛彻说的是十一年前的榊原弘。十一年足够一个人学会很多东西。
田中走出神山町,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后,他给雾岛彻发了一条长消息:
“榊原弘在采集素材。春马阳太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在用真人死亡制作教材。我需要知道他下一个目标是谁。你把第四十五号到第四十七号之间的学生名单给我。所有你能查到的。”
回复来得很快:“明天早上。你来京都。”
田中看着那四个字,愣了一下。雾岛彻从来没有让他去京都。这四个月来,每一次都是雾岛彻回东京,或者电话联系。他主动叫田中过去,意味着有些事情他无法在电话里说。
“好。”田中回复。
出租车驶过涩谷的十字路口,人群在斑马线上涌来涌去,霓虹灯在秋日的黄昏里提前亮了起来。田中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那根长发的触感还留在指尖,证物袋的塑料薄膜凉凉的。四十厘米,黑色,发梢微卷。他在脑子里把这个线索和今天看到的一切拼接起来。
榊原弘是男性,短发。那根长发是谁的?他的同伙?还是另一个学生?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彩色的光斑,像一个个问号。
明天去京都。雾岛彻会告诉他什么?是榊原弘的过去,还是雾岛彻自己的过去?或者,是导师真正离开的原因?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还亮着雾岛彻最后那条消息。明天早上,京都。他有一种预感,这次去京都,会看到一些他不想看到的东西。
但田中浑二已经过了会因为不想看就闭上眼睛的时候了。第四十八课他学完了。第四十九课他及格了。第五十课正在进行中。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对司机说:“警视厅。谢谢。”
出租车在暮色中驶向五楼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白板上那张证件照还在风中翘着角,背面那行字依然没有被翻过来看到。但明天,当田中走进办公室收拾东西去京都的时候,他会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看到雾岛彻第一天写下的话。
“第四十八个。这个不用教。他本来就会。”
而此刻的田中还不知道这句话。他只是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东京的夜色降临,胃药在口袋里,枪在枪套里,证据在证物袋里。
明天,他要去京都。去看一场十一年前的旧事,如何在今天长出了一根四十厘米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