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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第十三章京都的旧事

      田中浑二坐上了早上六点从东京站出发的第一班希望号。

      他在五楼办公室只睡了三个小时。凌晨一点回到警视厅,他花了一个小时把春马阳太案的所有资料整理归档,又花了一个小时坐在白板前面,看着那块蓝色胶带围出的区域发呆。凌晨三点半,他趴在桌上睡了。六点差一刻,闹钟响了,他站起来,把白板上那张证件照拿下来,翻到背面。

      “第四十八个。这个不用教。他本来就会。”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原位,收拾了一个简单的背包,出门赶新干线。

      车厢里很空,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背包放在旁边的座位上。列车驶出东京站的时候,窗外的城市还笼罩在灰蓝色的晨光里,楼宇的轮廓模糊成一片剪影。他掏出手机,翻看雾岛彻昨晚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除了“明天早上,你来京都”之外,还附了一个地址。不是梨树下茶屋。是東山区另一处地方,一个叫“白川”的街区。

      列车穿过神奈川、静冈,富士山在右侧车窗里闪了一下就被云层吞没了。田中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脑子停不下来。那根四十厘米的长发,后巷煤气表箱上的掌印,十点零三分的通行码记录,十点零二分的摄像头关闭时间。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但榊原弘为什么要在现场留下那么多线索?摄像头、头发、煤气表箱上的痕迹。如果他想让春马阳太的死看起来像自杀,为什么要留下这些东西让警方发现?

      只有一个答案:他要田中发现。

      他在测试田中。测试这个第四十八号学生,能不能从看似完美的自杀现场里找到他杀的证据。如果能,那么这场游戏才有继续下去的价值。如果不能,那么春马阳太的死,就只是一次不及格的练习。

      田中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农田和山丘。他想起雾岛彻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话——“小心点看。”小心什么?小心证据,还是小心雾岛彻自己?

      列车在京都站停靠的时候是上午九点零七分。田中出站后没有去梨树下茶屋,而是按照地址去了白川。白川在東山区北部,沿着一条窄窄的河道,两侧是低矮的町屋和垂柳。河水很浅,清澈见底,偶尔有白鹭站在石头上梳理羽毛。街道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几个穿着和服的游客在拍照。

      雾岛彻给的地址是白川沿河的一栋老町屋,门面很小,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雾岛研究室”。木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被风雨磨圆了,字迹褪色得几乎看不清。田中推开门,里面是一间狭长的房间,靠窗摆着一张旧书桌和两把椅子,其余三面墙全是书架,塞满了书和文件盒。天花板上一盏老式吊灯发出昏黄的光。

      雾岛彻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作务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稍微整齐了一些,但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他抬头看了田中一眼,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这是导师以前的研究室。”雾岛彻合上相册,“他离开之后,房东一直没租出去,我偶尔来整理东西。”

      田中在对面坐下。书桌上除了相册之外,还放着一叠文件、一个旧信封和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十个左右的年轻人,站在某所大学的校门前,穿着八十年代末流行的宽肩西装和长裙。雾岛彻注意到田中的目光,把照片推过来。

      “导师的第一批学生。四十五年前拍的。”

      田中拿起照片仔细看。照片上的人都很年轻,笑容里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自信和天真。他一个个看过去,直到看见一张脸。那张脸和雾岛彻给他的榊原弘旧照有七八分相似,但更年轻,更瘦,嘴角带着一种不太明显的倔强。

      “榊原弘是第一批学生?”

      “他是导师最早的十二个学生之一。”雾岛彻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纸,“这批人大多在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跟着导师学习。但课程没有持续多久。导师后来把重心转移到了‘教材编写’上,大部分学生都被放弃了。榊原弘是其中之一。”

      “导师为什么放弃他们?”

      雾岛彻沉默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抽出一个文件盒,放在桌上。文件盒里是几十张索引卡,每张卡片上写着一个名字、一个日期和一句简短的评语。田中凑过去看,卡片上的字是雾岛诚一的笔迹,工整而锐利。

      “榊原弘。”雾岛彻找出那张卡片放在桌上,“评语是:‘手法精确,但缺乏创造力。过于依赖规则,无法应对变数。建议终止课程。’”

      田中拿起卡片翻看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用红笔写的,字迹比正面潦草很多:“他不能接受失败。危险。”

      “导师在四十年前就看出他不能接受失败了。”田中放下卡片,“但还是让他学了十年。”

      “因为导师觉得他可以改。”雾岛彻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榊原弘学了十年,从二十岁学到三十岁。他离开的时候,导师给了他一个编号——0045。那是他离开课程时拿到的编号。但他没有教材。导师没有给他任何东西。他只是被告知‘你不适合’。”

      田中能想象那种感觉。十年的学习,十年的努力,最后被告知“你不适合”。这种否定,比失败本身更伤人。

      “他花了十一年重新证明自己。”田中低声说。

      “他一直在证明。”雾岛彻翻开那本旧相册,里面是更多的集体照和个人照。他翻到某一页停住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间狭小的房间里,墙上贴满了写满字的纸,桌上堆着厚厚的手稿。那个男人对着镜头,表情认真而急切,眼睛里有种近乎偏执的光。

      “这是他离开导师之后租的第一个房间。”雾岛彻指着照片背景里那些贴满墙的纸,“那些全是他的手稿。他在写自己的教材。”

      田中凑近看照片。墙上那些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和图表,有些地方还画着详细的示意图。他注意到其中一张纸上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一个数字。

      “0046。”田中认出了那个数字。

      “对。他在十一年前就写到了第四十六课。”雾岛彻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疲惫,“但他的第四十六课和导师的完全不同。导师的第四十六课是留给我的最后一课。而榊原弘的第四十六课,是‘如何取代老师’。”

      田中把相册合上。“他现在有了自己的学生。春马阳太是第一课,还是第几课?”

      “第五十课。”雾岛彻从文件盒里抽出一张纸递给田中。那是一份手写的课程大纲,笔迹和导师相似但更潦草。大纲上列着从第四十六课到第五十课的标题,每一课下面都有详细的说明。第四十六课是“如何取代老师”,第四十七课是“如何招募学生”,第四十八课是“如何制造教材”,第四十九课是“如何把死亡变成艺术”,第五十课是“如何让真相永远无法被确定”。

      “他把整本教材重新编写了。”田中把纸放回桌上,“春马阳太是他的第五十课,也是他的毕业作品。他用一个人的死来证明自己的课程体系比导师的更完整。”

      “对。”雾岛彻点头,“而且他挑了一个最有话题性的目标。春马阳太是明星,他的死会自动登上所有媒体的头条。榊原弘不需要做任何宣传,全世界都会看到他的‘作品’。”

      田中想起今天早上他在新干线上刷手机时看到的新闻。春马阳太的名字已经上了热搜第一,各大媒体都在报道“人气演员家中离奇身亡”。警方还没有公布详细信息,但已经有小报在猜测死因了。有人说是自杀,有人说是他杀,有人说是意外。舆论正在发酵,而榊原弘要的就是这个。

      “他下一步会做什么?”田中问。

      雾岛彻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木格窗。白川的河水在窗外缓缓流过,垂柳的枝条垂到水面上,被秋风拂动。他站在窗前,背对着田中,沉默了很久。

      “田中。”他终于开口,“你昨天在现场发现的那根头发,我让人查了。”

      “查到了什么?”

      “DNA比对的结果,和春马阳太的经纪人矢野健二不匹配,和你也不匹配。数据库里没有找到匹配对象。但发根的毛囊里检测出了一种药物残留——非那雄胺。”

      田中在脑子里快速搜索这个药名。非那雄胺,治疗男性脱发的常用药。也就是说,那根长发的所有者是一个正在服用脱发药物的男性。但长发四十厘米,发梢微卷,而且颜色是黑色。

      “一个男人在吃脱发药,同时留着四十厘米的长发?”

      “对。”雾岛彻转过身,“这不符合常理。除非——”

      “除非那根头发不是从人头上自然脱落的。”田中接上他的话,“除非是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雾岛彻点头。“榊原弘在现场留下那根头发,是故意的。他在告诉我们,凶手不是他。或者说,不仅仅是。”

      “他有同伙。”

      “或者他有学生。”雾岛彻走回桌前,翻开那本旧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没有照片,只有一个信封贴在页面上。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角纸片。雾岛彻把纸片抽出来,递给田中。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人的背影,站在一间昏暗的房间里,面对着墙壁。墙壁上贴满了照片和剪报,用红线连接成一张网。照片中那个人正在往墙上贴一张新的剪报。剪报的标题能看清一部分——“人气俳优春马阳太”。

      “这是昨天下午拍的。”雾岛彻的声音很轻,“有人拍到了榊原弘在布置他的‘教室’。照片的拍摄角度是从窗户外面往里面拍。拍摄者站在那栋楼对面的天台上。”

      田中盯着照片上那个背影。高,瘦,深色外套。和昨天下午他在公寓玻璃门外看到的人影一模一样。

      “谁拍的?”

      “一个叫‘零’的人。”雾岛彻说,“这个人三天前给我发了一封匿名邮件,附件里就是这张照片。邮件正文只有一句话:‘第四十五号在移动。’”

      “零?这是代号?”

      “不知道。但这个人知道榊原弘的动向,也知道我的邮箱地址。”雾岛彻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小字,笔画极细,像是在极力隐藏笔迹。

      “第四十五课。如何让两个老师互相残杀。”

      田中把照片放在桌上,看着那行字。两个老师——榊原弘和雾岛彻。互相残杀。榊原弘要对付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雾岛彻。春马阳太的死是一个引子,那根长发是一个误导,那封匿名邮件是一个新的变量。而那个叫“零”的人,是第三个玩家。

      “零是谁?”田中问。

      雾岛彻没有回答。他拿起那张黑白合影,看着照片上那些年轻的面孔。他的目光停在一个人的脸上,看了很久。那个人站在合影的最后一排最右边,身形瘦小,面容模糊,但站在榊原弘旁边。

      “导师的第一批学生里,有一个叫永井零的人。”雾岛彻终于开口,“他比榊原弘晚一年加入,但比榊原弘早一年离开。导师的评语是‘思维独特,但不稳定’。他被编号为0044。”

      “0044。比榊原弘还早一号。”

      “对。但他离开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户籍上显示他去了海外,但具体去了哪里查不到。”雾岛彻把照片放回相册,“如果他一直在观察榊原弘,那他可能已经观察了十一年。”

      田中坐在书桌前,感觉这个案子正在以他无法完全掌握的速度膨胀。榊原弘是明面上的对手,春马阳太是已经被消耗的棋子,那个叫永井零的人是暗处的观察者。而雾岛彻,站在这一切的中心。

      “雾岛先生。”田中开口,“你叫我来京都,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雾岛彻看着他。日光灯从侧面照过来,在他浅色的瞳孔里映出两片白光。

      “我要你做一个选择。”他说。

      “什么选择?”

      “榊原弘的下一课,第四十六课,标题是‘如何取代老师’。”雾岛彻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重,“他在春马阳太的手机里留下了你的联系方式。他在你第一天到现场的时候站在街对面看你。他在昨天下午给你打了电话。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把你往他的课程里拉。”

      “我知道。”

      “但我不能让你被他拉走。”雾岛彻走到田中面前,低头看着他。那种“阅读说明书”的目光又回来了,但比以前多了一些东西——一种田中从来没有在他眼睛里看到过的情绪。

      “所以我要你做一个选择。”雾岛彻重复了一遍,“留在这个案子里,做我的搭档。或者退出,回东京,接别的案子。我不会怪你。”

      田中站起来。他的身高只到雾岛彻的肩膀,但此刻他站得很直。他想起四个月前第一天报到时自己站在走廊里的样子,领带打得太紧,胃痛得直冒冷汗。那时候他连雾岛彻的眼睛都不敢直视。现在他直视着。

      “我第一天报到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一句话。”田中开口,“你说‘你很快也要开始交作业了’。我交了第四十九课的作业。第五十课的作业我也交了。你没有权利现在让我退出。”

      雾岛彻看着他,很久。然后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和那天在校门口听田中说“第五十课我来批改”时一样的笑。

      “那就留下。”他转身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一把钥匙,和一张手绘的地图。

      “这是什么?”

      “榊原弘的‘教室’。”雾岛彻指着地图上标记的一个位置,“在京都西阵的一条旧街上。我查了三天,确认了这个地址。他不在那里住,但他在那里上课。那张照片就是在那栋楼对面的天台上拍的。”

      田中看着地图。西阵,京都传统织造业的聚集地,窄巷密布,老旧的町屋和仓库连成一片。地图上标记的建筑物是一栋三层的旧织造工坊,夹在两排町屋之间,正面是狭窄的街道,背面是一条干涸的灌溉渠。

      “你要我去那里?”

      “我们一起去。”雾岛彻把钥匙收进口袋,“但去之前,你要先见一个人。”

      “谁?”

      “我父亲。他想见你。”

      田中跟着雾岛彻走出研究室,沿着白川的河道往北走。垂柳的枝条拂过水面,秋风把落叶吹到他们脚边。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口有一棵巨大的梨树。但此刻梨树上没有花,叶子已经泛黄,开始落了。树下是那间茶屋,木格窗开着,里面透出暖色的灯光。

      雾岛诚一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摆着一只茶壶和两只杯子。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眼睛还是亮的。看见田中进来,他微微点头,示意他坐。

      “田中君。”雾岛诚一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嗓子受了伤,“彻跟我说了你查到的东西。那根头发,那个摄像头,那个叫‘零’的人。”

      “您知道永井零?”

      “知道。”雾岛诚一端起茶壶给田中倒了一杯。茶汤颜色很淡,有一股淡淡的药味。“零是我最对不起的学生。他离开课程,是因为我。”

      田中接过茶杯,没有喝。“发生了什么?”

      雾岛诚一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杯中的茶汤,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

      “零是一个很特别的学生。他不像榊原弘那样执着于完美,也不像彻那样善于逆向思维。他的天赋在于‘看’。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联系,能在一个案件中同时看到凶手和受害者的视角。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三十年。他说,‘老师,犯罪不是一个点,而是一条线。凶手和受害者,是线的两端。’”

      雾岛诚一抬起头,看着田中。

      “但我没有重视他。我当时痴迷于教材编写,想把所有犯罪手法系统化、标准化。零对这种做法提出了质疑。他说‘犯罪不能被标准化,因为人不能被标准化’。我反驳了他。我说‘你太感性了,不适合这门课’。”

      雾岛诚一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

      “他离开的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老师,你会后悔的。因为你教出来的学生,最后都会变成你的敌人。’”

      田中的目光从雾岛诚一移向雾岛彻。后者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落叶的梨树。他的肩膀很紧,像在承受什么重量。

      “永井零离开之后去了哪里?”田中问。

      “他去了海外。东南亚,欧洲,北美。他换了很多身份,做了很多工作。”雾岛诚一的声音越来越低,“但他一直在观察。他观察榊原弘,也观察彻。他给我写过一封信,三年前。信里说‘榊原弘要开始了,但彻还没准备好’。他让我提醒彻,但我没有。”

      “为什么?”

      雾岛诚一闭上眼睛。

      “因为我不敢。”他说,“我怕彻知道零的存在之后,会像我一样,把零当成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但零不是问题。他是答案。”

      田中放下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他站起来,看着雾岛诚一。

      “永井零现在在哪里?”

      雾岛诚一睁开眼,看着田中。他的眼睛和雾岛彻一样,浅得几乎透明。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田中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告别。

      “他就在这里。”雾岛诚一说,“他一直在你们身边。”

      田中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雾岛彻。雾岛彻终于转过身,从窗边走过来。他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本文库本。他把它放在桌上,翻开封面。封面的内侧贴着一张很小的纸条,田中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笔迹极细,像是在极力隐藏笔迹:

      “第0044号。永井零。观察记录:正在进行中。”

      “这本书是零给我的。”雾岛彻说,“十三年前,我第一天到导师的研究室报到的时候,桌上放着这本书。扉页上贴着这张纸条。我以为那是导师留给我的。但后来我发现,导师的笔迹和纸条上的不一样。”

      “所以永井零从十三年前就开始观察你了?”

      “对。”雾岛彻的声音很轻,“他一直在看我。每一次我破案,每一次我写报告,每一次我对着尸体鞠躬道歉,他都知道。那封三天前的匿名邮件,不是他第一次联系我。他只是第一次让我知道是他。”

      田中站在茶屋里,听着窗外梨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一片一片打在木格窗上。他想起那个叫永井零的人,站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一切发生。看着榊原弘布置教室,看着春马阳太一步步走向死亡,看着田中走进现场发现那根头发。他在暗处,像一条线,串起了所有人。

      “他是来帮你的,还是来害你的?”田中问。

      雾岛彻看着桌上那本文库本,沉默了很久。

      “都不是。”他说,“他是来完成课程的。第四十四课。导师没有写完的那一课。”

      “第四十四课的内容是什么?”

      雾岛彻拿起文库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一个铅笔写的标题,笔迹极细,和封面内侧的纸条一模一样。

      “第四十四课:如何教一个老师,承认自己错了。”

      田中把这句话记在脑子里。他看着雾岛彻,又看着雾岛诚一。茶屋里很安静,只有茶壶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窗外,又一片梨树的叶子落下来,贴在木格窗上,湿漉漉的。

      “明天去西阵。”田中开口,“不管榊原弘的第四十六课是什么,不管永井零的第四十四课是什么。我们先去那间教室看看。”

      雾岛彻点头。他把文库本收进口袋,走到茶屋门口,拉开门。秋风灌进来,带着梨树落叶的苦味。

      “田中。”他停在门口,背对着田中。

      “嗯。”

      “你昨天在现场有没有害怕过?”

      田中想起春马阳太卧室里那个塑料袋,那根扎在脖子上的橡皮筋,那张安详的年轻的脸。他想起自己蹲在地板上看到那根长发时,后背渗出的冷汗。

      “害怕。”他诚实地说。

      雾岛彻转过身,看着他。日光灯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衬成一个剪影。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没有笑,但比笑更接近某种温暖的东西。

      “害怕是对的。”他说,“不怕的人,要么是凶手,要么是死人。”

      他走出茶屋,走进京都的秋风里。田中跟在后面。梨树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巷子尽头是白川的河道,河水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粼粼的波光。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南走,影子被拉在身后,一长一短。

      田中摸着口袋里的胃药。他没有拆。因为今天他不需要。

      明天要去西阵。那里有一间教室,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剪报,用红线连成一张网。那张网的中心,也许就是榊原弘的真相,也许就是永井零的真相。也许两者都是。

      而他要做的,是走进那间教室,打开灯,看清楚墙上到底写了什么。

      然后决定,自己要不要在那张网的边缘,再钉上一颗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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