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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第十四章西阵的教室

      西阵的早晨和東山完全不同。

      田中浑二站在千本通的一条巷口,看着眼前这片密密麻麻的旧织造工坊和町屋。京都的秋天在这里呈现出一种干燥的、带着纤维质感的金色,阳光穿过老旧的木格窗,在石板路上投下细长的光影。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染料味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像是被时间浸泡了很久。

      雾岛彻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手绘地图。地图上标记的那栋三层旧工坊就在巷子尽头,外墙是黑色的木板,被风雨侵蚀得泛出灰白的纹理。一楼的门面紧闭,木门上挂着生锈的锁。二楼和三楼的窗户也关着,窗帘拉死。

      “没有人的样子。”田中低声说。

      雾岛彻把地图收起来,走向工坊侧面的一条窄巷。巷子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墙壁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穿过窄巷后,是一个很小的中庭,种着一棵几乎枯死的枫树。工坊的背面就在中庭尽头,一楼有一扇窄窄的侧门,木框老旧但门板上的锁是新的。

      “锁是新的。”田中蹲下来看了看,“但锁孔周围有细微的划痕,有人在最近开过这把锁。”

      雾岛彻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一声轻响,门开了。他推开门,里面是一片黑暗,只有从门缝漏进去的光照亮了入口的一小块地面。田中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进去,灰尘在光里漂浮。

      两个人走进去。身后门关上的瞬间,黑暗吞没了一切,只剩下手电筒的光柱在空气中划出一条白色的线。田中用手电扫过四周——这是一个狭长的房间,大概是以前工坊的仓库,两侧墙壁上还残留着木架子的痕迹。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灰尘,但灰尘上有清晰的脚印,从门口延伸到房间深处。

      “有人定期来。”田中蹲下来看脚印,“同一个人,鞋底花纹一致。尺码大概二十六到二十七厘米,男性。”

      雾岛彻没有说话,只是沿着脚印往前走。房间尽头有一道楼梯,木质的,踩上去嘎吱作响,但没有灰尘。脚印在这里变得密集,上上下下很多次。两个人沿着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大得多,是一整间开放式的大房间,天花板上垂着几盏旧式的工业吊灯,其中一盏还亮着,发出昏暗的黄光。光线虽然微弱,但足以看清这个房间的全貌。

      田中的呼吸停了一拍。

      四面墙壁上贴满了东西。照片、剪报、手写的笔记、打印的图表。和永井零匿名邮件里那张照片一模一样,但此刻他是亲眼看到的。墙上的东西从地面一直贴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到墙面的颜色。红线在所有纸张之间穿插连接,有的从这面墙拉到那面墙,有的从天花板垂下来,整个空间像一只巨大的蜘蛛网。

      正中央有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台灯、一个装满笔的笔筒和几本笔记本。桌子旁边是一把折叠椅,椅子拉出半米远,像是有人刚从这里站起来。

      田中慢慢转了一圈,用手电照那些墙上的东西。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靠门那面墙最上面的一张剪报。那是三年前的新闻,标题是:“独居老人接连离世,警方称无异常”。剪报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第一课。练习对象:独居老人。目标:确认手法可行性。结果:及格。”

      旁边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某个公寓的门口,警戒线拉着,几个警员在进进出出。照片下面用红笔写了一个日期和一句批注:“手法粗糙。改进方向:加强密室构造。”

      田中沿着红线往下看。那张剪报的红线连到了左边墙上的一张更大的剪报,是两年前的新闻:“文京区老妇家中身亡,邻居称无异常”。旁边同样贴着纸条:“第二课。练习对象:独居老人。目标:升级密室手法。结果:及格。”

      再往下,是一系列连环的剪报和照片,都是关于独居老人死亡的新闻。每一条新闻旁边都有对应的课程编号和“结果”评语。直到第三面墙的中间位置,田中看到了小林和男的照片——那个被摆成千利休切腹姿势的老人。照片旁边的纸条上写着:“第六课。比拟杀人。结果:及格,但历史细节有误。改进方向:加强历史考据。”

      然后是第七课,高梨文雄。第八课,木下富美子一家。每一课都贴着对应的现场照片、剪报、以及手写的评语。像是一本摊开的教科书,每一页都是一个真实的人的死亡。

      田中的胃里一阵翻涌。他继续往前走,来到第四面墙。这面墙上的内容不一样。最上面贴着一张很大的照片,是春马阳太的公寓卧室,和昨天田中在现场看到的一模一样,但角度不同——这张照片是从衣柜方向拍的,能同时看到床、床头柜和书架上被挖空的书。照片旁边贴着一张纸条:“第五十课。目标:明星。方法:自杀式他杀。结果:待定。”

      “待定”两个字是用红笔写的,下面画了两道线,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田中转过头,看着雾岛彻。后者站在房间正中央,面对着桌子。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攥着那本文库本的边缘,指尖发白。

      “第五十课的评语是‘待定’。”田中走到他身边,“因为榊原弘在等我们的反应。他在看我们会怎么结案。”

      雾岛彻把文库本放在桌上,伸手翻开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没有密码。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和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夹名字是“课程记录”,视频文件名字是“第五十课_直播”。

      雾岛彻点开视频文件。屏幕跳出一个播放器,进度条显示视频总长一个小时四十七分钟。他按下播放键。画面很暗,是摄像头拍的,角度正对着春马阳太卧室的床。画面里春马阳太坐在床边,穿着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手里拿着那本《完全犯罪指南》。他翻到某一页,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对着摄像头笑了一下。

      “老师,我开始了吗?”他问。

      画面外有一个声音说:“开始吧。”那个声音经过了变声处理,但能听出是男声,语调温和。

      春马阳太拿起床头柜上的透明塑料袋,抖开,看了一眼摄像头。然后他把塑料袋套在头上。镜头里,塑料袋裹住了他的脸,他的呼吸在袋子里形成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手伸到脖子后面,拿起橡皮筋,开始往脖子上套。

      田中转过了头。

      雾岛彻按了暂停。画面停在春马阳太的手指正把橡皮筋拉到后颈的瞬间。他的眼睛在塑料袋后面看着镜头,那眼神里有一种田中无法读懂的东西。像是信任,又像是绝望。

      “他全程看着摄像头。”田中的声音很干,“他看着那个‘老师’,一直到死。”

      “因为那是他唯一的观众。”雾岛彻把视频关掉,打开文件夹。文件夹里是上百个文件,按课程编号排列。从“第一课_练习对象选择”到“第五十课_直播”,每一个文件都包含一份详细的记录——时间、地点、对象、手法、结果、以及改进建议。

      田中滑动鼠标翻看。第四十六课的文件夹里,有一份文档叫“如何取代老师”。他点开,里面是一份完整的计划,标题下面只有一句话:“让老师的学生,变成老师的终结者。”

      “他计划让你被你的学生终结。”田中看向雾岛彻。

      雾岛彻没有回答,而是翻到第四十七课。“如何招募学生”。文档里列出了详细的招募标准、渠道和方法,包括如何在网上发布加密帖子、如何筛选“有天赋”的人、如何通过邮件建立“师生关系”。佐藤健一就是通过这个渠道找到0049号教材的。

      第四十八课。“如何制造教材”。文档里记录了从0001到0049的教材重印计划,以及新教材的编写大纲。

      第四十九课。“如何把死亡变成艺术”。文档里是春马阳太的详细资料,从选角理由到心理评估,再到“课程设计”的每一步。田中注意到,在“选角理由”一栏里写着:“具有公众影响力,且心理脆弱。适合作为第五十课的案例。”

      第五十课。“如何让真相永远无法被确定”。这一课的文件只有一页,是一张流程图。流程图从“目标选定”开始,经过“现场布置”和“证据对冲”,最终指向一个分叉:如果警方判定为自杀,那么课程成功;如果警方判定为他杀,那么课程更成功。因为“他杀”会引发更大的舆论风暴,而榊原弘会作为“未知凶手”被永远记住。

      “不管我怎么做,他都是赢家。”田中看着那张流程图,拳头攥紧了。

      “除非你找到他。”雾岛彻说。

      “他在这里吗?”

      雾岛彻摇头。“这间教室他随时可以放弃。墙上的东西可以复制,电脑里的文件有云端备份。他只需要这台电脑和这些照片,就能在任何一个地方重新开始。”

      田中走到桌边,拉开抽屉。里面是空的,只有一本旧的《完全犯罪指南》样刊,编号0001。他翻开封面,扉页上印着编辑者信息,署名是“雾岛诚一”。但扉页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笔迹和封面上那张纸条一模一样。

      “第四十四课:如何教一个老师,承认自己错了。”

      田中把这行字指给雾岛彻看。雾岛彻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放回抽屉。

      “永井零来过这里。”雾岛彻说,“这行字是他写的。他在告诉我们,这间教室他比我们先找到。”

      “为什么他不直接联系我们?为什么要用这种隐蔽的方式?”

      雾岛彻走到窗边,透过木格窗的缝隙看着外面的中庭。那棵枯死的枫树立在那里,枝干扭曲,像一只干枯的手。

      “因为他的课是关于导师的。”雾岛彻转过身,“他要完成的是第四十四课——教导师承认自己错了。而要做到这一点,他需要榊原弘和导师同时在场。榊原弘在明处,导师在暗处。他需要把两个人拉到同一个地方。”

      “导师现在在梨树下茶屋。榊原弘的教室在这里。永井零要怎么做才能把他们拉到一起?”

      雾岛彻没有回答。他走到墙边,看着那张贴满红线的蜘蛛网。红线从墙上的每一张照片延伸出去,在某个地方汇聚。田中顺着红线的走向看过去,发现所有的线最终都指向一个位置——房间正中央的天花板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圆圈,用马克笔画在天花板的横梁上。

      圆圈里写着一个数字:00。

      “00。”田中仰头看着那个圆圈,“这是什么?”

      “初始编号。”雾岛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也仰着头看着那个圆圈,“导师的教材编号从0001开始,但0001之前还有一个编号——00。那是课程开始之前的课程。导师教第一批学生之前,先教了一个人。那个人是课程的‘原型’。”

      “谁是00?”

      雾岛彻低下头,看着田中。他的脸在吊灯的黄光下显得比平时更苍白,眼窝的阴影更深。

      “导师自己。”他说,“00是导师本人。他在教别人之前,先教了自己。而永井零要做的,是让导师重新回到00——回到课程开始之前的那个自己。让他承认,他一开始就不该开这门课。”

      田中站在那间昏暗的教室里,四面墙壁上贴满了死亡的记录和课程编号,天花板上悬着那个写着“00”的红色圆圈,像一个句号,又像一个开始。他忽然觉得这个房间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隐喻——一个人被困在自己编织的网里,每一条线都是一条人命,每一个编号都是一次无法撤回的选择。

      “雾岛先生。”他开口,“导师承认自己错了吗?”

      雾岛彻沉默了很久。秋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墙上那些纸张吹得哗哗响。

      “你问他。”雾岛彻说,“他今天下午到京都。永井零邀请了他。”

      田中转身看向门口。门还关着,但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门被推开了。

      雾岛诚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和服外套,手里拄着一根竹拐杖。他比昨天在茶屋里看起来更老,腰弯得更厉害,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慢慢走进来,看着四面墙上的东西。他的目光从那些剪报、照片、红线上一一扫过,每扫过一处,他的嘴唇就抿得更紧一些。最后他停在房间正中央,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个红色的圆圈。

      “00。”他喃喃地说。

      “导师。”雾岛彻站在窗边,声音很平,“你错了。”

      雾岛诚一看着天花板上那个圆圈,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转身,面对着雾岛彻。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说。

      就在这时,房间里的灯忽然灭了。黑暗中,田中的手机屏幕自动亮了起来,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号码是榊原弘的。

      “欢迎来到教室。第五十一课现在开始。课程内容:如何让三个老师在同一个房间里,互相审判。”

      田中把手机屏幕按灭,在黑暗中看向雾岛彻的方向。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雾岛彻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某个正在等待开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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