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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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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互相审判
黑暗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应急灯亮了。
天花板四角的小灯同时亮起,发出冷白色的光,把整个教室照得惨白。田中眨了眨眼,适应光线之后发现房间里多了一样东西——墙上那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自动亮了,上面弹出了一个视频通话界面。界面分为两格,左边是一张空椅子,右边是榊原弘的脸。
榊原弘坐在某个未知的地方,背景是一面灰色的墙壁。他戴着深色边框的眼镜,头发比旧照片上短了很多,但下颌的轮廓和那张黑白照片里一模一样。他对着摄像头微微点头,像是在跟熟人打招呼。
“欢迎。”他的声音从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经过了轻微的处理,但语调温和,“三位都到齐了。导师,师兄,还有第四十八号。我很荣幸。”
雾岛诚一拄着竹拐杖站在房间中央,面对着屏幕。他的脊背比平时挺得直一些,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维持某种尊严。雾岛彻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本文库本,目光落在屏幕上榊原弘的脸上。田中站在桌子的另一侧,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弯曲,随时准备行动。
“榊原。”雾岛诚一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平稳,“这间教室是你的。”
“是我的。”榊原弘点头,“我花了十一年建这间教室。导师,您花了多少年建您的教室?”
雾岛诚一没有回答。
“您不记得了?”榊原弘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耐心的嘲弄,“让我帮您回忆一下。您的教室建了四十五年。从您收第一批学生开始,到现在。您教了四十七个人,发了四十七本教材。但您从来没有承认过,您的课程失败了。”
“榊原——”雾岛彻开口。
“师兄,请让我说完。”榊原弘打断他,声音依然温和,“导师的课程为什么失败?因为他教的方法,只有他自己能用。他选学生,选那些像他的人,思维方式和认知模式跟他一样的人。然后他把自己的方法当成普遍真理教给他们。但大多数人学不会。学不会的人就被淘汰。我被淘汰了。第四十五号。记得吗,导师?”
雾岛诚一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记得。”他说。
“您当然记得。但您记得您跟我说了什么吗?您说‘你没有天赋’。您说‘你的手法太粗糙’。您说‘你无法应对变数’。”榊原弘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温和的外壳下面涌出某种更烫的东西,“您用了十年时间告诉我,我不够好。然后您把我踢出课程,连一本教材都没给我。”
房间里很安静。应急灯的白光照在墙上那些照片和剪报上,把每一个死者的面孔都照得清清楚楚。田中看着那些脸,想起雾岛彻在第一天对他说的话——“他教了犯罪,但最后一章教的是反犯罪。”
但榊原弘不在那一章里。
“所以你自己写了教材。”雾岛诚一的声音很低。
“对。我写了十一年。我把您没教我的东西全部补上了。您教的是犯罪手法。我教的是犯罪哲学。您教学生如何做,我教学生为什么做。”榊原弘的语速加快了,“春马阳太为什么死?因为他想被记住。他演了十年别人,最后他想演一次自己。我给了他这个机会。他死的时候看着摄像头,因为他终于有了观众。您教了四十五年,您给过任何一个学生这样的机会吗?”
雾岛诚一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攥着竹拐杖,指节发白。
“导师。”屏幕里榊原弘的脸往前凑了凑,占满了整个画面,“您的课程里,有‘毕业’这个概念吗?您让学生进来,学,然后离开。离开之后呢?他们变成了什么?您关心过吗?”
雾岛诚一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您没有。”榊原弘替他回答,“因为您只在乎课程本身。您只在乎教材的完整性。您写最后一章空白的时候,想的是‘让雾岛彻自己填’。但您想过吗?如果他不填呢?如果他填的和您想的不一样呢?”
雾岛彻从窗边走过来,站到父亲身边。他低头看着屏幕里的榊原弘。两个人隔着网络对视,一张脸在屏幕里,一张脸在屏幕外。
“榊原。”雾岛彻开口,“你说完了吗?”
榊原弘的笑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很轻,像是风吹过纸页。“师兄,你生气了?”
“没有。”雾岛彻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对峙,“我只是在等你把话说完,然后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第五十一课,标题是‘如何让三个老师互相审判’。”雾岛彻把文库本放在桌上,双手插进口袋,“但你没有开课。因为你找不到第三个老师。”
屏幕里榊原弘的表情变了。很细微的变化,但田中捕捉到了——那个男人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你有导师,你有我。”雾岛彻继续说,“但第三个老师是谁?你一直在找,找了十一年。你写第四十六课‘如何取代老师’,第四十七课‘如何招募学生’,第四十八课‘如何制造教材’,第四十九课‘如何把死亡变成艺术’,第五十课‘如何让真相永远无法被确定’。但你从来没有写过第五十一课。因为你不知道第三个老师是谁。”
榊原弘沉默了。
“直到永井零联系了你。”雾岛彻的声音忽然放轻了,“他给了你一个建议。他说‘第五十一课的第三个老师,是你自己’。”
屏幕里榊原弘的脸僵住了。
“你花了十一年建这间教室,写这套教材,招学生,杀春马阳太。你做的一切,都是在证明导师错了。但导师错不错,需要第三个人来判定。”雾岛彻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屏幕,“那个人就是你自己。你既是老师,又是学生。你既是控方,又是辩方。你既是凶手,又是法官。你设计了这个审判,但你没有站在审判席上。你躲在摄像头后面,看着我们。现在,轮到你了。”
榊原弘的脸从屏幕上消失了。画面切回那张空椅子。扬声器里传来一阵杂音,像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然后,彻底安静了。
田中快步走到桌前,看了一眼视频通话界面。连接已经断开了,对方关闭了通话。他转头看雾岛彻:“他走了?”
“他走了。”雾岛彻看着屏幕上的空椅子,“但他没有关掉摄像头。那张空椅子还在画面里。他在告诉我们,他还会回来。”
雾岛诚一在身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田中转过头,看见老人慢慢走到墙边,伸手触摸那些贴在墙上的剪报。他的手指划过那些标题——“独居老人接连离世”“文京区老妇家中身亡”“人气俳优春马阳太”——每划过一行,他的肩膀就低一分。
“是我。”雾岛诚一的声音很小,“这些都是我。”
“导师。”雾岛彻走到他身边。
“我教了他十年。我告诉他‘你没有天赋’。我把他踢出去,连一本教材都没给。”雾岛诚一的手指停在春马阳太的照片上,“然后他用了十一年,写了五十一课。他杀了多少人?”
田中在心里数了一下。从三年前开始的连环老人案,到小林和男,到高梨文雄,到木下富美子一家,到春马阳太。至少十个。
“十个。”雾岛彻说,“也许更多。他还在数。”
雾岛诚一闭上眼睛。竹拐杖从他手里滑落,倒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慢慢蹲下来,蹲在那面贴满死亡记录的墙前面,双手捂住了脸。
田中看着那个老人蹲在墙边的背影。他想起雾岛彻第一天对着尸体鞠躬道歉的样子。那个动作现在有了答案——那是他父亲欠下的债,由儿子在还。每一声“对不起”,都是在替导师道歉。
雾岛彻蹲下来,捡起竹拐杖,放在父亲身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放在父亲的肩膀上。
就在这时,田中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但短信的内容让他愣住了。只有一个地址和一个时间:
“今晚十点。白川。雾岛研究室。”
没有署名。但短信的末尾有一个极小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写着一个数字:0044。
永井零。
田中把手机递给雾岛彻。雾岛彻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田中。
“他约的是我。”田中明白了,“他约的是我一个人。”
雾岛彻看着他。那种“阅读说明书”的目光又回来了,但比以前多了一些东西——一种信任。
“你要去吗?”
田中想了想。他想起永井零那张匿名邮件里的照片,想起封面内侧贴着的那张纸条,想起天花板上那个写着“00”的红色圆圈。永井零观察了雾岛彻十三年,观察了榊原弘十一年,观察了导师三十年。他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在看的人。
“我去。”田中把手机收进口袋,“但去之前,我要先做一件事。”
他转身走出教室,沿着狭窄的楼梯下到一楼,推开侧门走到中庭。秋风灌进来,吹散了他脸上的热度。他站在那棵枯死的枫树下面,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铃声响到第三声,接通了。
“凛。”田中说。
“田中先生?”中村凛的声音带着惊讶,“你换号码了?这个号码是陌生的——”
“我没换号。这是另一个手机。”田中停顿了一下,“凛,你祖父那封信里,有没有提到过一个叫永井零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凛翻动信纸的声音传来。
“有。”凛的声音变得认真了,“祖父在信的最后写了一段话。他说他在京都跟踪借书人的时候,发现那个人不是一个人。有另一个男人也在跟踪同一个人。祖父写‘那个男人从来不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有一次我发现他在看我,他对我点了一下头,然后就走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
“祖父没有描述外貌。但他写了一个细节。他说那个男人左手的小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圆圈。”
田中握着手机,站在枯死的枫树下。秋风把落叶吹到他脚边,他低头看着那些枯黄的叶子,脑子里飞速转动。永井零左手小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戒指上刻着圆圈。圆圈里写着0044。四十四。导师的前四十五个学生里,倒数第二个。比榊原弘早一号。比榊原弘早一年离开。比榊原弘早一年开始观察。
“凛。”田中开口,“谢谢你。”
“田中先生。”凛叫住他,“你小心。祖父在信的最后还写了一句话。他说‘那个戴戒指的男人,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田中挂了电话,站在中庭里。秋风从工坊两栋楼之间的缝隙灌进来,把地上的落叶卷成一个旋涡。他抬头看着二楼的窗户,灯还亮着。雾岛彻的身影在窗后晃动了一下,大概在扶他父亲坐下。田中看着那个模糊的剪影,想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雾岛彻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我去见永井零。如果我明天早上没回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回复来得很快:“我知道。”
田中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中庭,回到西阵的巷子里。午后的阳光已经变成了傍晚的橘黄色,织造工坊的窗户里透出暖色的灯光,织机的声音从某些房间里传出来,沉闷而有节奏。他沿着千本通往南走,路过一家旧书店、一家卖渍物的铺子、一家门口摆着盆栽的小餐馆。一切都很安静,很日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知道,今晚十点,在白川,有一场等待了十三年的见面。
而他要做的,是走进那间研究室,面对那个用十三年时间观察所有人的人。然后问他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一直在看?”
田中走进京都的地下铁,刷卡进站。列车驶入站台的时候,带起的风把月台上的落叶吹得四处翻飞。他上了车,靠在车门边,看着窗外隧道壁上闪过的灯光。
第五十一课还没有结束。但田中浑二已经准备好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胃药,没有拆。然后他闭上眼睛,在列车有节奏的晃动中,等待夜晚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