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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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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教授的最后一课
课程案结案后的第三周,田中浑二第一次独自站在了特案课办公室的白板前面。
雾岛彻去京都了。他没有说去做什么,只在桌上留了一张便签,还是那种歪歪扭扭的字:“一周。别让办公室的茶凉了。”田中看着那张便签哭笑不得,他连茶壶放在哪都不知道。
但这三周他确实在进步。他学会了在进现场之前先看鞋底——雾岛彻教他的第一课。学会了在听嫌疑人说话的时候注意对方的左手——第二课。学会了在翻卷宗的时候从最后一页往前翻,因为大多数办案人员写报告时会把最重要的发现写在前面,而凶手留下的破绽往往藏在结尾的“备注”里。
他还养成了每天拆一盒胃药的习惯。其实不需要吃了,但拆药盒的动作本身能让他冷静下来。空药盒他会留着,放在抽屉里,现在已经攒了七个。
这天的案件是下午两点送到办公室的。
辖区警署的传真机吐出一份报案记录,负责分案的女警看了一眼就直接转到了五楼。田中坐在桌边翻开文件夹,第一页的现场照片让他愣了一下。
死者坐在大学办公室的椅子上,头仰靠在椅背上,嘴巴微微张开,胸口有一处刀伤。双手放在扶手上,姿态安详,像是睡着了。但最让田中注意的是死者身后的书架——一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精装书,但正中间那一格是空的,只放着一样东西:一个相框。
相框里没有照片。相框的玻璃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第七课:如何制造一个无法被破案的现场。”
田中翻到第二页。死者是东都大学文学部教授,名叫高梨文雄,五十七岁,专攻日本近代文学。死亡时间推定在昨日下午四点到六点之间。发现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因为他没有去上课,助教去办公室找人,发现门从里面反锁,叫来保安破门后看到了尸体。
密室。又一次密室。但田中现在看到“密室”两个字,已经不会像第一次那样紧张了。他翻到现场勘查报告的最后一页,直接看“备注”栏。辖区警署的警员在备注里写了一句:“窗户从内部扣死,但窗帘拉开的幅度和窗台上的灰尘痕迹不符。另,死者左手中指有墨渍,但桌上没有钢笔。”
田中站起来,把照片和报告摊在桌上,绕着桌子走了三圈。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辖区警署的号码。
“现场的书架上,那本空出来的书,原来是哪一本?”
警员查了几分钟,回电:“书架上有标记,原来放的是《明治文学全集》第三卷。但现场没有找到这本书。”
“死者的办公桌抽屉呢?”
“查过了,没有。”
“死者平时用钢笔还是圆珠笔?”
“助教说高梨教授习惯用钢笔,从不使用圆珠笔。但现场桌面上没有钢笔,笔筒里只有铅笔和马克笔。”
田中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问题:一、死者左手中指的墨渍从何而来。二、丢失的《明治文学全集》第三卷在哪。三、钢笔去了哪里。
他正要出门,手机响了。是中村凛。
“田中先生,那个油纸包我打开了。”凛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要平静,“里面是一封信,我祖父写的。日期是十年前的四月二日。”
田中停在办公室门口。“内容是什么?”
“信里说,有人在利用那套《日本史》教科书做‘标记’。”凛的声音压得很低,“祖父说他发现了一个规律——借书的人在每次杀人之前,都会把那套书翻到某个特定时代。那个时代对应的历史事件,就是凶手即将模仿的杀人手法。”
田中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你祖父是怎么发现的?”
“因为他就是第一个发现的人。”凛停顿了一下,“信里说,他曾经在文京区立图书馆工作过三年。发现借书规律之后,他跟踪了那个借书的人,一直跟到京都。然后他在那口井旁边的房子里住了一个月,记录了所有进出那栋房子的人。”
“他记录了谁?”
“很多人。但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田中先生,你认识一个叫‘雾岛彻’的人吗?”
田中靠在门框上,感觉后脑勺一阵发麻。“信里怎么写的?”
“祖父写的是:‘那个叫雾岛彻的年轻人,是唯一一个每次进出都不带任何东西的人。他不借书,不拿教材,不参与讨论。他只是坐在井边看书。看一本旧文库本。’”
田中闭上眼睛。十年前的雾岛彻,坐在京都那口井旁边,看一本文库本。那本他一直拿在手里的、残破的古典推理短篇集。
“还有别的吗?”
“信的最后一段提到了一个日期。祖父写:‘四月十五日,所有人都会到齐。井边的十字会打开。’”
四月十五日。今天已经是四月九日了。
田中挂断电话,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拨了雾岛彻的号码。响了很久,无人接听。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无人接听。第三次的时候,电话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
他给雾岛彻发了一条消息:“你父亲那本教材的最后一章,你写了吗?”
没有回复。
田中把手机放进口袋,抓起外套冲出办公室。他现在要去东都大学。
东都大学在文京区,从警视厅过去要换两次电车。田中在车上把案件资料又看了一遍。高梨文雄,五十七岁,专攻日本近代文学,写过三本关于明治时期文人的专著。他的办公室在教学楼四楼,走廊尽头,窗户朝南,正对着一片银杏树林。
田中到的时候,辖区警署的警员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一个年轻巡查,姓木村,看起来比田中大不了几岁,表情里有一种刚入行不久的认真。
“田中前辈。”木村鞠了一躬,“现场保持原样,除了尸体被运走。”
“带我上去。”
办公室在四楼走廊最里面,门框上贴着封条,木村撕开之后推门进去。田中跟在后面,一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墨汁味。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靠窗,两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架,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柜。死者的椅子还保持着他被发现时的角度,微微朝左转,面对着书架。
田中走到书架前,仔细看那个空出来的格子。书架上有三排精装书,都是《明治文学全集》,但第三卷的位置确实空了。格子里的灰尘分布不均匀,中间偏左的位置有一块干净的矩形,是书本长期放置留下的痕迹。但痕迹的右侧有一道细长的刮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书架上被快速抽出来时蹭到了旁边的书脊。
“警员报告里说窗帘的幅度和窗台灰尘不符。”田中转向窗户,“谁注意到这一点的?”
木村举手:“是我。窗帘左边拉着,右边拉开大概三十厘米。但窗台上的灰尘显示,窗帘以前经常被拉到最右边。也就是说,案发当天有人动过窗帘。”
田中走到窗边。窗户是旧式的上下推拉窗,窗框是木头的,漆面已经斑驳。他伸手推了推窗框上沿,发现推拉很涩,发出刺耳的木头摩擦声。但当他向上推到一半的时候,窗框右侧忽然松了一下,整扇窗户向上滑了一截,露出一道大约十五厘米宽的缝隙。
“这个窗户的平衡锤有问题。”田中蹲下来看窗框侧面,“上推的时候会卡在半路,如果用力往上顶,会突然滑上去。”
木村凑过来看:“但窗框是从内部扣死的——”
“对。但扣死的锁扣可以够到。”田中指了指窗户内侧的锁扣位置,“如果有人从外面先把窗户推上去,然后把手伸进来够到锁扣,把窗户拉下来扣死——”
“可是四楼,外面没有立足点。”
田中退后一步,重新打量窗户。窗台外面是一条很窄的沿,大概只有五厘米宽,刚好够一只脚侧着踩上去。沿着沿往右大约三米,有一根排水管从楼顶通到地面。排水管旁边,有一棵银杏树的枝干伸出来,距离窗户大概两米。
“如果有人从银杏树爬到排水管,再从排水管移到窗台上……”田中自言自语。
“但那需要很好的身手。”木村说,“而且为什么凶手要大费周章从窗户进出?门不能走吗?”
“门从里面反锁了。”田中走到门口,查看门锁。门锁是旧式的弹子锁,从里面拧保险就可以锁住。他蹲下来看门锁下面的地板,地板上有一道极浅的弧线刮痕,像是有什么细长的东西从门缝底下伸进来时留下的。
“钥匙呢?”
“死者的钥匙在口袋里。另一把备用钥匙在助教那里,但助教说他有不在场证明。”
田中回到办公桌前,重新看那本相框和便签。便签上的字是印刷体,用电脑打印的,不是手写。“第七课:如何制造一个无法被破案的现场。”这个格式让他想起什么。
他翻开自己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到佐藤健一案的记录。佐藤的笔记本上写的标题是:“第一课:如何避免留下物证。”然后是杀人现场发现的便签:“请检查我的手法。”
第一课。第七课。这是一个系列课程里的不同章节。
田中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掏出手机给图书馆打电话。这次是工作日,管理员接了。
“我想查一下那张借书卡的借阅记录。”田中报出雾岛诚一的名字和借书卡号,“从十年前到现在,所有借阅记录。”
管理员查了几分钟:“从十二年前到十年前,借阅记录很频繁,主要是民俗学和历史类的书。但十年前四月之后,就没有任何记录了。”
“那张卡最后一次借书是什么时候?”
“十年前四月二日。借的是《明治文学全集》第三卷。”
田中的呼吸停了一拍。《明治文学全集》第三卷。高梨文雄书架上丢失的那本书。
“管理员先生,”田中压低了声音,“那本书还回来了吗?”
“还回来了。四月十五日还的。逾期十三天。”
四月十五日。又是四月十五日。
田中挂了电话,站在高梨文雄的办公室里,看着书架上那个空出的位置。十年前四月二日,有人用雾岛诚一的借书卡借走了《明治文学全集》第三卷。四月十五日归还。那本书里写了什么?高梨文雄为什么要在十年后重现那个书架上的空位?
他翻看高梨文雄的著作目录。三本专著里,有一本是《明治文学中的犯罪与惩罚》,出版于五年前。田中翻开手机搜索这本书的电子版,在目录页看到一个熟悉的章节标题:
“第七课:虚构与现实之间的密室杀人。”
他点开这一章,开头第一段写着:“明治时期的文人在创作犯罪小说时,往往将犯罪手法设计得过于复杂,以至于在现实中无法实现。但有一种情况例外——当虚构的犯罪被现实中的人当作教材使用时,犯罪本身就成了文学作品的一种延伸。本文将以《明治文学全集》第三卷收录的某篇未署名作品为例,探讨这一现象……”
田中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他知道了。高梨文雄不是随机的目标。他写了一本书,书里描述了“课程”和“教材”的存在。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描述得太准确了。凶手看到了这本书,把高梨文雄当成了必须清除的“泄密者”。
但现场那个相框和便签——“第七课:如何制造一个无法被破案的现场”——是凶手留下的。凶手在杀人之后,还把现场布置成了“课程”里的一课。他在模仿。他在交作业。
田中掏出手机,第三次拨了雾岛彻的号码。这一次,电话通了。
“雾岛先生。”
“嗯。”电话那头是风声,很大的风,像是在高处。
“你在哪?”
“京都。那口井的房顶上。”雾岛彻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导师在井底留了东西。我昨晚下去看了。”
“什么东西?”
“一个盒子。里面是那套《明治文学全集》第三卷。但书是假的,书页被挖空了,里面放着一封信。”
“写给谁的?”
“写给我的。日期是十年前四月十五日。”雾岛彻停顿了一下,风声灌进话筒,“信里说,他把最后一章留白的原因,是因为他也没想好最后一章该写什么。他说他把这个决定留给我。因为我是他最好的学生,也是最差的学生。”
“什么意思?”
“最好的学生,学会了所有犯罪手法。最差的学生,把这些手法全部用来阻止犯罪。”雾岛彻的声音里有一种田中从未听过的温和,“他说他花了十年时间观察我,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教材的最后一章,应该叫‘如何阻止犯罪’。但他写不了,因为他只会犯罪,不会阻止。”
“所以那封信……”
“那封信是邀请函。他让我去写最后一章。但他说,写之前要我把第七课补上。”
“第七课?”
“对。他说第七课的标题是‘如何制造一个无法被破案的现场’。但这一课的内容是空的。他让我去找一个叫高梨文雄的人,那个人知道第七课的内容。因为十年前,高梨文雄是唯一一个看穿了教材本质的读者。”
田中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高梨文雄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风声还在灌,但雾岛彻没有说话。
“雾岛先生?”
“我知道。”雾岛彻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昨天收到消息了。凶手在杀人之后,把现场照片发到了我的邮箱。”
“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发的不止照片。”雾岛彻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他还发了一句话:‘第七课的内容,我替你填上了。你看看及格吗?’”
田中感觉胃里一阵翻涌。他蹲下来,翻开高梨文雄桌上的相框。相框背面的卡纸上有一个极小的标记——一个圆圈。
“凶手在你邮件里还发了什么?”
“一张地图。标注了四月十五日他会去的地方。”雾岛彻停顿了一下,“田中,四月十五日,你来京都。带上枪。”
“枪?”
“因为他杀高梨文雄的方式,用的是教材里没有的手法。他绕过了所有已经写出来的课程,直接跳到了最后一章。”雾岛彻的声音变得很轻,“他想证明自己比我强。他想成为第一个毕业生。”
电话断了。田中慢慢站起来,看着办公室里那个空了的相框。便签上的那行字——“第七课:如何制造一个无法被破案的现场”——此刻看起来不再像一句挑衅,而像一份战书。
凶手在告诉雾岛彻:我比你更懂导师。
而雾岛彻在告诉田中:带上枪。
田中把相框装进证物袋,把便签也装进去。他转头对木村说:“通知辖区警署,这个案子移交特案课。还有——”
他掏出手机,翻到高梨文雄那本《明治文学中的犯罪与惩罚》的电子版,翻到那个关于“第七课”的章节。
“查一下这本书的出版时间和销售记录。特别是,谁买过这本书。”
木村掏出本子记下来。
田中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有问题的窗户。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校园里银杏树新叶的气息。他低头看着窗台外面那条五厘米宽的沿,和远处那根排水管。
凶手从这条路进来了,又从这里出去了。他身手很好,而且很熟悉这栋楼的构造。他可能提前来踩过点,甚至可能在这间办公室里待过很长时间。
高梨文雄认识凶手。因为凶手是学生。高梨文雄是老师。
而这个凶手,现在正在去京都的路上。他要赶在四月十五日之前,完成他自认为的“毕业考试”。
田中关上窗户,转身对木村说:“我要去京都。这里交给你。”
木村挺直了背:“是!”
田中走出办公室,在走廊里拨了另一个号码。是中村凛。
“凛,你祖父那封信里,有没有提到一个叫高梨文雄的人?”
“高梨……有。”凛翻动信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祖父写他去找过高梨教授,把借书记录给他看了。高梨教授说他会查清楚这件事。但后来祖父就没有再联系他了。”
“那是十年前的事?”
“对。祖父写这封信的时候,是高梨教授答应帮忙的第二天。”
田中站在东都大学文学部的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楼下的银杏树林。阳光透过新叶洒在地上,斑驳的光影晃来晃去,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十年前,中村幸吉发现了借书记录的规律,找到了高梨文雄。高梨文雄说会查清楚。然后中村幸吉把信藏进墙里,再也没有联系高梨。
为什么?
因为高梨文雄让凶手发现了。或者更糟——高梨文雄本身就是“课程”的一部分。他写了那本书,把“课程”的存在公之于众,但他用了隐晦的方式。他在书里写了“第七课”,但第七课的内容是空的,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凶手知道。凶手填上了第七课。
用什么填的?
用高梨文雄的死。
田中走下楼梯,拨了雾岛彻的号码。响了很久,无人接听。他又拨了一遍,这次通了。
“雾岛先生,高梨文雄可能是课程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雾岛彻的声音很轻,“他的那本书,出版社是‘北斗书房’。导师以前的笔名之一,就是北斗。”
田中停住了脚步。
“所以高梨文雄……是你的导师安排的?”
“对。导师在十年前安排了两个人。一个是我,在高梨的书里看到了‘课程’的线索。另一个是高梨本人,他以为自己在写学术著作,其实是在写教材的推广手册。”雾岛彻的声音里有一种田中从未听过的疲惫,“导师在试探。他想看看,如果教材被公开,会有人学会犯罪,还是有人学会阻止犯罪。”
“结果呢?”
“结果两个人同时出现了。一个学会了犯罪,用高梨的死填上了第七课。另一个学会了阻止,现在正站在京都那口井旁边,准备写最后一章。”
“你想好最后一章写什么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田中听见风声灌过话筒,听见远处有鸟叫,听见雾岛彻轻轻呼了一口气。
“写一句话。”
“什么话?”
“‘课程结束。所有人都毕业了。’”
电话断了。田中站在东都大学的校门口,四月的阳光洒在他肩上。他掏出那盒还没拆的胃药,这次真的拆了一颗,放进嘴里。
苦。但他没有皱眉。
因为他知道,四月十五日,在京都那口井旁边,所有的课程都会结束。所有的学生都会毕业。
包括那个填上了第七课的凶手。
也包括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