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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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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梨树下
新干线希望号在名古屋站短暂停靠时,田中浑二收到了中村凛发来的短信。短信只有一张照片和一句话。照片拍的是她祖父旧宅和室的后门,那扇田中昨天看到过的、通往窄巷的木门。但今天的照片上,门框边的墙壁被撬开了一块,露出里面一个用油纸包裹的扁平物体。短信写着:“警方今天早上来封锁时发现的。藏在墙壁里至少十年。”
田中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油纸的折法很特殊,边缘有规则的压痕,像是用指甲一点点压出来的。他放大照片,在油纸的一个角上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墨水印记——一个圆圈,和佐藤健一笔记本上、以及那些杀人现场发现的圆圈一模一样。
他回复:“打开看了吗?”
“没有。等你来。”凛的回复几乎是秒回,“但我知道里面是什么。我祖父的字迹。”
田中把手机放下,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列车正以三百公里的时速穿过爱知县的山间,隧道一个接一个,手机信号断断续续。窗外是四月山野的深绿,偶尔闪过几片迟开的樱花,远远望去像是山间未化的残雪。
油纸。藏了至少十年。圆圈标记。祖父的字迹。
中村幸吉,那个开印刷厂的老人,十年前到底写了什么?他又为什么要把东西藏在墙里?他是在藏,还是在保护?凶手三年来每个月去图书馆借书,每次借同一本,每次翻到同一页。图书馆管理员说凶手用的是去世老人的借书卡——那个老人是谁?
田中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查过那张借书卡的主人。
他掏出手机搜索。在文京区立图书馆的借阅系统里,每一张借书卡都对应一个登记号码。管理员昨天给雾岛彻看过那张卡的信息。田中打电话给图书馆,但四月一日是周一,闭馆日,电话无人接听。他又打给辖区警署,让他们调取图书馆的借书卡登记资料。
二十分钟后,警署回电。那张借书卡的登记人叫“雾岛诚一”,登记时间是十二年前。地址栏写的是京都府東山区一六八八三番地附近。
雾岛诚一。雾岛彻的父亲。
他一直在用自己父亲的名义,借那本书。
田中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十年前的失踪。十二年前的借书卡。十年前藏入墙壁的油纸包。三年前开始的连环杀人。所有的线索像树枝一样从同一个树干上分出来,而树干本身埋在京都東山区那片老旧的街区下面,四栋房子围着一口井。
列车在京都站停靠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零七分。田中出站后没有片刻停留,直接钻进出租车,报出地址。车子穿过京都市区,从四条通拐入東大路,再拐进小路,街道越来越窄,两侧的建筑越来越旧。京都不像东京那样疯狂地向天空生长,它保留着一种缓慢的、固执的古老姿态。町屋的木格窗,屋檐下的风铃,石板路面上偶尔闪过的艺伎裙角。
但田中无心观赏。出租车在一条窄巷口停下,司机指了指里面:“进不去了,步行吧。”
田中付钱下车。巷口有一块褪色的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梨树下”三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木牌旁边是一棵巨大的梨树,比他家院子里那棵要粗壮得多,树干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半条巷子的天空。四月正是梨花盛开的季节,满树的白花在午后的阳光里几乎透明,花瓣落了一地,铺在石板路上,像一层薄雪。
梨树后面的茶屋是一栋两层町屋,木格窗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门口没有挂营业中的牌子,但门是虚掩的。田中推开门,木框发出沉闷的响。
茶屋里比外面暗得多,光线来自天花板上几盏低瓦数的吊灯和窗边摇曳的烛台。空间不大,只有四张矮桌,靠墙是木质的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的脸,田中在雾岛彻的地下室白板上见过。
照片里那个中年男人,侧脸对着镜头,目光看着窗外。但此刻他正面对着田中,坐在茶屋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只茶壶和两只茶杯。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灰白,剪得很短,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但眼睛和雾岛彻一样——浅得几乎透明,看人的时候像在阅读。
“田中君。”他微微点头,语气平静,像是在招待一个预约的客人,“请坐。茶刚泡好。”
田中站在门口,没有动。
“雾岛诚一先生。”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嗓子发紧,“或者我该叫你——导师?”
柜台后面的人笑了。那个笑容很浅,只牵动了嘴角,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叫什么都行。坐下吧,你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应该渴了。”
田中走过去,在柜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他没有碰那杯茶。雾岛诚一也没有强求,自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彻呢?”田中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在外面。”雾岛诚一朝窗外抬了抬下巴,“他从早上就到了。在井边坐了一整个上午。我让他进来喝茶,他不肯。”
“那口井……”
“对。就是你们在那些案子里看到的那个坐标指向的地方。”雾岛诚一的手搁在柜台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和雾岛彻的手很像,“但那口井本身没有什么特别的。它只是标记了一个位置。一个中心点。四栋房子围着一口井,从空中看,像不像一个‘十’字?”
田中愣住了。
“十。”雾岛诚一的手指在柜台上画了一个十字,“十个祭品,十个名字,十个数字。所有的一切都指向那个十字路口。彻是第十个学生,你就是第十一个。课程在十年前就设计好了,但直到三年前才开始正式运行。”
“为什么是三年前?”
“因为三年前,我完成了教材的最后一章。”雾岛诚一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本书,放在桌面上推给田中。封面上印着《完全犯罪指南》,和佐藤健一那本一模一样,但编号不同——这本的编号是0001。
“第一本。”田中翻开封面。扉页上印着编辑者信息,没有涂掉,清楚地写着:雾岛诚一。
“教材是我写的。评分标准是我定的。课程是我设计的。”雾岛诚一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做一场学术汇报,“但学生不是我招的。学生是‘系统’选的。系统筛选出具有特定素质的人,给他们教材,让他们自由学习。有些人学得很快,有些人学得很慢。有些人把教材当成了杀人的工具,有些人把它当成了破案的方法。”
“雾岛彻是哪种?”
“他两种都是。”雾岛诚一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但那笑容里有一种田中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他是最好的学生。他用了十年时间,把教材里的所有手法都逆向拆解了一遍。他学会了如何犯罪,然后用这些知识来阻止犯罪。但他一直缺最后一步——他需要面对教材的作者,才能毕业。”
“所以你故意让他来找你。”
“我故意让他找到那张借书卡,让他看到那些借阅记录,让他算出那个坐标。”雾岛诚一的手指轻轻敲着柜台,“但他比我想象的来得要晚。他花了三年才走到这里。你呢,田中君,你花了多久?”
田中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木格窗,他看见茶屋后面的小巷尽头,那口井旁边,坐着一个人。
雾岛彻坐在井沿上,背对着茶屋,双腿悬空垂在井口内侧。他今天没有拿那本文库本。双手空着,放在膝盖上。四栋旧房子的影子从不同方向投过来,在那口井周围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十字形。阳光从屋顶之间漏下来,照亮了井口边缘的石沿,上面刻着一个浅浅的圆圈。
“他坐了多久了?”田中问。
“从早上八点。”雾岛诚一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他说他要等太阳落山。太阳落到那个十字的正中心时,他就跳下去。”
田中猛地转身。“跳下去?那口井——”
“那口井下面是干的。早就不出水了。井底有十米深,摔下去会死。”雾岛诚一端起茶杯,“但他说那是他毕业的方式。第十个学生,完成最后一次作业,然后毕业。”
“你就这么看着?”
“我十年前就该看着他了。”雾岛诚一放下茶杯,站起来,“但我没有。我选择了离开。所以现在,我在这里看着他。如果他要跳,我不拦。如果他跳之前回头,我就告诉他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雾岛诚一走到田中身边,看着窗外井沿上那个孤独的背影。午后的阳光开始倾斜,四栋房子的影子慢慢转动,像日晷上的指针。
“告诉他,教材的最后一章是空白的。我故意留白的。因为最后一章的内容,只能由他自己填。他填什么,课程就教什么。”
田中看着雾岛彻的背影。那个男人坐在井沿上,双腿悬空,背脊挺直,像一尊雕塑。他想起雾岛彻在警视厅五楼对着尸体鞠躬道歉的样子,想起他在厨房里对佐藤健一说话时那种疲惫的耐心,想起他在银杏树下仰头看树叶时睫毛上落满的光。
“他不会跳。”田中忽然说。
雾岛诚一偏过头看他。“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他让我来了。”田中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空了的胃药,放在窗台上,“第四十六个学生,毕业考试的第一题是学会在什么时候吃药。他教会了我。他不会在教会我之后,自己从井里跳下去。”
他推开茶屋的门,走进巷子。梨花的花瓣被风卷起来,打着旋落在他肩上。他一步步走向那口井,走向井沿上那个背影。
雾岛彻没有回头。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
“嗯。”田中走到井边,没有坐下来,站在他旁边,“你父亲在里面。他说教材最后一章是空白的。”
“我知道。”雾岛彻的双腿晃了晃,“我花了十年才明白。他把所有手法都写在前面,唯独最后一章留空。因为最后一章的内容,是‘如何阻止犯罪’。他教了犯罪,但最后一章教的是反犯罪。”
“那你学会了吗?”
雾岛彻终于回过头。他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像两块玻璃。他看着田中,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学会了。”他说,“所以我坐在这里。如果我跳下去,我就只是第四十六个学生。如果我站起来,我就是第一个毕业生。”
他伸出手。田中握住,把他从井沿上拉起来。雾岛彻站定之后,低头看了一眼那口井。井底确实干涸了,只有一些落叶和碎石。从井口望下去,能看到底部有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圆圈。
“那是什么?”
“第十个祭品的名字。”雾岛彻说,“导师刻的。田中浩。你父亲。”
田中的呼吸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死。”
“因为课程结束了。”雾岛彻转过身,面对茶屋的方向。雾岛诚一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茶杯,远远地看着他们。梨花花瓣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他没有去拂。
“导师把最后一章留空,是因为他在等我做出选择。”雾岛彻说,“如果我选择杀人,最后一章就是‘完美犯罪’。如果我选择阻止杀人,最后一章就是‘完美破案’。他十年前离开,就是因为他不知道我会选哪个。”
“那你选了哪个?”
雾岛彻没有回答。他朝茶屋走去,经过田中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父亲没事。辖区警署已经布控了。木下家的案子也移交给了特案课。凶手——那个一直按教材杀人的人——昨晚在京都站被抓住了。他带着那本编号0047的教材,准备坐新干线去东京杀最后一个人。”
田中愣住了。“抓到了?谁抓的?”
“我。”雾岛彻的声音很轻,“昨晚我从图书馆出来之后,直接坐末班车来了京都。在车站等了一夜。他一下车我就认出来了。”
“你一个人抓的?”
“嗯。”雾岛彻继续往前走,“因为抓他不是破案。抓他是阻止犯罪。阻止犯罪不需要推理,只需要站在那里,说一句‘你不及格’。”
田中看着他的背影走进茶屋。门在他身后关上,木格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梨花继续落,铺满了巷子的石板路。
他站在井边,低头看着井底那块石板。石板上的圆圈已经被青苔覆盖了大半,但隐约还能看到笔画。他蹲下来,伸手在井口边缘摸了一圈。在石沿内侧,他摸到了刻痕——小刀刻的,不深,但笔画清晰。
他掏出手机照了照。刻的是两个字。
“谢谢。”
田中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朝茶屋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雾岛彻和雾岛诚一面对面坐在柜台两侧,中间放着那本编号0001的《完全犯罪指南》。雾岛彻正在翻最后一章,那页确实是空白的。他翻完之后合上书,推到父亲面前。
“最后一章我来写。”他说,“但书名要改。”
“改成什么?”
雾岛彻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封面上画掉了“完全”两个字,在旁边写了另外两个字。
田中凑过去看。封面上现在写着:
《犯罪练习生》。
“因为没有人是完美的。”雾岛彻把笔收起来,“犯罪不是。破案也不是。所有人都在练习。我练了十年。你也练了十年。田中——”
他转过头看着田中。
“你才刚开始。但至少你交了第一份作业。”
田中想起自己昨晚在警视厅五楼写的那份报告,关于佐藤健一的案子。报告的最后一段他改了七遍,最后写的是:“建议:将本案凶手移交精神科评估,同时追究死者木村隆篡改系统数据的法律责任。”
他不知道雾岛彻有没有看过那份报告。但现在他觉得,那份报告本身就是他的答案。
“白板后面。”田中忽然说,“你到底藏了什么?”
雾岛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像窗外那棵梨树上被风吹弯的花枝。
“回去自己看。”
田中当晚坐末班新干线回了东京。他在凌晨一点走进警视厅五楼那间办公室,白板上还贴着那些照片和数字。他走到白板背面,发现背面贴满了东西——从他第一天报到那天开始,每一份他写的报告,每一张他拍的照片,每一页他做的笔记。最早的那份,是三个月前人事档案的复印件。雾岛彻在那份复印件背面写了一行字:
“第四十八个。但愿是最后一个。”
田中把那张纸揭下来,翻到正面。他的照片贴在左上角,照片旁边写着他的基本信息。但最下面多了一行手写字,是雾岛彻的笔迹:
“及格。”
日期是昨天。
田中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攥着那张纸,站了很久。窗外是东京的凌晨,城市还没有醒来,只有远处的高速公路上偶尔驶过一辆卡车,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光。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和那张写满数字的便签纸、以及那个空了的胃药盒放在一起。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四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处什么地方的樱花香气。
楼下的大街上,有人正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远。背影很瘦,穿着灰色的外套,步子不急不慢。他走到路口的时候停下来,抬头朝警视厅大楼看了一眼。
田中在五楼窗户里,雾岛彻在路灯下。两个人隔着五层楼的高度和一条马路的距离,看了对方一眼。
然后雾岛彻转身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像一根指针。
田中关上窗户,回到自己的桌前坐下。他把电脑打开,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写着:
“特案专职搜查课,第四十八号报告。案件:课程系列杀人案。状态:结案。”
他打了几个字,停下来。看着空白的文档,他忽然想起雾岛诚一在茶屋里说的那句话——“教材的最后一章是空白的。因为最后一章的内容,只能由他自己填。”
田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上有一些干了的泥,是下午在井边摸石沿的时候沾的。他把手放在键盘上,继续打字。
文档的光标一闪一闪,像一口井底的水面,终于开始有水渗出来。
而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