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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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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厄夜
四月一日。田中几乎一夜没睡。
他在警视厅五楼那间办公室里翻来覆去,折叠床的弹簧吱呀作响,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关不掉,每隔几分钟就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凌晨五点,他放弃挣扎,爬起来打开电脑,把那些笔画数又算了一遍。
九、五、十四、一、六、八、八。
他昨晚已经查完了剩下死者的资料,又找辖区警署确认了木下富美子的死亡报告。木下富美子的名字笔画数是:木,四画;下,三画;富,十二画;美,九画;子,三画。如果取名字中最后一个字,子是三画。但田中不确定序列里应该取哪个字。他试了各种组合,最终找到了一种排列方式,能把所有数字凑成一个完整的序列:
九、五、十四、一、六、八、八、三。
他把这些数字换算成日语里的读音:ここのつ、いつつ、とおあまりよっつ、ひとつ、むっつ、やっつ、やっつ、みっつ。
连起来读,取首字母的谐音——
“古都東一六八八三。”
田中把这句话输入地图搜索。跳出来的结果是:京都市東山区,一六八八三番地。但那块地没有登记任何建筑物,只有一个地址编号。他放大卫星图像,看到那片区域全是密集的旧式木造房屋,街道窄得像迷宫,其中有一个被四栋房子围住的小小空地,空地上长满了杂草,中间隐约有个石制的东西,像是一口井。
一口井。
田中盯着屏幕,想起雾岛彻说过的话。“导师被关在那里。”一口井,一个被四栋房子围住的、没有出口的井。如果导师真的被关在那种地方——十年,不见天日——
他不敢往下想。
早上七点,他给雾岛彻打电话。无人接听。七点半,他又打了一次。还是无人接听。八点,他拨了第三次,电话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他给雾岛彻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没有回复。
八点二十分,田中决定不再等了。他抓起外套冲出办公室,在电梯里拨了中村凛的电话。
“田中先生?”凛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你祖父旧宅的地址给我。”
“台东区根岸三丁目,十四番二号。你昨天不是已经查过了吗?”
“详细地址。门牌号。”
凛报了地址。田中记下来,在电梯门打开的同时冲出一楼大厅。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车子驶入早高峰的车流时,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个坐标——東山区一六八八三番地。
一个在京都。一个在东京。
雾岛彻去了哪一边?
出租车在根岸的窄巷口停下来,因为巷子太窄开不进去。田中付了车费跳下来,在巷口就看见了那栋旧宅——和昨天在千駄木看到的旧民宅很像,木造平房,围墙上的瓦片参差不齐,门口也有一棵树,是一棵老梅树,枝干虬曲,叶子已经茂密了。
宅子门口站着一个人。
雾岛彻靠在梅树的树干上,手里拿着那本文库本,但没翻开。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高,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听见田中的脚步声,他抬了一下眼睛。
“你来晚了。”
“你没回我电话。”
“手机没电了。”雾岛彻把文库本塞进口袋,从树干上直起身,“昨晚我去了图书馆。”
“你不是说明天才去——”
“因为我把日期算错了。”雾岛彻朝旧宅门口走去,“厄夜是四月一日,不是四月十五日。四月十五日是仪式完成的时间,但仪式从四月一日就要开始。昨晚是图书馆每月的闭馆日,没有读者。管理员不在,我从后门进去了。”
“你半夜闯进图书馆?”
“查了借阅记录。”雾岛彻推开旧宅的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吱呀声,“凶手用那张去世老人的借书卡借了三年书。借阅记录打印出来有一米长。但内容不止《日本史》一套书。”
他走进和室,田中跟在后面。和室比他想象的要干净——凛显然定期打扫。榻榻米虽然旧,但铺得整齐,纸拉门换过了,墙上没有挂卷轴,只有一个简单的木制佛坛,上面放着中村幸吉的遗照和一小束白菊。
“他还借了什么书?”
“《阴阳道秘仪考》《返魂之术口传》《京都古井考》。”雾岛彻站在佛坛前,低头看着遗照,“最后一本是十年前出版的,作者署名是‘雾岛诚一’。”
田中的心跳漏了一拍。“雾岛……那是你的——”
“我父亲。”雾岛彻转过身,“我父亲是民俗学者,专门研究阴阳道和民间信仰。十年前失踪。导师是我的监护人,在我父亲失踪后接手了‘课程’。但导师从来没有告诉我,我父亲写过那本书。”
他走到和室的角落,那里有一扇小小的后门。他拉开门,外面是一条极窄的通道,夹在两栋房子之间,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通道尽头被一堵木板墙封死了。
“你昨晚在这里守了一夜?”田中问。
“嗯。但凶手没来。”
“也许他不来了。也许他发现老人死了——”
“他会来。”雾岛彻蹲下来,指着后门门槛上的一道浅浅的刮痕,“昨晚有人来过。从后巷翻墙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了。但他留下了一样东西。”
他从门槛旁边的缝隙里抽出一张折成小块的纸。田中凑过去看,纸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第八个,井中。”
田中感觉血液冲上了头顶。“第八个……他写了‘第八个’。”
“对。他在告诉你,他已经杀了第八个人。”雾岛彻把纸折好放进口袋,“但昨天我们算出来,中村幸吉和木下富美子死在同一天。如果中村幸吉是第七个,那木下富美子就是第八个。凶手知道这个。”
“所以他数对了。”
“他数对了。他故意在同一天杀两个人,因为他的序列需要两个数字并列——八和八。”雾岛彻站起来,“但他把纸条留在这里,说明他知道我们会来。他在引导我们。”
“引向哪里?”
雾岛彻看着旧宅后门外面那条窄得几乎看不见天空的通道。
“井中。”他说,“他在告诉我们,第九个和第十个祭品,在井里。”
田中的手机突然震了。他掏出来看,是辖区警署转来的紧急通报:有人在荒川区南千住的旧宅中发现了三具尸体,死亡时间均在昨晚。死者分别是木下富美子的女儿、女婿、以及他们七岁的孙子。
田中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杀了木下的全家。”他的声音干涩,“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他把木下富美子算作第八个,然后把她的家人算作第九和第十。”
雾岛彻的脸色变了。
“不。”他说,“木下富美子不是祭品。”
“什么?”
“序列里只有十个位置。木下富美子的笔画数是三,但她在序列里没有独立的位置。她只是‘八’的一部分——她的死亡和另一个死者配对,形成一个完整的‘八’。凶手杀了两个人来完成‘八’这个数字,但他只需要一个名字。”
雾岛彻的声音越来越快。
“所以木下富美子不是第八个。第八个是别人。凶手杀木下富美子,是因为她的名字笔画数和别人配对——但配对的目的是为了产生一个坐标,不是消耗一个位置。”
“那第九个和第十个——”
“是木下的女儿和孙子。”雾岛彻已经走出了后门,站在那条窄通道里,“凶手把她们算了进去,因为她们的名字笔画数可以凑出序列的最后两个数字。但他杀她们不是为了仪式。”
“那是为了什么?”
雾岛彻转过身,看着田中。晨光从通道上方的缝隙里照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几乎透明。
“为了让我们来。”他说,“他在布置一个陷阱。”
田中来不及问更多。雾岛彻已经侧身穿过通道,走到尽头那堵木板墙前。他伸手推了一下,木板墙纹丝不动,但旁边的地上有一截绳子,像是被人从上面拉过什么。
“这里通向哪里?”
“后面是隔壁房子的院子。”雾岛彻退后一步,抬头看了看通道上方的天空,“但如果有人从隔壁翻墙过来,就能进入中村幸吉的后门。凶手昨晚就是这么做的。他没有进来,因为他知道我会在这里等他。他只需要让我知道他在哪里。”
“在哪里?”
雾岛彻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田中看见他打开了地图。地图上有一个标记,正是田中昨晚查到的那个坐标——京都,東山区,一六八八三番地。
“导师在那里。”雾岛彻把手机收起来,“凶手也在往那里去。他杀了木下全家,把他们的名字加进序列,现在序列已经完整了。十个名字,十个数字。他要去完成最后的仪式。”
“那我们——”
“我去京都。”雾岛彻已经朝巷口走去,“你去荒川区,确认木下家的案发现场。看有没有‘比拟杀人’的布置。”
“可是——”
“没有可是。”雾岛彻在巷口停下来,回过头,“田中,你昨天算的那些数字。最后一个是什么?”
田中回忆了一下。“三。”
“不对。最后一个数字,是你。”
田中愣住了。
“你叫田中浑二。田中,五画。中,四画。浑,九画。二,二画。五加四加九加二,等于二十。二十在日语里读作‘はたち’,意思是‘二十岁’——成年。但如果你把四个数字拆开,取首字——五、四、九、二。”
雾岛彻停顿了一下。
“按照五十音的顺序,五对应‘な’,四对应‘し’,九对应‘き’,二对应‘に’。な、し、き、に。”
田中把这几个音连起来读了一遍,发现它们刚好是“なしきに”——“梨树二”。但这不通。他又读了一遍,把“に”当成助词。
“なしき”——“梨树”。
“梨树在哪里?”田中问。
雾岛彻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田中,朝巷口停着的那辆出租车走去。走了几步之后,他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田中……田中浩。”
“浩,几画?”
田中数了数。“十画。”
“十。”雾岛彻的声音很轻,“第十个。”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出租车发动的时候,田中听见车窗里传出一句话,被引擎声盖住了大半,但他听清了。
“导师在教他。他在教第十个学生。”
出租车开走了。
田中站在巷口,手里攥着那张写满数字的便签纸。晨光已经变成了上午的白光,巷子里的居民开始出门,一个老头推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叮叮响。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关关,传来收银机的滴滴声。
一切都很正常。但田中知道,他的父亲,田中浩,一个埼玉县的工厂工人,一个普通的质检员,一个从没离开过关东地区的男人——
他的名字,被写在了凶手的名单上。
他掏出手机,拨了家里的号码。响了很久,母亲接起来。
“浑二?怎么了?”
“妈,爸在吗?”
“在啊,他今天休息,在院子里修剪那棵梨树呢。”
田中闭上眼睛。
梨树。
他家的院子里,有一棵他出生那年种下的梨树。
“妈,让爸接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喊父亲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由远及近。田中握着手机,站在巷口的风里,听见父亲拿起话筒。
“浑二?出什么事了?”
“爸。”田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抖,“你今天哪都别去。在家等我。”
“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哪都别去。”田中又说了一遍,“我马上回来。”
他挂断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埼玉县的地址。车子驶上高速的时候,他给雾岛彻发了一条消息:“我爸是第十个。那个名字,梨树,是我家院子里的梨树。凶手要找的最后一个祭品,是我父亲。”
回复几乎是秒到。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所以我让你回家。”
田中盯着那行字。车窗外的东京在晨光中缓慢后退,高楼变成矮楼,矮楼变成田野。他想起雾岛彻在旧宅后巷里说的那句话——“他在布置一个陷阱。”
凶手在布置陷阱。但雾岛彻也在布置。
而他,田中浑二,是诱饵。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雾岛彻发来的第二条消息:
“到了京都之后,我会去找一个叫‘梨树下’的地方。那是東山区一六八八三番地附近唯一的一家茶屋。导师十年前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那家茶屋。你在家守着,等我消息。”
“如果等不到呢?”田中回复。
“那就去白板后面。”
田中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白板后面。警视厅五楼那间办公室,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和数字。白板后面,有什么?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摸到那盒胃药。没有拆。他攥着它,像攥着一颗尚未引爆的炸弹。
车子驶入埼玉县的乡间道路,两侧的农田刚刚翻过土,黑褐色的垄沟里偶尔冒出一两株早开的野花。远处,他家的两层小楼出现在视野里。院子里那棵梨树正开着花,满树的白,像一团静止的雪。
田中让出租车停在巷口,自己走完最后一百米。他推开家门的时候,父亲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把修枝剪,仰头看着满树梨花。
“浑二?”父亲转过身,脸上是困惑和担忧,“你怎么回来了?脸色这么差——”
田中看着父亲。七十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背微微驼着,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树皮。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四十年,种下这棵梨树,每年春天修剪枝条,秋天摘果子。他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但有人要杀他。有人把他算进了那个序列里,作为第十个祭品。
“爸。”田中走过去,拿过父亲手里的修枝剪,“进屋吧。今天不剪了。”
“怎么了?你这孩子——”
“进屋。”田中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听过的坚定,“有些事,我要跟你说。”
他拉着父亲的手臂往屋里走。梨树的花瓣被风吹落,几片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去拂。
屋子里,母亲已经泡好了茶。电视开着,播的是早间新闻。田中在玄关脱鞋的时候,听见新闻主播念了一条简讯:“……京都東山区一处民居内发现一名男性尸体,年龄约五十岁,死因不明。警方正在调查……”
他僵住了。
五十岁。男性。京都,東山区。
雾岛彻今年三十三岁。但他的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如果新闻里说的是他——
田中冲到电视机前,盯着屏幕。画面切换到了现场,一条窄巷,四栋旧房子围着一块空地,空地中间有一口井。井口旁边用白色粉笔画着一个人形轮廓。
人形轮廓旁边,地上放着一本文库本。
田中感觉自己的心脏停了一拍。那本文库本的封皮他太熟悉了——残破的,昭和年代的版本,某位古典推理作家的短篇集。雾岛彻每天拿在手里的那本。
他掏出手机,拨雾岛彻的号码。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遍的时候,电话通了。但接电话的人不是雾岛彻。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苍老,平静,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和。
“田中浑二君。”那个声音说,“雾岛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田中的喉咙发紧。“什么话?”
“他说,‘白板后面’。”
电话断了。
田中握着手机,站在自家客厅里,电视上还在播京都的新闻。母亲在厨房里喊他喝茶,父亲坐在沙发上困惑地看着他。院子里,梨树的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玄关的地板上,一片,又一片。
他转过身,看着父亲。
“爸,我得回东京一趟。”
“现在?出什么事了?”
“有人要杀你。”田中蹲下来,握住父亲粗糙的手,“但我不会让他得逞。你待在家里,哪都别去。等我回来。”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经过院子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梨树。满树的白花在风里摇晃,像是在点头,也像是在告别。
他走出巷口,拦了一辆回东京的出租车。车子启动的时候,他给辖区警署打了电话,让他们派人在他家附近布控。然后他打给中村凛,让她把祖父旧宅的钥匙交给警方,暂时封锁那栋房子。
最后,他拨了那个陌生号码——刚才接电话的那个。
无人接听。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的梨花树一棵一棵后退,消失在地平线尽头。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通话记录里那个陌生号码。他把号码复制下来,输入搜索框。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
那个号码的登记人,叫雾岛诚一。
雾岛彻的父亲。那个十年前失踪的民俗学者。那本《京都古井考》的作者。
他没有死。他一直在那里。
在那口井旁边,等着第十个学生。
也等着他的儿子。
田中把手机屏幕按灭,闭上眼睛。出租车在高速上飞驰,把埼玉县的春天甩在身后。他想起雾岛彻说过的那句话——“导师在教他。他在教第十个学生。”
但现在他知道了。第十个学生不是他父亲。
第十个学生,是雾岛彻自己。
而那个“课程”,从一开始,就是为他准备的。
田中攥紧了口袋里那盒胃药。塑料包装被他的体温捂得发烫。他想起雾岛彻每天对着尸体鞠躬道歉的样子,想起他在厨房里对佐藤健一说的那些话,想起他在银杏树下仰头看树叶的背影。
那个男人,在过去的十年里,一直在等着这一刻。
等着回到那口井旁边。
等着面对他的导师。
也等着,完成他作为第四十六个学生的,最后一次作业。
出租车驶入东京市区的时候,田中终于拆开了那盒胃药。他把药片倒在手心,五颗,白色的,小小的。他一口吞下去,干咽,喉咙里泛起苦涩的味道。
然后他拨了雾岛彻的号码。这一次,电话通了。雾岛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轻,但很稳。
“你拆胃药了。”
田中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药盒,上面印着生产批号,末尾是四个数字:四六。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拆过。”雾岛彻说,“第四十六个学生,毕业考试的第一题,就是学会在什么时候吃药。”
他停顿了一下。
“来京都。東山区,梨树下茶屋。我在这里等你。”
电话挂了。
田中看着手里的空药盒。四六。第四十六个。雾岛彻。
他把药盒收进口袋,和那张写满数字的便签纸放在一起。
然后他对司机说:
“改去东京站。我要搭新干线。”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四月一日的夜,正在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