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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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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十个名字
田中浑二在电车上看完了中村幸吉的全部资料。
老人八十一岁,台东区根岸人,退休前是一家小型印刷厂的老板。妻子早逝,独子中村诚在十五年前因车祸去世,留下一个女儿中村凛,今年二十四岁。凛的母亲在丈夫死后带着女儿搬回了娘家,和中村幸吉的关系一直很疏远——直到老人去世前半年,凛突然开始每周去探望祖父。
这个变化被记录在辖区警署的调查报告里,但没有人深究原因。田中打电话约见面的请求,凛几乎立刻就答应了。她说:“我一直在等有人来问我。”
约定的地点是台东区一家老咖啡馆,距离中村幸吉的旧宅步行十分钟。咖啡馆开在一栋木造民宅的一层,门口挂着手写的木牌,上面画着一只喝咖啡的猫。店内只有四张桌子,靠墙的书架上摆着漫画和过期的体育报纸,暖炉烧着煤油,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焦味。
中村凛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红茶。她比田中想象的要瘦,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线条锐利的下颌。她的眼睛下方有很深的青黑色,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田中先生。”她站起来微微鞠躬,动作礼貌但疏离,“请坐。”
田中坐下,掏出笔记本和那盒没拆的胃药放在桌上。凛看了一眼胃药,没有说什么。
“我想问一下关于您祖父的事。”田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您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他死前两天。”凛的回答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三月二十四号,周二。我去给他送药。他有高血压,每周二我会去送一次药,顺便帮他打扫一下房间。”
“那天有什么异常吗?”
凛沉默了几秒。她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跟我说了一件事。”她的声音放低了,“他说最近有个年轻人经常来找他。戴眼镜,三十多岁,说是社区志愿者,来帮独居老人做健康检查。”
田中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给他量血压、测血糖,还陪他聊天。祖父很高兴,说很久没有人这么耐心地听他说话了。”凛的嘴唇抿了一下,“但我觉得不对。我打电话去社区中心问过,他们说没有这样的志愿者。”
“您告诉警方了吗?”
“告诉了。”凛点头,“我打了三次电话。第一次,接电话的人说会转给辖区警署。第二次,说案件已经结了,死因是心衰,没有他杀嫌疑。第三次……”
她停住了,手指攥着杯柄,指节发白。
“第三次,有人用祖父的号码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田中的笔停在了纸上。
“短信内容是什么?”
凛从毛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条消息,推过来给田中看。屏幕上显示的号码确实是中村幸吉的手机号,发送时间是老人死亡当天下午四点。短信只有一行字:
“凛,爷爷很好。别再打电话了。”
田中看着那行字。语气、用词、甚至标点符号的习惯,都像是老人自己写的。但中村幸吉死在当晚八点到十一点之间,下午四点他还能发短信——可为什么一条“别再打电话了”的短信,会让孙女彻底放弃追问?
“我当时以为祖父嫌我烦。”凛收回手机,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以为他觉得我多管闲事。所以我……没有再打第四次。”
她低下头,黑色毛衣的袖口被她攥出了褶皱。
“直到四天前,他死了。死因是心衰,和我祖父一样。”
田中的呼吸停了一拍。“四天前?你认识的人?”
“我同事的母亲。”凛抬起头,直视田中的眼睛,“住在荒川区,八十岁,独居。四天前被发现死在家里,判定为急性心衰。但我同事说,她母亲死前两周,也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去家里做过‘健康检查’。”
田中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核对自己之前查到的信息。第七个死者中村幸吉是四天前死亡的——等一下。他翻回上一页,重新确认日期。
“你的同事的母亲叫什么名字?”
“田中先生,”凛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我祖父是四天前死的吗?”
田中翻到中村幸吉的档案页。死亡时间:三月二十七日晚八点至十一点。发现时间:三月二十八日上午。今天是三月三十一日。四天前,二十七号。
“对。”他说,“四天前。”
凛的脸色变了。“但我同事的母亲……”
她没说完。但田中已经明白了。他掏出手机翻看自己昨天整理的资料,手指快速滑动,停在一行字上。荒川区,独居老人,女性,八十一岁。死亡时间:三月二十七日。
同一天。
中村幸吉和另一个老人,在同一天死亡。一个被判定为心衰,另一个的死亡报告田中还没有仔细看过——他昨晚把十一份报告都整理进了纸箱,但有些细节没有完全记住。
“你同事的母亲叫什么?”
“木下富美子。”凛说,“住在荒川区南千住。她的死亡报告也是心衰。”
田中在手机备忘录里飞快地打字。木下富美子,八十一岁,荒川区,三月二十七日死亡,心衰。加上中村幸吉,第七个。但凶手在小林和男身边留下的便签上写的是“第六个,还有四个”。
如果凶手数错了呢?如果他杀的人比他以为的要多?
或者——还有第三种可能。有人在他之前或者之后,用了同样的手法,杀了同样的目标。有人在模仿他。
“田中先生。”凛的声音把他拉回来,“我祖父死了,我同事的母亲也死了。但我不觉得这是同一个人干的。”
田中抬起头。“为什么?”
“因为祖父死的时候,脸上很安详。我见过尸体,法医让我确认的时候。”凛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他像是在睡觉。但我同事说,她母亲的脸是扭曲的。嘴巴张着,眼睛没闭上。”
“你在现场看到了?”
“同事给我看了照片。她在警察来之前拍的。”凛从手机里翻出照片,递给田中。
照片上是一间昏暗的卧室,一个老妇人仰面躺在床上,面容扭曲,嘴巴张开,眼睛半睁着。但最让田中注意的是她的姿势——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笔直,像是被人刻意摆正过。
“她女儿说,母亲平时睡觉是侧卧的,从不仰面睡。”凛收回手机,“而且她床头柜上的闹钟被放倒了。她母亲很在意那个闹钟,每天晚上都要确认它朝上。”
田中看着照片,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你祖父的房间,”他问,“有没有什么东西被放倒了?”
凛想了很久。“祖父的书架。他有一排书,按高低顺序排的,一本都不能歪。但我发现他的尸体那天,最左边那本书被抽出来了,放在书架上幸方的空格里。”
“什么书?”
“《忠臣藏》。”凛说,“祖父最喜欢的一本书。他年轻的时候在印刷厂印过这个故事的绘本,所以家里一直留着。”
田中把笔记本合上,手指按着封面,压住自己开始发抖的指尖。
忠臣藏。四十七浪士。第七个死者中村吉身边的布置,被判定为“普通装饰品”的浮世绘,画的是四十七浪士之一。而另一个同一天死亡的老人,木下富美子,现场没有任何“比拟杀人”的布置。
如果木下富美子是凶手杀的,为什么没有布置?如果他来不及布置就离开了呢?如果有什么事情让他必须同时杀两个人,但只来得及布置一个现场?
或者,如果木下富美子根本不是同一个凶手杀的呢?
“田中先生。”凛又开口了,这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种田中之前没听到的东西——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我祖父很信任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他跟我说,‘那个年轻人比你们所有人都关心我’。他死的时候没有痛苦,脸上是笑着的。”
她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但我不信。我不信我祖父是自然死亡。因为那个年轻人走后第二天,祖父给我打电话,说‘小凛,那个志愿者说下个月十五号还有活动,你要不要一起来’。”
“下个月十五号。”
“对。”凛点头,“明天。那个年轻人跟我祖父约了明天见面。但我祖父已经死了。所以明天,如果有人去他的旧宅……”
她没说完。
田中站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你祖父的旧宅现在有人住吗?”
“没有。空着。我每周去打扫一次。”
“钥匙给我。”
凛从包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动作干脆,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田中拿起钥匙,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来。他掏出手机拨雾岛彻的号码,响了五声才接通。
“雾岛先生。”
“嗯。”电话那头传来翻书页的声音。
“明天,有人要去中村幸吉的旧宅。凶手约了老人十五号见面,但老人已经死了。如果凶手去了——”
“他去了就会发现老人死了。”雾岛彻的声音不急不慢,“然后他会做什么?”
“他会知道有人发现了他留下的痕迹。他会——”
“他会加速。”雾岛彻翻书的声音停了,“田中,你查一下那个名单。凶手在图书馆写的名单,上面可能有他所有目标的名字。管理员说他写的时候,你在那些案子里有没有发现什么共同点?”
田中站在咖啡馆门口,三月的风从街道上灌过来,吹得他衬衫下摆贴在大腿上。他快速回忆着那些死者的信息。独居,老人,七十岁以上,死因各异。
然后他想到了什么。
“雾岛先生,那些死者的名字。”
“名字怎么了?”
“中村幸吉。小林和男。木下富美子。”田中把三个名字并列说出,“幸吉、和男、富美子。名字里都有一个字——幸、和、美。都是很常见的字。但如果把这三个字连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幸和美的笔画数。”雾岛彻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幸,八画。和,八画。美,九画。八□□。”
“八□□?”田中没听懂。
“你去查其他死者的名字。”雾岛彻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田中从未听过的急迫,“把所有死者的名字按死亡顺序排列,取每个名字的笔画数。快。”
田中挂断电话,站在咖啡馆门口,用手机飞快地查。他翻出那十一份报告,逐一提取死者的名字,计算笔画。有些名字的笔画他不确定,就打电话给辖区警署问。二十分钟后,他在咖啡馆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手里攥着一张写满了数字的便签纸。
按死亡顺序排列:
第一例,田中春子(八画、九画、三画)——春,九画。九。
第二例,山本正雄(三画、五画、十二画)——正,五画。五。
第三例,佐佐木静(七画、七画、十四画)——静,十四画。十四。
第四例,铃木一郎(十三画、一画、九画)——一,一画。一。
第五例,高桥光(十画、六画)——光,六画。六。
第六例,小林和男(三画、八画、七画)——和,八画。八。
第七例,中村幸吉(四画、八画、六画)——幸,八画。八。
第八例……
田中停住了。他没有第八个死者的资料。因为小林和男是第六个,中村幸吉是第七个。但凶手说“第六个,还有四个”,如果中村幸吉是第七个,那凶手以为自己在数第七个的时候,他其实已经杀了八个人——因为木下富美子和中村幸吉死在了同一天。
但如果按照笔画数——
他重新看了一遍数字序列:九、五、十四、一、六、八、八。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序列。但雾岛彻说的“八□□”让他想起了什么。他打开手机搜索,输入“八□□”。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他的手指僵住了。
八□□,是日语中“やくよ”的谐音。而“やくよ”在日语里,是“厄夜”的意思——古代阴阳道中,每隔十年出现一次的“不吉之夜”。传说在这一夜,阴阳交替,生死界限模糊,是修行者进行“返魂之术”的唯一时机。
而“返魂之术”是阴阳道中最禁忌的秘术,据说是让死者复生、或者让生者进入幽冥的仪式。修习此术需要十个祭品,每个祭品对应一个笔画数,将笔画数按顺序排列,就能打开“幽冥之门”。
田中盯着手机屏幕,背上渗出一层冷汗。
导师留下的《完全犯罪指南》,编号0047。雾岛彻是第四十六个学生。而“返魂之术”需要十个祭品。凶手在杀人,但他不是在练习杀人。他在收集祭品。
他要把十个人献给某个东西。
或者某个人。
他拿起手机回拨雾岛彻的号码,对方几乎是秒接。
“雾岛先生,我知道了。”田中的声音有些发颤,“凶手不是在学杀人。他在准备一个仪式。十个祭品,每个祭品的名字笔画数对应一个数字。他要在‘厄夜’那天完成仪式。厄夜是……”
“明天。”雾岛彻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个即将到来的杀人仪式,“明天是四月一日。平成最后一年,四月一日。”
田中忽然想起图书馆管理员说的话。凶手每个月十五号去图书馆。但明天是四月一号。如果“厄夜”是四月一号,那凶手原本的计划是在四月十五号完成最后的仪式——他还有八天时间。
但中村幸吉死了。凶手约了老人明天见面。如果凶手发现老人已经死了,他会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出了变数。他会恐慌,会加速,会提前动手。
“雾岛先生,明天中村幸吉的旧宅——”
“我会去。”雾岛彻说,“你去找木下富美子的家属。查清楚她死亡当天有没有人去过她家。还有——”
他停了一下。
“查一下所有死者的名字笔画数,把它们按顺序排列。如果真的是我猜的那个序列……”
“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田中只能听见雾岛彻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是一个坐标。”雾岛彻终于开口,“十年前,导师失踪的那天晚上,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同样的序列。我当时看不懂。但现在……”
“现在怎么了?”
“现在我知道了。那个序列指向一个地方。”雾岛彻的声音里有一种田中从未听过的东西——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导师没有失踪。他被关在那里。那个地方,是‘课程’开始的地方。”
电话断了。
田中站在咖啡馆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张写满数字的便签纸。三月的风还在吹,街对面的便利店里传来收款机的滴滴声,一个老太太牵着狗从他面前走过,狗在他脚边闻了闻,被主人拉走了。
一切都很正常。但田中知道,明天不会正常。
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摸到口袋里那盒没拆的胃药。他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他走下台阶,朝电车站的方向走去。
木下富美子的家属,他要去查清楚。还有那些笔画数,他要排成一个完整的序列。如果雾岛彻是对的,那个序列会指向某个地方。
某个十年前就存在的地方。
某个叫“课程”的地方。
他走了几步,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雾岛彻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如果明天我没回来,去找白板后面。”
田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放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继续往前走。
夜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想起雾岛彻站在图书馆台阶上的背影,想起白板上那张被日期盖住一半的照片,想起那句话——“评分标准……是谁定的?”
明天,也许就有答案了。
但也许,答案本身就是另一个问题。
田中走进电车站,刷了卡,上了月台。列车进站时带起的风把月台上的传单吹得满地翻滚,其中一张飘到他脚边停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张文化活动的海报,日期是四月十五日,标题写着:
“江户历史漫步——追寻四十七浪士的足迹。”
他弯腰捡起那张海报,折好放进口袋,和胃药放在一起。
然后他上了车。
列车驶出站台,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次第亮起灯火。田中靠在车门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凶手在收集名字的笔画数,那田中浑二这个名字,是多少画?
他数了数。田,五画。中,四画。浑,九画。二,二画。五、四、九、二。
五加四等于九。九减九等于零。零加二等于二。
二。
序列里的第二。但第二个死者已经死了三年了。他是多余的。
除非——他不是。
除非序列本身还没有完成。
田中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门玻璃上,闭上了眼睛。列车在轨道上飞驰,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处,发出规律的咔嚓声。
咔嚓。咔嚓。咔嚓。
像某种倒计时。
也像有人在用指甲,一下一下地,敲一扇锁了十年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