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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第三章比拟杀人的历史课

      田中浑二在特案课办公室的折叠床上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脖子僵得动不了。他花了整整一分钟才把自己从那张散发着霉味的薄毯里解救出来,然后发现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白板上的照片又多了一张。

      佐藤健一的脸被贴在木村隆旁边,下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处理完毕”。字迹潦草,但那个“理”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根针。

      雾岛彻不在。桌上放着一杯还温热的茶,和一张便签纸。田中去拿便签的时候,发现杯子旁边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胃药,新的。

      便签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站着写的:“文京区,千駄木二丁目,旧民宅。八点半。别迟到。”

      田中看了一眼手机,七点四十分。他抓起外套和胃药冲出办公室,在走廊里撞上了昨天那位女警。女警这次没有再露出微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已经习惯了特案课的人风风火火。

      八点二十四分,田中赶到千駄木。这一带是东京少有的还保留着昭和风貌的街区,窄巷两侧是低矮的旧式木造房屋,围墙上的瓦片掉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木板。旧民宅位于巷子最深处,门口种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新叶刚刚冒出来,嫩绿色的扇形叶片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雾岛彻站在银杏树下,仰着头看那棵树。今天他换了一件黑色的长袖衫,但同样皱巴巴的,看起来像是从档案室某个箱子里翻出来的。他手里拿着一本文库本,但没翻开,只是握着,像握着一个护身符。

      “雾岛先生,这是……”

      “进去看。”雾岛彻用下巴朝门口示意了一下。

      旧民宅的门是开着的,门口站着两个制服警员,表情比昨天那两位更微妙,甚至带着某种困惑。田中经过他们身边时,听见其中一个低声说:“……这案子到底算不算案子?”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大概是因为除了一间和室、一间厨房和一个小浴室之外,没有别的隔间。和室是主要空间,榻榻米已经发黑发霉,纸拉门破了几个洞,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歪歪斜斜的光斑。

      死者就在和室正中央。

      田中看到尸体的第一眼,脑子里冒出的念头是“这像一场祭祀”。死者是一个老年男性,穿着白色的浴衣,仰面躺在榻榻米上,双臂展开,双腿并拢,姿态异常端正。他的胸口放着一把短刀,刀尖朝下,但没有插入身体,只是平放在浴衣上。更奇怪的是,死者的脸上盖着一张白色的能剧面具,面具的表情是一张夸张的笑脸——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咧到耳根,像是在大笑。

      田中感觉后脊梁一阵发麻。

      “死者是这栋房子的主人,叫小林和男,七十八岁。”雾岛彻从门口走进来,蹲在尸体旁边,没有碰任何东西,“独居,妻子十年前去世,有一个儿子在名古屋,几乎不联系。死亡时间推定在昨晚八点到十一点之间。死因……”

      他伸出手,隔着空气指了指死者的颈部。田中这才注意到,死者的浴衣领口被拉开了一点点,露出颈部侧面一个很小的红点,周围有极轻微的淤血。

      “注射。”雾岛彻收回手,“□□或者类似的东西。剂量很小,但足够致死。凶手把注射器带走了。”

      “那这把刀……”

      “是装饰。”雾岛彻站起来,环顾和室,“你看墙上。”

      田中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和室的一面墙上挂着三幅卷轴,但挂法很奇怪——最上面一幅挂得端端正正,中间一幅歪了大概十五度,最下面一幅直接掉在地上,卷轴半展开,露出里面褪色的水墨画。地上那幅卷轴旁边,还散落着几张旧照片和一个翻倒的相框。

      “这面墙是死者布置的。”雾岛彻走到墙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卷轴,“卷轴是他自己写的字,照片是他年轻时候拍的,相框里是他和妻子的合影。凶手进来之后,没有动这些东西。”

      “那这个姿势……”

      “凶手摆的。”雾岛彻转过身,看着尸体,“浴衣是死者的,能剧面具是挂在墙上的装饰品。凶手把面具取下来,戴在死者脸上,把浴衣穿好,把刀放在胸口,把尸体摆成这个姿势。”

      田中走近几步,蹲下来观察那把短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有金色的家纹,刀柄缠着白色的丝绳。他注意到刀柄靠近护手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刻痕,像是一个字,但太模糊了看不清。

      “这把刀是真刀?”

      “真刀。但刀鞘里有一层防锈油,刀身没有出鞘的痕迹。”雾岛彻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熟悉的倦怠,“凶手没用这把刀杀人。他只是把它放在那里,作为一个符号。”

      “符号?”

      雾岛彻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和室的角落,那里有一个旧书架,上面的书大部分已经发霉,但最下面一层有几本被抽出来放在地上。田中走过去看,发现那是一套《日本史》教科书,小学馆出版,昭和五十年代的版本,书脊上贴着图书馆的标签,但标签已经褪色得看不清字了。

      “这些书被翻过。”雾岛彻蹲下来,用笔尖挑开其中一本的封面,“翻到这一页。”

      田中低头看。那本书被翻到的是“安土桃山时代”一章,页面上有几行被铅笔划了线,但线是新的,铅笔芯的颜色还很深。

      划线的句子是:“千利休因触怒丰臣秀吉,被赐切腹。利休于聚乐第门前切腹自尽,时年七十岁。”

      田中愣住了。

      他重新看向尸体——白色浴衣,胸口的短刀,端坐的姿态。他想起茶道、想起利休、想起切腹。但死者的脸上戴着大笑的能剧面具,脖子上有注射的针孔。

      “凶手在模仿千利休切腹?”田中的声音有些不确定,“但……千利休是被赐死的,不是被注射毒物杀死的。而且切腹应该用刀……”

      “对。”雾岛彻把那本教科书翻到扉页,上面盖着文京区立图书馆的印章,“凶手试图还原一个历史场景,但他搞错了关键细节。利休是切腹,不是被毒死。利休是端坐,不是仰面躺。利休死前没有大笑,他是安静地咏了辞世诗。”

      他合上书,站起来。

      “这是一起‘比拟杀人’——凶手试图按照某个历史事件或者文学作品来布置现场。但和昨天佐藤的案子一样,他的历史课不及格。”

      田中看着尸体脸上那张大笑的面具,忽然觉得那笑容刺眼极了。“所以凶手是一个对历史一知半解的人?”

      “不止。”雾岛彻走到尸体旁边,蹲下来,指向死者的右手。田中的目光跟着看过去——死者的右手微微蜷曲,手指间有一个很小的纸团。他之前完全没注意到。

      雾岛彻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牙签,小心地把纸团挑开。那是一张便签纸,被揉得很皱,但展开之后能看到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第六个。还有四个。”

      田中感觉胃里一阵紧缩。“第六个……还有四个?意思是他还要杀四个人?”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计划杀十个人,这是第六个。”雾岛彻把便签纸装进一个透明证物袋,动作不急不慢,“前面五个,需要查。”

      “前面五个?可是我们只接到这一个案子——”

      “因为前面五个可能没有被认定为谋杀。”雾岛彻站起来,把证物袋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光看那张便签纸,“你想想,如果凶手的目标是‘杀死十个老人’,但每次都用不同的手法,而且每次都在现场留下‘比拟杀人’的痕迹,但有些比拟太拙劣了,连警方都没看出来是谋杀——”

      “所以有些案子被当成了自然死亡或者意外?”

      “从现在开始,把文京区、台东区、荒川区这三年内所有七十岁以上独居老人的死亡案例调出来。”雾岛彻把证物袋放进外套口袋,“特别是那些被判定为‘病死’或者‘意外’的。死因如果是中毒、窒息、注射,重点关注。”

      “现在?”

      “现在。”

      田中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他打给辖区警署,打给法医课,打给档案科。五分钟后他挂掉电话,脸色不太好。

      “文京区过去三年有十一起七十岁以上独居老人的死亡案例被判定为自然死亡或意外。其中有四起死因是‘急性心力衰竭’,两起是‘中毒’,还有一起是‘窒息’。但都没有被立为刑事案件。”

      “四个加两个加一个。”雾岛彻的声音从和室另一头传来,他正在看那面挂卷轴的墙,“七个。加上小林和男,八个。如果他计划杀十个,还剩两个。”

      田中感觉胃药的作用正在消退。“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找到前五个。”雾岛彻伸手把墙上那幅歪了的卷轴扶正。卷轴上写着一行字,落款是小林和男自己的名字。田中凑过去看,那行字是一句汉诗,但写得歪歪扭扭,像是老人手抖着写下的:

      “人生七十古来稀。”

      “这句话是杜甫的诗。”雾岛彻说,“但小林和男死的时候七十八岁。凶手在便签上写‘第六个’,但他真的数对了吗?”

      田中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记错了自己杀的人的数量?”

      “或者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杀了几个人。”雾岛彻转过身,看着地上的尸体,“一个老人,独居,病死或者意外死亡,谁会去仔细查?如果不是凶手自己留下这张便签,我们根本不会发现前面那些案子。”

      他走向门口,经过田中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去查那些案子。我去见一个人。”

      “谁?”

      “文京区立图书馆的管理员。”雾岛彻已经走到了玄关,“那套《日本史》教科书是昭和五十年代出版的,现在早就绝版了。能在图书馆借到这种老版本,说明管理员至少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年。也许他记得三年前或者更早之前,有谁借过这套书。”

      “三年前借的书,管理员会记得?”

      “如果那个借书的人,每次还书的时候都把书翻到同一页,还回来的时候手指印还留在那页上,管理员就会记得。”雾岛彻弯腰穿鞋,“特别是,如果那个借书的人每次都是同一个。”

      田中跟着走出去,在银杏树下站定。晨光已经变成了上午的白光,窄巷里开始有居民走动,一个老太太推着购物车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

      “雾岛先生。”

      “嗯。”

      “你说凶手‘比拟杀人’搞错了历史细节……他为什么要在现场放那本历史书?为什么还专门翻到利休切腹那一页?”

      雾岛彻站在巷子口,背对着他。银杏叶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碎碎的,像一层绿色的鳞片。

      “因为他在学习。”雾岛彻说,“每一次杀人,他都在学习。第一次可能完全没有布置现场,第二次开始模仿,第三次尝试加入历史元素,第四次……到第六次的时候,他已经能完整地还原一个历史场景了——虽然还是搞错了细节。”

      他转过头,看着田中。

      “佐藤健一是‘犯罪实习生’,这个凶手也是。区别是,佐藤只做了一次作业,而这个人在反复练习。他在通过杀人学习如何杀人。”

      田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

      “那他的‘老师’是谁?”

      雾岛彻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问得好。我也想知道。”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田中。”

      “是?”

      “你今天没有按胃。进步了。”

      田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果然,从进这栋房子到现在,他一次都没有按胃。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停止了这个动作,也许是看到尸体脸上那张大笑面具的时候,也许是听到“还有四个”的时候。

      “因为今天的问题,比胃痛更严重。”他对着雾岛彻的背影说。

      雾岛彻没有回应。他走到巷口,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钻进去之前回头看了田中一眼。

      “晚上八点,事务所。把查到的东西带过来。”

      出租车开走了。田中站在银杏树下,掏出手机翻看自己刚才记下的那几个案子——三年来,文京区、台东区、荒川区,十一位独居老人非正常死亡,死因各异,但共同点是:没有人报警,没有家属质疑,尸体很快火化,档案封存。

      他一条一条看下去,忽然停住了。

      第十一个案子,也就是最近的这一起,发生在四天前。死者叫中村幸吉,八十一岁,台东区,死因判定为“急性心力衰竭”。但报告中有一条备注引起了田中的注意:死者被发现时,房间里的空调开着,温度设定在十六度。

      三月末的东京,十六度的空调冷风。田中想起昨天练马区那个案子,想起除湿机里满箱的水。

      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快步走向巷口。

      四天前,第七个。昨天,第八个。

      凶手在加速。

      文京区立图书馆是一栋昭和初期的老建筑,门口的石柱上爬满了常春藤,台阶被岁月磨得圆润发亮。雾岛彻推开厚重的木门,走进阅览室。空调的暖风混着旧书特有的酸味扑面而来,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烁,发出轻微的电流噪音。

      服务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给一摞书盖章。他听见有人进来,抬起头,透过镜片上方看着雾岛彻。

      “借书还是还书?”

      “都不是。”雾岛彻走到服务台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日本史》教科书的照片——他在现场用手机拍的,“我想问一下,这套书还有别的卷吗?”

      管理员接过手机看了一眼,老花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手中的印章,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

      “这套书一共十二卷。”他重新戴上眼镜,“但我们馆里只剩这一卷了。其他的在平成十五年那次搬迁的时候处理掉了。”

      “这一卷是安土桃山时代。”

      “对。其他十一卷都是别的时代。”

      雾岛彻沉默了一秒钟。

      “谁借过这一卷?”

      管理员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停了一下。“借书记录是保密的。”

      “如果这个人借书的频率很高,每次都借这一卷,而且每次借完还回来的时候,书都被翻到同一页——”雾岛彻把手机收起来,“你应该记得。”

      管理员看着雾岛彻,看了很长时间。阅览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和远处书架上某个读者翻书的轻响。

      “他每个月来一次。”管理员终于开口,“从三年前开始。每次都是同一天——每月十五号。借同一本书,看半个小时,然后还回来。”

      “他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管理员摇头,“他用的是借书卡,但那张卡是别人的。我查过一次,卡的主人是一个去世的老人,家属没有注销。”

      “他的长相?”

      “三十多岁,男性,戴眼镜,头发很短。每次来都穿同样的衣服——灰色的夹克,深色裤子。他从来不跟人说话,借完书就坐在角落那张桌子前看,看完就走。”

      雾岛彻顺着管理员的目光看向阅览室角落。那里有一张靠窗的旧木桌,桌面被磨得发亮,窗外的银杏树影投在桌面上,晃来晃去。

      “他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五号。”管理员想了想,“但和前几次不一样。以前他看完就走,上个月他看完了没走,坐在那里写了很久东西。我不小心看到了一眼,他好像在写什么……像是一份名单。”

      雾岛彻的眼神动了一下。

      “名单上有什么?”

      “我没看清。但他写完就把纸折起来放进夹克口袋了。”管理员顿了顿,“然后他站起来,对着窗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管理员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个不太确定的细节。

      “他说……‘第七个,该开始了。’”

      雾岛彻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田中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查到了。第七个死者中村幸吉,死亡时间是四天前的晚上。他的房间里有一本《日本史》,翻开在‘江户时代’那一页,划线的句子是‘忠臣藏’。”

      雾岛彻站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这条消息。银杏叶的影子落在他脚边,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忠臣藏。四十七浪士。为主君复仇,集体切腹。

      他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回复:“今晚八点,事务所。把《忠臣藏》的剧本找来。”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又站了一会儿。三月的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樱花快要开放的那种潮湿的甜味。他想起管理员最后说的那句话——“第七个,该开始了”。

      凶手在数数。但问题是,他在数什么?

      是死者的人数,还是某种别的东西?

      雾岛彻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走下台阶。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消化什么沉重的东西。走出几步之后,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门口那根爬满常春藤的石柱。

      石柱旁边贴着一张海报,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

      “文京区历史文化月——追溯江户记忆。”

      海报的日期是本月十五号到三十号。

      雾岛彻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导师曾经说过一句话:“比拟杀人的凶手,总是在模仿他们最渴望成为的人。”

      如果凶手在模仿历史人物,那他想成为谁?

      是切腹的利休?还是复仇的浪士?

      或者……是那个制定评分标准的人?

      雾岛彻掏出手机,给田中发了第二条消息:

      “查一下中村幸吉死的时候,房间里有没有挂着什么画或者字。”

      回复来得很快:“有。墙上挂着一幅浮世绘,画的是四十七浪士之一。但辖区警署的记录上写的是‘普通装饰品’。”

      雾岛彻把手机收进口袋,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晚上八点,田中抱着一个装满卷宗的纸箱走进事务所地下室的时候,雾岛彻已经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完全犯罪指南》——佐藤健一的笔记本,证物袋已经拆了,袋子揉成一团扔在桌角。

      “你拆了证物袋?”

      “证物已经备案了,这是复印件。”雾岛彻翻了一页,“你查得怎么样?”

      田中把纸箱放在桌上,抽出最上面一个文件夹。“文京区、台东区、荒川区过去三年,七十岁以上独居老人非正常死亡,十一例。我把每一例的现场报告都调出来了。”

      他翻开第一个文件夹。

      “第一例,三年前四月,文京区。死者六十九岁,女,判定为‘急性心梗’。现场没有异常。但我在她的日记里找到一条,死前两天,她写‘隔壁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又来了,问我借盐。他怎么老借盐?’”

      “戴眼镜的年轻人。”雾岛彻重复了一遍。

      “第二例,三年前七月,台东区。死者七十三岁,男,判定为‘食物中毒’。现场没有异常。但他的邻居说,死前两天,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来修过水管。”

      “继续。”

      田中翻到第三份。“第三例,两年前一月,荒川区。死者七十六岁,女,判定为‘意外窒息’。死在自己床上,枕头压着脸。警方认为是睡觉时翻身压住了。但她的孙女说,祖母从来不会把枕头放在脸上睡。”

      他把三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

      “前三例,都没有现场布置。但从第四例开始——”

      他抽出第四份报告。“第四例,两年前六月,文京区。死者七十四岁,男,判定为‘急性心衰’。现场有布置——死者身上盖着一块旧布,布上画着一个圆圈。警方以为是死者自己的毯子。”

      “圆圈?”

      “对。像是手画的,用墨汁。但没有人注意到。”

      雾岛彻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用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一列数字。“第一例没有布置。第二例没有。第三例没有。第四例开始有。到第六例,也就是小林和男,已经能完整布置出一个历史场景了。”

      他转过身。

      “第四例那个圆圈,是什么颜色?”

      田中翻看报告。“墨汁,黑色。”

      “第五例呢?”

      “第五例,去年三月,荒川区。死者七十七岁,女,判定为‘中毒’。现场布置——她的梳妆台上放着一面镜子,镜面上用口红画了一个同样的圆圈。”

      雾岛彻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六例是小林和男,安土桃山时代,千利休切腹。第七例是中村幸吉,江户时代,忠臣藏。”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把几个数字连起来,“第一到第三,没有布置。第四,圆圈。第五,圆圈。第六,历史场景。第七,历史场景。”

      “他在学习。”田中低声说。

      “他在按照某种东西学习。”雾岛彻用马克笔点了点白板上的圆圈,“这个圆圈是一个符号。它可能是凶手自己的标记,也可能是某个系统的标记。”

      他放下笔,走到桌前,翻开那本《完全犯罪指南》复印件。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那一页的页脚有一个很小的标记——一个圆圈,用铅笔画在角落,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

      “佐藤的笔记本里也有。”雾岛彻的声音沉了下来。

      田中凑过去看,那个圆圈和前面几例现场描述里的圆圈一模一样。

      “佐藤健一和这个连环凶手……用的是同一个标记?”

      雾岛彻把笔记本翻到封面。封面上除了《完全犯罪指南》这个标题之外,还有一行很小的字,之前一直没注意到。字是用印刷体写的,和手写内容不同,像是印上去的:

      “内部教材,请勿外传。编号0047。”

      田中感觉后背一阵发凉。“这是……教材?”

      “佐藤说他是在网上找到的这本指南。”雾岛彻盯着那行小字,“但如果这是‘内部教材’,那就不只是网上随便能找到的东西。”

      他翻到扉页。扉页上印着编辑者信息,但名字被涂掉了,只留下一个空白的方框。方框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

      “评分标准制定者。”

      田中想起昨天雾岛彻在白板上写的那句话——“评分标准……是谁定的?”

      “雾岛先生。”他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个指南的编写者……是你的导师吗?”

      雾岛彻没有回答。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然后抬起头看着田中。

      “你查到的那些老人,他们的家属现在在哪里?”

      “有些在东京,有些在外地。”田中翻看文件夹最后几页,“但有一个共同点——所有家属在老人死后都没有提出异议,没有要求尸检,甚至没有办葬礼。直接火化,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他们都收到了一笔钱。”田中把最后一页递过去,“每个家属都收到了一笔匿名的‘慰问金’,金额不一样,但都在五十万到一百万日元之间。汇款来源查不到,像是从某个海外账户转过来的。”

      雾岛彻接过那页纸,看了很久。

      “凶手在付钱。”他最后说,“他在付‘学费’。”

      “学费?”

      “杀一个人,给家属一笔钱,让家属不追究,不报警,不尸检。这样他就能安全地练习,直到学会为止。”雾岛彻把纸放下,“这不是普通的连环杀手。这是一个有预算、有教学大纲、有评分标准的‘犯罪课程’。”

      他走到白板前,在那一列数字最上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问题是,课程是谁开的?导师在哪里?还有——”他转过身,看着田中,“剩下那两个人是谁,他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田中站在纸箱旁边,忽然想起什么。“雾岛先生,今天那个管理员说,凶手在图书馆写了一份名单。名单上可能……”

      “可能写着剩下的两个名字。”雾岛彻拿起马克笔,在白板问号下面写了两个字:

      “第十。”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地下室没有窗户,但他还是面对着墙壁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看什么田中看不见的东西。

      “明天早上,”他终于开口,“你去见一个人。”

      “谁?”

      “中村幸吉的孙女。”雾岛彻转过身,“她是唯一一个在老人死后联系过警方的家属。虽然最后没有立案,但她打过三次电话。她可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那你呢?”

      雾岛彻拿起桌上的那本文库本,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我去图书馆。每月十五号,凶手都会去。今天是十三号。”

      他翻了一页书。

      “后天,我要在那里等他。”

      田中看着雾岛彻的侧脸,日光灯在他的镜片上投下两片白光,遮住了他的眼睛。但田中第一次感觉到,在这个男人平静到近乎冷漠的外表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紧。

      像一根绷了十年的弦,终于等到了要断的时刻。

      “雾岛先生。”田中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嗯。”

      “那个指南的编号是0047。0047是什么意思?”

      雾岛彻翻书的手停了一瞬。

      “第四十七个学生。”他的声音很轻,“我是第四十六个。”

      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看着田中。

      “所以,你应该是第四十八个。”

      田中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胸口。他想问“第四十六个之后发生了什么”,但雾岛彻已经低下头继续翻书了,那个动作像一扇门,轻轻关上了。

      田中拉开门,走上楼梯。夜风从地面入口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摸出口袋里那盒胃药,没有拆开,只是攥在手里,一步一步往上走。

      第四十八个。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觉得荣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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