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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第二十二章第三课

      田中浑二回到五楼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他没开大灯,只开了桌上那盏台灯。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在白板上那串课程编号上。雾岛彻跟在他后面进来,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从柜子里翻出一卷旧海报,展开铺在地上。那是一张很大的组织图,用红线画满了分支和节点。田中凑过去看,发现那是雾岛彻之前整理的课程案完整关系图。

      “导师在最上面。”雾岛彻蹲在地上,手指点在组织图最顶端的一个圆圈上,“下面是四十七个编号,从0001到0047。每个编号对应一个学生,每条线连接一个案件。但榊原弘是0045,我是0046,他的学生春马阳太是0050,河原崎是0053。这些编号不在原来的系统里,是后来加上去的。”

      田中蹲下来,看着那张图。红线在最下面汇成一个点,旁边写着“0051榊原弘逮捕”。但从那个点又延伸出一条新的线,朝右上方拐去,末端画了一个问号。

      “这个问号是谁画的?”

      “我画的。”雾岛彻指着那条新线,“榊原弘被捕之后,出现了一个新的ID。那个ID不是河原崎。河原崎自己说了,他注册‘模仿生’的时候,论坛上已经有另一个人在用类似的ID。那个人比他更早,更隐蔽,更危险。他在给河原崎发私信,告诉他第三课的目标。”

      田中看着那个问号。在组织图的空白处,他画了一个新的圆圈,用虚线连到问号上,然后在圆圈里写了三个字:“真模仿生。”

      “怎么查?”他问。

      雾岛彻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论坛管理员给了我们后台日志的访问权限。榊原弘的账号有记录,河原崎的账号有记录,但那个更早的ID——管理员说记录被人删了。有人用管理员权限登录过论坛后台,删掉了那个ID的所有发帖记录和登录日志。”

      “谁有管理员权限?”

      “管理员本人,以及三个副管理员。管理员是论坛的创建者,十二年前建站的时候就在。三个副管理员中,有一个两年前开始活跃,ID叫‘零’。另一个五年前活跃过,ID叫‘黑’,但已经注销了。第三个是一年前新增的,ID叫‘生’。”

      田中在笔记本上记下这几个ID。“零是永井零。黑是谁?生又是谁?”

      “黑查不到。注销账号的IP来自一个公共图书馆,时间是五年前。但‘生’这个账号的注册邮箱,我查了。”雾岛彻从桌上拿起一张打印纸递给田中,“邮箱服务商是日本国内的一家小公司,但注册信息里填的电话号码,和河原崎大辅在两年前的一份工地用工登记表上填的号码一模一样。”

      田中看着那张打印纸。“所以‘生’是河原崎。”

      “对。河原崎一年前就注册了副管理员账号。他用了两个身份——一个‘模仿生’用来发帖,一个‘生’用来后台操作。但他删不掉那个更早的ID,因为那个ID的记录在更上层。所以他只能删掉自己的。”

      田中在组织图上把关系标清楚。河原崎有两个账号,一个负责冒充模仿犯,一个负责在后台删除痕迹。但真正的模仿犯早就存在,十二年前就在论坛上了。那个人比河原崎更早,比榊原弘更早,甚至可能比导师更早。

      “黑。”田中念出那个ID。“五年前注销的ID。这个人是谁?”

      雾岛彻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递给田中。那是论坛五年前的页面存档,截图来自互联网档案馆。页面上是“黑”发的最后一个帖子,标题是“关于第一课的教学大纲修正”。

      内容只有一句话:“观察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身体感受。但身体感受的前提是,你得先有身体。很多人没有。”

      “什么意思?”田中问。

      “意思是,很多人只是活着,但没有‘身体’。”雾岛彻的声音很平,“他们吃饭、睡觉、上班、下班,但从来没有真正感受过自己的呼吸、手指的触觉、脚踩地面的重量。他们是空的。导师的第一课是教人如何感受自己的身体。但‘黑’在质疑——如果一个人连‘自己’都没有,怎么感受?”

      田中的手指在组织图上停住了。“黑是导师的学生?”

      “可能是导师最早的学生之一。比榊原弘还早。比永井零还早。甚至可能比第一批四十五个人都早。”雾岛彻走到白板前,在“00”那个数字下面画了一道线,“导师的课程从00开始。00是导师自己。但如果黑比第一批学生都早,那他的编号可能也是00。或者——”

      “或者他是负一。”田中接上他的话。

      两个人在凌晨的办公室里沉默了一会儿。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各自沉默地站着。

      田中先开口:“如果黑比所有人都早,那他看到的东西也更多。他看到了导师编写教材的全过程,看到了课程体系的完整蓝图。然后他注销了账号,消失了五年。五年前正好是榊原弘开始编写自己的教材的时候。”

      “对。”雾岛彻点头,“黑可能是在观察榊原弘。他注销账号,转入暗处,观察榊原弘如何从导师的教材里生长出自己的版本。然后榊原弘被捕了,黑决定亲自下场。”

      “但黑没有直接杀人。”田中翻看手机里的记录,“野中美咲的死,河原崎说是‘有人先他一步’。如果那个先到的人是黑,那黑杀了野中美咲,留下了0052号教材。然后河原崎去了,把书换成了自己的。黑什么都没做,只是让河原崎替他做了掩护。”

      “黑在测试。”雾岛彻说,“测试课程体系的传播效率。他把榊原弘的教材简化版发到论坛上,看谁会来学。河原崎来了。然后黑给河原崎发了私信,告诉他第三课的目标是你。黑在做实验。他想看一个普通人在完全没有学过第一课的情况下,能走到多远。”

      田中把组织图上那条新线画到底,在末端画了一个问号。“黑到底是谁?导师最早的学生里,有谁符合这个特征?”

      雾岛彻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东京的夜色。凌晨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在五楼的窗户上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消失。他站在窗前,背对着田中,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人。”他终于开口,“导师在开设正式课程之前,带过一个私塾。很小,只有三个学生。其中一个叫黑泽透。三十年前,导师刚开始整理教材的时候,黑泽透是他最早的实验对象。但黑泽透只跟了导师半年就离开了。导师后来再也没有提过他。”

      “为什么离开?”

      “不知道。”雾岛彻转过身,“但导师在私塾的笔记里留了一句话。我前几天在京都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到的。那句话是——‘黑泽透不适合这门课。他太想成为我了。’”

      田中把“黑泽透”三个字写在组织图的最上面,在“00”旁边。三十年前,导师带了三个学生。其中一个叫黑泽透,跟了半年就离开。然后导师开了正式课程,收了四十七个学生。四十七个学生里没有黑泽透。他被抹掉了。

      “他太想成为我了。”田中重复了这句话。“所以他注销账号,转入暗处,观察导师后来收的每一个学生。他在看谁最像导师,谁最有可能继承导师的课程。他看了三十年。然后他选了榊原弘,又选了河原崎,现在他选了我。”

      “对。”雾岛彻走回桌边,拿起那本文库本,“但他没有直接找你。他通过河原崎来测试你。他在看你会怎么处理河原崎。如果你被河原崎杀死,那就证明你没有资格成为第三课的目标。如果你杀了河原崎,那就证明你变成了罪犯。如果你抓了河原崎,那才证明你值得他亲自出手。”

      田中想起河原崎在校门口说的那句话——“第三课的目标是你。第三课的标题是‘如何让阻止犯罪的人,自己变成罪犯’。”黑泽透在测试他。测试他会不会在压力下变成另一个榊原弘,或者另一个河原崎。

      “他下一步会做什么?”田中问。

      雾岛彻翻开文库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空白上,他之前写的“第五十二课”标题还在。但他从口袋里掏出笔,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新字。田中凑过去看。

      “第五十三课:如何面对一个三十年前就开始观察你的人。”

      “第五十三课。”田中念了一遍。“所以黑泽透是第五十三个学生?”

      “不。”雾岛彻把笔收起来,“黑泽透是第一个。比00还早。他是负一。但他拿到的编号是0053。因为他等到了榊原弘被捕之后才正式开始活动。他把自己算作课程延续的第五十三个。”

      田中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编号。从00到0053,每一个编号背后都是一个人。其中大多数已经死了、被抓了、或者消失了。但黑泽透还在。他从三十年前就开始观察,一直等到现在。

      “雾岛先生。”田中开口。

      “嗯。”

      “黑泽透三十年前跟导师学了半年。他学的是什么?”

      雾岛彻把文库本合上,放回口袋。他走到白板前,在“00”和“0053”之间画了一条线。

      “导师在私塾笔记里写了一句话。他说黑泽透唯一学到的,是‘观察’。”

      “只有观察?”

      “只有观察。”雾岛彻转过身,看着田中,“他学了三十年的观察。观察导师,观察榊原弘,观察永井零,观察你。但他从来没有学过行动。他只知道怎么看,不知道怎么动手。所以他需要找别人来替他行动。榊原弘、河原崎、还有你。他一直在找手。他自己的手从来没有沾过血。”

      田中想起永井零在天桥上说的那句话——“他连第一课都不及格。”但黑泽透的第一课是观察,而且是三十年前就开始学的。他比任何人都更早地学会了观察。但他只有观察。他没有身体。他只有眼睛。

      “他选我做第三课的目标。”田中说,“是因为我一直在动手。我去了现场,抓了榊原弘,审了河原崎。我一直在行动。他想通过我来完成他的课程。”

      “对。”雾岛彻走到田中面前,低头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分明的阴影。“所以第三课的答案,不是动手。”

      田中抬起头看着雾岛彻的眼睛。那双眼镜在凌晨的昏暗光线里显得很浅,很亮。他想起第一天报到时,这个男人从天花板横梁上跳下来,对他说“你迟到了十七分钟”。那时候他觉得雾岛彻是一个古怪的天才,用超能力破案。现在他知道,雾岛彻只是一个学了第一课的人。观察。用身体感受。然后行动。

      “第三课的答案是什么?”田中问。

      雾岛彻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桌上拿起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给田中。那是论坛的登录界面。雾岛彻在用户名栏里输入了“0048”,在密码栏里输入了一串字符。界面刷新,登录成功。

      “你注册了论坛账号?”

      “昨晚注册的。”雾岛彻把手机收回来,“我用你的编号注册的。黑泽透在观察论坛,他会看到这个新账号。他会看到‘0048’登录了。”

      田中明白了。“你在引他出来。”

      “对。”雾岛彻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看了你很久。你第一天报到时穿的廉价西装,你第一次进现场时发白的脸,你第一次拆胃药时手抖的样子。他都知道。现在你注册了论坛账号,他会知道你也在看他。他会忍不住。”

      “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给你发私信。”雾岛彻看着手机屏幕,“因为他是观察者。观察者看到被观察的对象开始观察自己的时候,会兴奋。他会想说话。”

      田中看着手机屏幕上“0048”的用户名。那个用户名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在线图标,绿色的,一闪一闪。黑泽透也许正在某个地方看着这个新账号亮起来。他会认出这个编号——第四十八个。他等了三十年的那个人的编号。

      “雾岛先生。”田中开口。

      “嗯。”

      “如果黑泽透给我发私信,我该怎么回?”

      雾岛彻把手机递给田中。屏幕上跳出了一条新消息的提示。发件人的ID是一个字母和一个数字的组合:K0。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第四十八个。你终于登录了。我等了你三十年。”

      田中盯着那行字。三十年。黑泽透从三十年前就开始等。等一个真正的行动者。等一个不会只观察的人。等一个在看见之后会动手的人。

      他把手机还给雾岛彻。然后他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打开电脑,登录论坛。他找到“K0”的用户名,点开私信窗口,开始打字。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行,又删掉。最后他停住了,转头看雾岛彻。

      “我该说什么?”

      雾岛彻站在窗边,凌晨的夜色在他背后渐渐变淡,天边露出一线灰白。他看着田中,嘴角浮起那丝极淡的笑意。

      “第一课的答案。”雾岛彻说,“用身体感受。”

      田中转回屏幕,看着那个闪烁的光标。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然后他按下发送。

      那行字是:

      “我感受到了。你在害怕。”

      发送成功的瞬间,论坛界面刷新。K0的头像从灰色的离线状态变成了绿色的在线状态。对方正在输入。光标跳动了很久,很久。然后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只有两个字:

      “继续。”

      田中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两个字。窗外,东京的天际线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涩谷的楼群、天空树的灯柱、无数个亮着灯的窗口,都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出轮廓。他坐在五楼那间堆满卷宗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台电脑,屏幕上是一个三十年前就开始观察的人发来的两个字。

      他打了第三行字:“你在哪里?”

      对方正在输入。光标跳动了很久。然后屏幕跳出一条新消息:

      “在你第一天报到时站过的地方。”

      田中猛地站起来。他第一天报到时站过的地方——警视厅一楼大厅,接待台前面,那个女警告诉他“电梯到五楼,左转走到头,楼梯间旁边”的位置。黑泽透在警视厅一楼。

      他冲出办公室,跑向电梯。雾岛彻跟在后面。电梯门打开,田中按下一楼按钮。电梯下降的时候,他掏出手机,打给一楼接待台。响了很久,无人接听。他又拨了大堂警卫的号码。占线。他给凛发了一条消息:“警视厅一楼,有人吗?”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田中冲出去,穿过走廊,跑进大堂。接待台后面没有人。警卫室里也没有人。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晨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光。旋转门静止着,外面的街道上偶尔有早起的行人经过。

      田中站在大堂中央,转了一圈。没有人的痕迹。但他注意到接待台后面的椅子被拉出来了,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封打开了一半的邮件草稿。他走过去看,邮件正文里只有一行字:

      “欢迎回来。第一课你学得很好。”

      发件人是K0。收件人是0048。这封邮件是在田中登录论坛之前就写好的,一直保存在草稿箱里,等一个知道去哪找的人打开。黑泽透来过这里。他在警视厅一楼坐了不知道多久,用接待台的电脑写了一封邮件,然后离开。他知道田中的编号,知道田中会登录论坛,知道田中会看到K0的消息,知道田中会跑下来。

      他设计好了每一步。

      田中站在接待台后面,看着那封草稿邮件。屏幕上方的时钟显示时间是凌晨五点四十七分。黑泽透在五分钟前离开了这栋楼。他在这里待了一整夜,在田中坐在五楼办公室里分析他的时候,他就在楼下。

      雾岛彻从走廊里走过来,站在大堂门口。他看着田中脸上的表情,没有问“他在哪”。他只是走到接待台旁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邮件,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他给你留了作业。”雾岛彻说。

      田中看着那行字——“欢迎回来。第一课你学得很好。”他想起自己第一天报到时,站在这里,紧张得胃痛,领带打得太紧。那时候他不知道特案课是什么,不知道雾岛彻是谁,不知道课程会把他带向哪里。但黑泽透知道。他从三十年前就在等这一刻,等田中走进这栋楼,等田中学会第一课,等田中站在他站过的位置。

      “雾岛先生。”田中开口。

      “嗯。”

      “第三课的答案是什么?”

      雾岛彻站在大堂的晨光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街道。一辆早班电车从警视厅大楼旁边的轨道上驶过,车轮碾过铁轨,发出低沉的轰鸣。

      “第三课的答案,”雾岛彻说,“是停止观察,开始感受。”

      田中把电脑屏幕上的邮件关掉。他掏出手机,打开论坛,找到K0的私信窗口。对方还是在线状态,绿色的小点安静地亮着。他打了最后一行字:

      “你不必再观察了。来找我。面对面。”

      发送。对方正在输入。光标跳动了很久。然后一条新消息弹出来。只有三个字:

      “明天见。”

      田中把手机收好,走到大堂门口,站在雾岛彻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玻璃门外东京的早晨。清洁工在扫人行道上的落叶,早班车在街道上缓缓驶过,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关关,有人买早餐,有人赶车,有人开始新的一天。

      一切都很正常。但田中知道,明天会有一个三十年前就开始观察的人走进这栋楼。他会带着三十年的观察记录,来给田中上第三课。而田中的作业,是让他从观察者变成一个行动者。

      “走吧。”雾岛彻转身朝电梯走去,“回去睡觉。明天有得忙。”

      田中跟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大楼的走廊恢复安静。只有接待台那台电脑还亮着,屏幕上那封草稿邮件还开着,光标在“欢迎回来”后面一闪一闪。

      晨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空无一人的大堂地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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