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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   第二十一章观察者

      田中浑二回到警视厅五楼的时候,雾岛彻正坐在他的椅子上,面前摊着榊原弘的起诉书副本。那本起诉书很厚,将近两百页,但雾岛彻只翻到了第三十七页,那一页夹着一张黄色的便签纸,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段落。

      “你看这里。”雾岛彻把起诉书推过来。

      田中俯身看那段被圈出的文字。那是检察官对榊原弘的讯问记录摘录,问的是关于“课程传播渠道”的问题。榊原弘的回答被完整记录如下:

      “教材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发。三年前我开始在加密论坛上发布扫描件的时候,发现已经有人在传播更早的版本了。那些版本不是我做的,格式和我的不一样,但内容高度相似。有人在模仿我的课程,比我更早、更隐蔽。我问过论坛管理员那个ID是谁,管理员说查不到,因为那个ID从十二年前就在了。”

      田中直起身,看着雾岛彻。“十二年前。十二年前榊原弘还没有开始写教材。”

      “对。榊原弘是三年前才开始在论坛上发帖的。但那个更早的ID,十二年前就存在了。榊原弘不是第一个。在他之前,已经有人在教课了。”

      田中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空白处画了一条时间线。十二年前,第一个未知ID开始在论坛上活动。十一年前,榊原弘离开导师课程,开始写教材。三年前,榊原弘在论坛发布扫描件。三个月前,春马阳太死亡。三天前,榊原弘被捕。今天,河原崎出现,ID叫“模仿生”,注册时间三天前。

      “河原崎的ID是三天前注册的。”田中在那条线上标注,“但十二年前那个ID一直存在。河原崎有没有可能用的是那个旧ID?”

      雾岛彻摇头。“我查了。十二年前那个ID最近一次登录是五年前,之后就再没有活动过。河原崎的ID是全新的,和旧ID没有关联。”

      “旧ID是谁的?”

      雾岛彻没有回答。他把起诉书翻到最后一页,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那是论坛后台的登录记录截图,雾岛彻大概是通过某种方式从论坛管理员那里拿到的。截图显示了一个IP地址和登录时间表。

      “这个IP地址属于京都的一家旧网吧。网吧在五年前倒闭了。但倒闭之前,这个IP被记录了一百三十七次登录。每次登录的时间间隔和对应的发帖内容,被论坛管理员存档了。”

      田中看那张时间表。登录时间集中在十二年前到十年前之间,每次间隔不定,有时一周一次,有时一个月一次。发帖内容全是课程相关——教材片段、课程大纲、学生招募标准。发帖的风格和榊原弘不同,更简洁,更抽象,更接近导师本人的笔迹。

      “这是导师的ID。”田中低声说。

      雾岛彻点头。“导师在十二年前就开始在论坛上匿名发帖了。他把课程的核心内容拆成碎片,分批发在网上。榊原弘看到的那些‘更早的版本’,就是导师发的。”

      田中想起永井零说过的话——“导师在教了第一批学生之后就放弃了课程,把重心转移到了教材编写上。”但导师的教材编写不仅仅是纸上工作。他把课程拆成碎片发到网上,让它们自己传播。他播种,然后离开。那些碎片在网络上飘荡了十二年,被榊原弘捡到,被河原崎捡到,被无数个孤独的人捡到。

      “所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导师设计的。”田中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把课程散布出去,然后坐在京都等着看谁会来。”

      “对。”雾岛彻把那张打印纸收起来,“导师在十年前离开研究室的时候,就已经把整个课程体系变成了一个开放源代码的系统。任何人都可以下载、复制、修改、传播。他退出了对课程的控制,让课程自己生长。榊原弘是第一个生长出来的版本。河原崎是第二个。以后还会有第三个、第四个。”

      田中把马克笔放回白板上,看着那条时间线。十二年前,导师开始散布课程碎片。十一年前,榊原弘离开课程开始写教材。三年前,榊原弘开始实践。三天前,榊原弘被捕,河原崎接手。这是一个无止境的循环。抓了一个,还有下一个。

      “怎么阻止?”田中问。

      雾岛彻站起来,走到窗边。十月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站在窗前,背对着田中,沉默了很久。

      “阻止不了。”他终于开口,“因为课程的本质不是犯罪手法,而是孤独。一个人感到孤独,发现有一个体系可以给他编号、给他身份、给他‘正在做重要的事’的感觉,他就会加入。你抓了榊原弘,河原崎会加入。你抓了河原崎,下一个人会加入。只要有人孤独,课程就不会结束。”

      田中走到雾岛彻身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窗外东京的夜色。远处涩谷的霓虹灯在夜空中泛着彩色的光,十字路口的人流像一条永不干涸的河。

      “那怎么办?”田中的声音很轻。

      “做我们能做的。”雾岛彻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本文库本,翻开。书页还是空白的,但他这次没有看那页空白。他看着田中,“阻止下一个。抓住河原崎。然后等下一个出现。课程不会结束,但每一次阻止,都会少一个人死。”

      田中看着雾岛彻的眼睛。那双眼镜在台灯下泛着浅色的光,比平时更亮一些。他想起第一天见到雾岛彻时,那个男人躺在天花板横梁上看文库本,对着尸体鞠躬道歉。那时候雾岛彻也是在阻止,但那时候的阻止带着一种疲倦的敷衍。现在那种疲倦还在,但多了别的东西。

      “雾岛先生。”田中开口。

      “嗯。”

      “你父亲散布课程的时候,想过会有人因此而死吗?”

      雾岛彻沉默了几秒。他把文库本合上,放进口袋。

      “想过。”他说,“但他不在乎。因为他觉得人迟早会死,重要的是死之前有没有学到东西。这是他最大的错误。他把人当成了教材的注脚。”

      田中想起雾岛诚一在西阵教室里蹲在墙边捂住脸的样子。那个老人承认了错误,但错误已经传播出去了。承认错误不能收回那些碎片,不能阻止河原崎,不能让春马阳太复活。

      电话响了。是凛。

      “田中先生。”她的声音很稳,但比平时快了一点,“我看到他了。”

      田中心跳加速。“在哪里?”

      “校门口对面的便利店。他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已经站了大概十分钟。深蓝色夹克,灰色工装裤,右腿微拖。和监控截图一致。他在看宿舍楼。”

      田中攥紧了手机。“不要动。我马上到。你从窗户能看到他的脸吗?”

      “能。他在低头看手机,但偶尔抬头看这边。他的左手拇指内侧有墨渍,和永井零说的一样。”

      田中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快步走向门口。雾岛彻已经站了起来,拿起外套跟在后面。

      “凛,听我说。你继续观察,但不要让他看到你。把窗户留一条缝,但不要开灯。”

      “灯已经关了。”凛的声音很轻,“我坐在窗边的暗处。他在明处。他看不到我。”

      田中拉开办公室的门,快步走向电梯。雾岛彻跟在后面,两个人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他还在吗?”

      “还在。但他开始动了。他从贩卖机旁边走开了,往校门方向走。他在校门外面站住了,隔着铁栅栏看里面。”

      田中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雾岛彻跟进。电梯门关上的瞬间,田中对着手机说:“凛,不要开门。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开门。我和雾岛先生十分钟之内到。”

      “我知道。”凛停顿了一下,“田中先生,他在笑。”

      “什么?”

      “他在对着校门笑。那种笑……不太对。像是一个人在看橱窗里的东西。”

      田中感觉胃里一阵翻涌。河原崎站在警校门口,隔着铁栅栏看着宿舍楼,对着一个他看不到的女孩笑。他在想象第二课。他在想象那本书放在凛的床头柜上,旁边放着一张便签,写着“第二课。练习对象:观察者的孙女。结果:及格”。

      电梯到一楼。田中冲出大堂,跑到路边拦出租车。雾岛彻已经站在路边了,手举着,一辆出租车刚好停过来。两个人钻进后座。

      “警校。开快一点。”田中报出地址。出租车驶入夜色中的街道。

      田中拨了凛的号码。“他还在吗?”

      “还在。他站在校门外面,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拿着一个东西……像是一本书。”

      一本书。河原崎带着一本书。他要进来,把书留给凛。

      “凛。”田中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能看到他手里的书是什么颜色吗?”

      “白色。”凛说,“封面是白色的。和野中美咲家里那本一样。”

      田中把手机攥得发烫。出租车在夜色中飞驰,路边的街灯一盏一盏闪过车窗。他扭头看雾岛彻。雾岛彻坐在旁边,手里没有拿文库本,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他的眼睛看着前方,但田中知道他在听,在分析,在计算。

      “雾岛先生。”田中说。

      “嗯。”

      “如果河原崎现在进去,凛有危险吗?”

      雾岛彻偏过头看着田中。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河原崎没有学过第一课。”他说,“他不会用身体感受。他会从正门进去,走主路,直接到宿舍楼。他不会注意到校园里的其他入口,不会注意到路灯的阴影,不会注意到凛在暗处观察他。他只会看着她所在的那扇窗户,直直地走过去。”

      “那我们来得及吗?”

      雾岛彻看了一眼车窗外的街景。“还有五分钟。河原崎如果现在进去,走到宿舍楼需要三分钟。我们还有两分钟的缓冲。”

      田中把手机放回耳边。“凛。如果他进来了,你能从窗户看到他走到楼下吗?”

      “能。我在三楼,能看到整条主路。”

      “如果他走到楼下,你从窗户往下扔东西。不管什么东西,砸他。”

      凛沉默了一拍。“砸他?”

      “对。制造噪音,让他抬头。让他停下来。让他知道他暴露了。你不需要打中他。你只需要让他知道,上面有人看着他。”

      “好。”凛的声音很稳,“我知道了。”

      出租车拐过一个路口,警校的铁栅栏出现在视野里。田中透过车窗看见校门外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深蓝色夹克,灰色工装裤,右手拿着一本白色封面的书。那个人面对着校门,身体微微前倾,像是一个准备起跑的人。

      “停车。”田中喊。

      出租车还没完全停稳,田中推开车门冲了出去。雾岛彻跟在后面。两个人朝校门方向跑。脚步声在夜里的街道上清晰可闻。

      河原崎听到了脚步声。他转过身,看见了田中。两个人隔着二十米对视。河原崎的脸在路灯下清晰可见——圆脸,短寸头,眼尾微微下垂。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田中见过——在佐藤健一的脸上,在榊原弘的脸上,在所有那些把课程当成人生的“学生”脸上。那种“我在做重要的事”的执念。

      “河原崎。”田中开口,声音稳住了,“把书放下。”

      河原崎看着田中。他的右手攥着那本白色封面的书,指节发白。他的左手插在口袋里,拇指内侧的墨渍在路灯下隐约可见。他的右腿微微弯曲,身体重心偏左。他站在校门外的路灯下,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兔子。

      “你是第四十八号。”河原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田中预想的年轻,带着一种口音,像是关西那边的,“我在论坛上看到过你的名字。”

      “把书放下。”田中重复了一遍。

      河原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和永井零描述的一模一样——站在街边,对着天空笑。但这次的笑里有别的东西。一种更硬的东西。

      “第一课。”河原崎说,“我在论坛上看到了第一课的内容。‘观察。用身体感受。’我一直在学。我看了很多人。但没有人值得。”

      “值得什么?”

      “值得第二课。”河原崎抬起头,看着田中,“直到我看到了她。她在监控里帮我查到了我自己。她看到了我的腿,我的夹克,我的墨渍。她在观察我。所以我也观察她。我站在这里看了十分钟。她一直坐在窗边,没有开灯。”

      田中的后背绷紧了。河原崎知道凛在观察他。他站在校门外十分钟,不是在犹豫,是在被观察。他在享受那种被观察的感觉。因为那意味着他很重要。有人在看他。有人在乎他做什么。

      “所以你想进去。”田中的声音很平。

      “我想让她看到我。”河原崎往前走了一步,朝校门方向,“我想让她在窗户里看着我走进来,看着我上楼,看着我走到她门口。然后她开门的时候,我给她看这本书。她会在书上看到自己的名字。”

      田中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校门和河原崎之间。“你进不去的。”

      河原崎看着田中。两个人在路灯下对峙,距离缩到十米。雾岛彻站在田中身后两米远的地方,没有动,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河原崎的左手和右腿之间。

      “第四十八号。”河原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导师的教材里,第一课是‘观察’。但我学的第一课,不是导师写的。是榊原弘写的。榊原弘的第一课是‘选择’。选择一个目标,然后执行。不需要观察,不需要感受。只需要决定,然后做。”

      他把手里的书举起来。白色封面在路灯下反射着光。那本书的封面上印着“完全犯罪指南”,书脊上编号是0053。

      “这是我的第三课。”河原崎说,“第三课,和第一课一样,是‘选择’。选择你,还是选择她。”

      田中把手伸进外套内侧,触到枪柄的凉意。但雾岛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先看。”雾岛彻的声音很轻。

      河原崎把书翻到某一页。那一页上贴着一张很小的照片,是凛在警校宿舍窗边坐着的侧影,拍得很模糊,大概是用手机远距离拍的。照片下面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第二课。目标:观察者的孙女。结果:待定。”

      “你什么时候拍的?”田中的嗓子发紧。

      “今天下午。”河原崎把书合上,“我站在校门外面拍的。她当时在看书,没有注意到我。”

      田中看着那张照片。凛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那是今天下午的事。河原崎在下午就已经来过了。他站在同一个位置,拍了凛的照片,然后离开。晚上他又来了,带着那本装订好的书,准备把照片贴上去,把书留给她。

      “但你现在进不去了。”雾岛彻的声音从田中身后传来。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田中旁边,“你本来可以下午动手,但你没有。你等到晚上,站在校门外十分钟,然后被我们堵在这里。你知道为什么吗?”

      河原崎看着雾岛彻。他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一种细微的、不安的裂痕。

      “因为你孤独。”雾岛彻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在工地上干活,没有人跟你说话。你回了家,房间里只有你一个人。你在网上找到了榊原弘的论坛,看到了‘课程’两个字。你以为你找到了一个集体,一个编号,一个身份。但你真正想要的,是有人看见你。”

      河原崎的嘴唇动了一下。“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雾岛彻往前走了一步,距离河原崎不到五米,“因为你拍的照片里,凛在看书。她在看书,你在拍她。你在看她。你希望她能看到你,但你看她的方式,是躲在暗处用手机拍她。你从来不敢走到别人面前说‘看看我’。你只敢躲在编号后面,躲在‘课程’后面。”

      河原崎的左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田中看见了那只手——拇指内侧的墨渍,食指和中指的老茧。那只手在发抖。

      “你把书放下。”雾岛彻的声音放轻了,“我们回警局。你可以在审讯室里说你想说的。有人会听。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河原崎看着手里的书。封面上“完全犯罪指南”几个字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他把书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但底部有一行很小的字,是印刷体:“0053。第三课。学生:河原崎大辅。结果:。”

      “结果”后面是空的。河原崎没有填。他拿着笔,但不知道填什么。

      “我没有杀野中美咲。”河原崎忽然开口,声音很干,“我去她家的时候,她已经死了。她躺在那里,嘴角有泡沫。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进去了。我看到了那本书,看到了那张便签。我拿走了书,留下了一张新的便签。因为我想成为那个做这件事的人。”

      田中愣住了。野中美咲不是河原崎杀的?

      “那是谁杀的?”田中问。

      河原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我不知道。但我去的时候,床头柜上放着一本0052的书,书是翻开的,旁边有便签。便签上的字已经写好了。我只是把它拿走了,换了一张我写的。因为我想让那个案子变成我的。”

      田中感觉胃里一阵翻涌。河原崎不是模仿犯。他是假冒的模仿犯。他去了野中美咲的死亡现场,拿走了真正的模仿犯留下的书和便签,换上了自己的。他在冒充一个不存在的身份。

      “真正的模仿犯是谁?”雾岛彻的声音变得紧了。

      河原崎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因为他留给野中美咲的便签上,笔迹和论坛上的不一样。论坛上的‘模仿生’是我。但去野中美咲家的那个人,不是我。”

      田中站在路灯下,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晃动。河原崎是假的模仿犯。那真的模仿犯是谁?那个在论坛上发帖、拍永井零背影、又去野中美咲家里杀人的人,是另一个。

      “你为什么要冒充?”田中问。

      河原崎把书合上,抱在怀里。他的肩膀微微塌下去,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小了一圈。“因为我在论坛上看到了‘模仿生’这个ID。我看到他发帖说‘榊原弘的课程太复杂了,我要简化它’。我想成为那个简化课程的人。所以我在野中美咲死后去了现场,把书换掉了。这样论坛上的人就会以为那个‘模仿生’是我。”

      “但你不是。”雾岛彻说,“你在冒充一个比你更早的人。”

      河原崎低下头。“对。”

      田中感觉后脑勺有什么东西在跳动。他想起野中美咲的公寓里那个衣柜底部的纸片,上面印着网址和“第二课”三个字。那张纸片是河原崎放的。他去了现场,换了书和便签,还留了下一课的预告。他以为自己在模仿,其实他在假扮。

      “真正的模仿生是谁?”田中问。

      河原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田中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更深的恐惧。

      “我不知道。”他说,“但他在论坛上给我发过私信。他说‘你冒充我,我不介意。但第三课的目标,你选错了。’”

      “他说的第三课目标是谁?”

      河原崎看着田中。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

      “是你。”他说,“第三课的目标,是第四十八号。他说第三课的标题是‘如何让阻止犯罪的人,自己变成罪犯’。”

      田中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胃药盒子。他把那个空盒子捏得变了形。真正的模仿生一直在观察。他看到了河原崎在论坛上注册ID,看到了河原崎冒充他,看到了河原崎拍凛的照片。然后他给河原崎发了私信,说“第三课的目标是第四十八号”。

      那个真正的模仿生,从一开始就知道田中会来。他在等田中。河原崎只是他用来拖延时间的棋子。

      “雾岛先生。”田中转过头。

      雾岛彻站在他身后,脸色在路灯下比平时更苍白。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几乎透明。

      “他还在论坛上。”雾岛彻说,“他还在看。”

      田中把河原崎交给随后赶来的辖区警员,看着他们把他带上警车。河原崎坐在后座里,抱着那本白色封面的书,透过车窗看着田中。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一句话。田中没有听清,但他猜那是“对不起”,或者“谢谢”。

      警车开走了。田中站在警校门口,抬头看着宿舍楼。凛还坐在窗边的暗处,没有开灯。他拨了她的号码。

      “田中先生。”凛的声音比之前稳了,“他走了?”

      “走了。被抓了。但他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那真正的模仿生呢?”

      田中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凛的身影在窗边晃了一下。

      “他在等我们。”田中说,“第三课。目标是我。”

      凛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那我要帮你。因为第一课是我祖父教的。观察。用身体感受。你感受不到的东西,我能感受。”

      田中站在夜风里,握着手机。远处东京的灯火在黑暗中亮着,无数个窗口里亮着无数盏灯。其中有一扇窗户后面,坐着一个人,正在看着屏幕。那个人在论坛上注册了“模仿生”,杀了野中美咲,给河原崎发了私信,然后把目标定在了田中身上。

      田中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知道,第一课他还在学。而第三课已经开始上课了。

      他合上手机,走到雾岛彻身边。雾岛彻站在路灯下,手里又拿出了那本文库本。翻到空白页,他看着那页空白,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三课。”雾岛彻合上书,“我来当助教。”

      田中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雾岛彻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那个男人站在十月的夜风里,外套被吹得鼓起来,瘦削的身形在宽大的衣服里显得更单薄了。但他的眼睛很亮。

      “走吧。”雾岛彻转身朝出租车走去,“回办公室。把第一课到第五十三课的编号全部重新梳理一遍。找出真正的模仿生是谁。”

      田中跟上他的脚步。两个人走进出租车后座。车子驶入夜色中的东京,车灯在街道上划出两条白色的线。田中靠在座椅上,摸出口袋里那盒被捏扁的胃药。

      第一课。观察。用身体感受。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出租车轻微的晃动,感受着座椅的皮革温度,感受着雾岛彻在旁边翻动书页的窸窣声。

      然后他睁开眼。

      “雾岛先生。”

      “嗯。”

      “第一课。我现在能感受到你。”

      雾岛彻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看着田中。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照进来,在他脸上快速地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感受到什么?”

      田中看着他的侧脸。那张脸上有疲倦,有清醒,有某种很旧很深的孤独。但此刻那些东西都在安静地流动,像一条河在夜里缓缓地淌。

      “感受到你一直在看。”田中说,“但你不是在看案子。你是在等人。”

      雾岛彻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面飞速后退的街灯。车子驶过一片漆黑的居民区,远处的天空树在夜空中亮着,像一根银针。

      很久之后,雾岛彻才开口。

      “等到了。”

      出租车继续向前驶去,驶入东京的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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