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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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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第二课
凛的电话在一个小时之内就打了回来。
田中当时正坐在代官山车站南口的一家咖啡馆里,靠窗的位置,能同时看到天桥和车站入口。他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和那张永井零给的纸片,纸片上的轮廓已经被他用铅笔在笔记本上临摹了三遍。
“查到了。”凛的声音带着一种专注的急切,“代官山车站南口天桥附近有三个监控探头。一个在车站入口正上方,一个在天桥西侧的便利店屋檐下,一个在街对面的邮局门口。今天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之间,天桥附近的人流量大概是每小时四百到五百人。我用你给的特征筛选了一下,找到了两个可能的人。”
“两个?”
“第一个是穿黑色卫衣的男人,身高大概一米七出头,右肩偏低。但他从天桥东侧上,西侧下,全程低着头,监控拍到的全是头顶。第二个是穿灰色工装裤的男人,身高大概一米七五,走路的时候右腿确实有一点拖,但不明显。这个人从天桥西侧上,在桥中央停了大概五分钟,然后原路返回。他停的那个位置,正好是模仿犯拍照的位置。”
田中把咖啡杯推到一边,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灰色工装裤,右腿拖,一米七五。还有别的特征吗?”
“有。”凛说,“他穿着工装裤,裤子侧面有反光条。上衣是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袖口有磨损。头发很短,圆脸。监控拍到了他的侧脸,虽然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没戴眼镜。”
田中把这几条特征写在永井零的轮廓图旁边。一米七五,比永井零估的一米七二略高,但永井零说过“体重约六十五公斤”,这个身高配这个体重是偏瘦的。右腿比左腿短两厘米,走路时会有一点拖。工装裤,反光条,深蓝色夹克,袖口磨损。体力劳动。建筑工人?快递员?仓库员工?
“能查到他的身份吗?”田中问。
“邮局门口的监控拍到了他经过时的全身,我截了图,正在用人脸识别软件比对。但民用软件数据库有限,可能需要辖区警署配合。”
“截图发给我。我找人查。”
凛把截图发过来。画质确实很差,但那个人的轮廓能看清——矮壮型身材,圆脸,短寸头,穿着深蓝色夹克和灰色工装裤,裤侧有银色反光条。他走在人行道上,右手提着一个帆布包,左手插在口袋里,步态确实有一点不对称。
田中把截图转发给大友,附言:“查这个人。代官山车站南口,今天中午。可能从事建筑、物流、仓库类工作。右腿有旧伤。”
然后他拨了雾岛彻的号码。响了很久,无人接听。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他改发消息:“凛查到了模仿犯的外貌特征。灰工装裤,蓝夹克,右腿拖,一米七五。你那边呢?”
回复来得很快,但只有一句话:“我在榊原弘的起诉书里发现了一个东西。你回来再说。”
田中把手机收好,站起来走出咖啡馆。天桥上的路灯已经亮了,行人比中午少了很多。他穿过马路,走到天桥西侧,站在模仿犯拍照的位置。从这里看过去,天桥中央的栏杆刚好挡住车站南口的人流,只能看到人的上半身和背影。模仿犯选这个角度,是为了拍到目标的背影,同时不让目标看到他的脸。
但永井零说他在拍的时候,也在感受模仿犯。他感受到右腿拖,感受到左手有力,感受到呼吸频率偏快。这些信息是永井零站在天桥中央被拍的时候,用身体收集的。他背对着模仿犯,但模仿犯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寸重心的偏移,他都通过某种方式感知到了。
田中靠在栏杆上,看着桥下的人流。一个穿灰色工装裤的男人从车站南口走出来,提着帆布包,右腿微拖。田中的心跳加速了半拍,但那个人只是个路人,走的方向也和模仿犯相反。
他掏出手机给凛发了一条消息:“你的监控截图,能不能查到拍摄时间精确到秒?”
凛回复:“可以。邮局监控的时间戳是十二点十七分四十三秒。”
田中把时间记下来。模仿犯在十二点十七分经过邮局门口。他拍永井零的时间大概在同一时段。如果他现在还在代官山附近活动,也许能找到他的活动轨迹。但一天过去了,他可能早就离开了。
他正想着,手机震了。是大友打来的。
“田中前辈,人脸比对结果出来了。这个人有前科,轻微伤害罪,两年前在涩谷区一家居酒屋打架。名字叫河原崎大辅,二十八岁。职业登记是‘自由职业’,但实际在建筑工地做临时工。住址在足立区,但上个月搬走了,目前没有新地址。”
“把他的前科记录和照片发给我。”
“已经发了。”
田中打开大友发来的邮件。附件的照片是一张证件照,大概是两年前拍的。照片上的男人圆脸,短寸头,五官普通,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在工地上干活的年轻人。但田中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眼距略宽,眼尾微微下垂,给人一种不太聪明的印象。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一种安静的、执拗的注视。
他把照片放大,看河原崎的左手。照片里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弯曲。永井零说左手比右手有力。田中放大到极限,模糊的像素里隐约能看到左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有老茧。长期握持某种工具的痕迹。电钻?锤子?还是相机?
他给大友回电:“查河原崎的购物记录。特别是过去一个月,他有没有买过□□、塑料袋、橡皮筋,或者白色封面的空白书。”
“白色封面的空白书?”
“他在模仿教材的样式。如果他要继续做第二课、第三课,他需要更多的空白书。查所有可能卖这种定制书的地方。”
挂了电话,田中站在天桥上又看了一会儿。桥下的人流渐渐稀了,商店陆续关门,只有便利店和药妆店的灯还亮着。他掏出那张永井零画的轮廓图,翻到背面。背面还有一行字,他之前没注意到,此刻在路灯下才看清。
那行字写的是:“他的左手。拇指内侧有墨渍。不是钢笔,是马克笔。”
马克笔。田中想起野中美咲衣柜里那张纸片,上面印着网址和“第二课”三个字。那行字是手写的,用的就是马克笔。模仿犯在布置现场之后,在纸片上写下了下一课的预告。他左手握马克笔,墨渍沾在拇指内侧。这个习惯性的痕迹会一直留在他的手上。
田中把轮廓图收进口袋,走下天桥。他站在代官山车站入口处,看着进进出出的人。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男人从他身边经过,右手提着一个帆布包。田中的目光跟着他走了几步——那个人右腿不拖,走路很稳。不是他。
他转身朝车站里面走去,准备搭电车回警视厅。经过检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是凛。
“田中先生。我在看天桥监控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说。”
“邮局门口那个监控,在河原崎经过之前,还拍到了另一个人。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左手插在口袋里。他从天桥西侧走上来,在桥中央停了一会儿,然后原路返回。他的步态很正常,但有一个细节——”
凛停顿了一下。
“他的外套袖口,有一小块深色的污渍。像是什么液体溅上去的,已经干了。”
田中的脚步停住了。他站在代官山车站的检票口前,身后是来来往往的乘客,头顶的电子显示屏滚动着下一班列车的时间。
“时间呢?”
“河原崎经过邮局之前大概六分钟。十二点十一分左右。”
田中在脑子里把时间线串起来。十二点十一分,一个人穿着深色外套从西侧上天桥,在桥中央停了一会儿,然后原路返回。十二点十七分,河原崎经过邮局门口。如果那个深色外套的人就是模仿犯,他在永井零站到天桥中央之前就已经在那里了。他在等。他知道永井零会来。
“凛。”田中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个深色外套的人,你能看清他的脸吗?”
“不能。监控角度不好,他全程侧脸对着镜头。但他有一个特征——他走路的时候,右手几乎不动。一直插在口袋里。但左手摆动幅度比正常人大。”
右手不动,左手摆动大。右腿比左腿短的人,走路时为了保持平衡,上半身会有补偿性的动作。右手不动可能是刻意控制,但左手的大幅摆动暴露了问题。河原崎的左腿承重更多,所以左手会不自觉地摆动来平衡身体。
“凛,把那段监控截图发给我。”
截图很快发过来了。画质比邮局门口那张更差,但轮廓能看清。深色外套,瘦长身形,右手插袋,左手摆动。和永井零的轮廓图基本吻合,但角度不同——这张是从上往下拍的,能看到他的头顶和肩膀。
田中放大截图,盯着那个人的左肩看了很久。深色外套的肩部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隆起,像是里面垫了什么东西。或者——口袋里有东西。
他把截图转发给雾岛彻,附言:“模仿犯在永井零到达之前六分钟就到了天桥。他在等。外套肩部有隆起,可能携带了什么。”
回复来得比之前快了很多:“我看到了。那个隆起的位置和形状,像是一本书。”
一本书。模仿犯带着一本空白书去了天桥。他打算拍完照之后,直接去找永井零,杀了他,然后把书留在现场作为第二课的标记。但他没有动手。因为永井零转过身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田中想起永井零在天桥上对他说的那句话——“他在拍我的时候,我也在感受他。”模仿犯在拍永井零背影的时候,永井零在感受他的存在。然后永井零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模仿犯放弃了当天的行动。
一个没有学过第一课的人,在被观察的时候,会感到不安。模仿犯不知道永井零在做什么,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不对劲。所以他离开了天桥,原路返回,放弃了当天的计划。
“他还会再试。”田中站在检票口前,对着手机说。电话那头是雾岛彻。
“对。但他会换目标。因为永井零已经暴露了。他知道永井零在观察他,所以他不会再靠近永井零。”
“那他会选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雾岛彻的声音变得很轻。
“凛。”
田中攥紧了手机。凛在帮他查监控。凛在用第一课的方法观察。凛是中村幸吉的孙女。凛的名字出现在课程案的每一个环节里。如果模仿犯在论坛上看到了课程案的新闻报道,他会知道凛是谁。
“凛。”田中立刻拨了凛的号码。
“嗯?”
“你现在在哪里?”
“警校宿舍。怎么了?”
“把门锁好。不要出门。我马上过来。”
凛的声音紧了:“他选了我?”
“可能。只是可能。但我不想赌。”
“我知道了。”凛的声音稳住了,“我锁门。你多久能到?”
田中看了一眼列车时刻表。“四十分钟。你待在宿舍里,谁敲门都不要开。如果宿管阿姨来找你,先打电话确认。”
“好。”
田中挂了电话,快步穿过检票口,跑下楼梯,跳上刚好进站的电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拨了雾岛彻的号码。
“你在哪里?”
“警视厅。看榊原弘的起诉书。”
“发现什么了?”
雾岛彻沉默了一拍。“榊原弘在审讯里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见过河原崎大辅。三个月前,在京都西阵的教室外面。河原崎站在街对面,远远地看着工坊的窗户。榊原弘说他当时以为是路过的,没有在意。”
“河原崎去过京都?”
“对。而且不止一次。榊原弘说他在过去半年里见过河原崎三次。每次都是站在同一个位置,远远地看。榊原弘没有跟他接触过。但河原崎可能从窗户外面看到了教室里的东西。”
田中靠在车门边,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隧道墙壁。河原崎去过西阵的教室外面,看到了墙上的照片和剪报,看到了榊原弘布置的整个课程体系。然后榊原弘被捕,河原崎接手了课程,把它简化成了杀人加留书的模板。
“河原崎是提前选好的。”田中低声说。
“对。”雾岛彻的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了然,“榊原弘被捕之前,已经有人在外面等着接替他了。河原崎可能只是其中一个。还有别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榊原弘的课程不是一个人的作品。它是一个种子。榊原弘写教材,发帖,招学生。他播了种。现在他倒了,种子开始自己发芽了。河原崎是第一个,但不会是最后一个。”
电车驶出隧道,窗外的城市灯火扑面而来。田中看着那些灯光,想起榊原弘教室里天花板上那个写着“00”的圆圈。课程从00开始,到五十一结束。但榊原弘的课程从来没有真正结束过,因为它的结构本身就是可复制的。任何人拿到教材,都可以从第一课重新开始。
“雾岛先生。”田中开口。
“嗯。”
“如果河原崎是种子,那土壤是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电车在轨道上飞驰,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规律的咔嚓声。
“是孤独。”雾岛彻终于说,“河原崎在工地上干活,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他每天都在看别人。看别人有家,有工作,有名字。他自己什么都没有。然后他看到了榊原弘的论坛帖子,看到了‘课程’这两个字。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属于他的东西。一个编号。一个身份。一个‘我在做重要的事’的感觉。”
田中想起河原崎的前科记录——轻微伤害罪,两年前在居酒屋打架。一个在人群中感到孤独的人,用打架来引起注意。然后他发现了课程,发现了一套完整的、有编号、有标题、有结果的体系。在那个体系里,他不再是无名氏。他是第二课的执行者。
“所以他在论坛上叫‘模仿生’。”田中说,“因为模仿让他觉得安全。他不需要创造,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复制和粘贴。”
“对。但复制粘贴的人,迟早会遇到复制不了的东西。”雾岛彻的声音变得很轻,“比如永井零。比如你。比如凛。”
电车到站了。田中站起来,走向车门。站台上的风灌进来,把他衬衫的下摆吹起来。他走出车站,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凛警校宿舍的地址。
“雾岛先生。”他坐进后座后说,“河原崎复制不了凛。因为凛也在学第一课。她在观察。”
电话那头,雾岛彻轻轻嗯了一声。
“让她观察。但别让她单独行动。”
“我知道。”
田中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出租车驶入夜色中的东京,街灯和霓虹在车窗上流淌成彩色的光带。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永井零画的轮廓图和凛发来的监控截图。两张纸叠在一起,右边是一个人的轮廓,左边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第二课。模仿犯在拍永井零的时候,也被永井零的身体感受了。他在天桥上站了五分钟,留下了身高、体重、步态、呼吸频率、站立重心、手部力量的全部信息。那些信息被画成了一张纸片,装进了田中的口袋。模仿犯以为他在钓鱼,其实他是鱼。
但鱼还在水里游着。他知道自己被观察了,所以换了目标。他选了凛。但凛也会观察。她学得很快。
出租车停在警校门口。田中下车,站在铁栅栏外面。宿舍楼在校园深处,几扇窗户亮着灯。他拨了凛的号码。
“我在楼下。”
窗户打开了,凛探出头,朝他挥了挥手。她的脸在灯光下看起来很平静。
“要不要下来?”田中问。
“不用。”凛说,“我在看。从窗户往外看。能看到整个校园入口和停车场。如果有人来,我会先看到。”
田中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亮灯的窗户。凛的身影在窗边晃了一下,然后停住了。她在观察。用身体感受。虽然站在窗边的只有她一个人,但她的身体在感受整个校园的呼吸。
“凛。”田中对着手机说。
“嗯。”
“你祖父的第一课,你学得比他快。”
电话那头,凛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轻,但很稳。
“明天早上我去找你。”田中转身走向校门口,“今晚你继续看。如果发现什么,直接打我电话。”
“好。”
田中走出警校大门,站在路边拦出租车。十一月的夜风灌进他的外套,他打了个哆嗦,但没有按胃。他掏出那盒空了的胃药盒子,看了一眼,又放回口袋。
第一课他还在学。但第二课已经开始了。
出租车来了。他坐进去,报出警视厅的地址。车子驶入夜色中的东京,远处的天空树亮着灯,像一根细长的针,戳在城市的夜空里。针尖上有一盏小小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像某个正在观察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