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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纪要轮值 轮值表是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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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值表是行政周一早上发的,Excel,一页,标题规规矩矩:《顶层纪要轮值表》。
姓名一列,日期一列。温亦禾从上往下找到自己的名字,第五个,备注栏写着:周四上午交接。
表格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不像行政的手笔,像哪一届前辈添上去、行政懒得删的:
交接地点:顶层前台。此活儿花名:代咖啡。
代咖啡?温亦禾拿着这仨字去问老周。老周正在啃包子,闻言摆摆手:“老话了。创业头两年,公司就一层楼,送纪要的人顺带把老板的咖啡端上去,端着端着,活儿的名字就成这个了。后来公司大了,咖啡归了行政,纪要还得人送,咖啡免了,名字留下。”
老周顿了顿,补了一句:“其实傅总他也不怎么喝。你上去就知道了,桌上永远一杯白水。名字是给活儿起的,不是给他起的。”
“那规矩呢?茶水间那些算数吗?”
“传的那套当故事听。我给你三条实在的。”老周掰手指,“第一,装订留侧边页边,傅总翻纪要只折页角,折角就是他的批注,别把角订死了。第二,他翻的时候你别说话,翻完了问什么答什么。第三,问什么都照实答,纪要上没有的就说没有,别替纪要圆场。”
“要是他问的,纪要上真没有呢?”
“那就是没有呗。”老周咬了口包子,“你当着他说‘没有’,天塌不了。你编一个,那就有事了,天肯定塌。”
那个礼拜轮到温亦禾整理。全组五个人的会议记录都汇到她手里,她按自己琢磨的法子重来了一遍:四栏,议题、分歧、证据、待确认。分歧必须配证据,证据带时间戳;拿不准的不删,进待确认,下周带着走。
汇总的时候她看遍了全组的字。蒋若琳的那份最工整,字好,分段好,一条一条像排过版。格式的事,她跟老周报备过一嘴。老周扫了两眼,点点头:“行,能聚拢就聚。”
紧张不是没有。打腹稿的毛病倒是戒了——从电梯那一关起就戒了。紧张换了出口,从嘴上挪到行动上:纪要校了三遍,装订线压了两遍,压完还拿手指把侧面捋了一遍。
交接那天,上午十点。
顶层的电梯厅跟楼下的不是一个世界,按他们的话讲,这地方的空气密度跟楼下不一样。楼下永远有人,这层永远没人,能用这部电梯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地毯吃掉了脚步声,空调比楼下高两度。敲了两下门,里头一声“进”。
她推门进去,办公室采光开阔,落地窗外是整段繁华的沪城天际线。
傅珩身着深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中间,坐在宽大办公桌后。
办公室比她想的空,桌面干净得惊人:电脑旁文件按厚度从左到右码齐,一杯水固定放在左上角,一支钢笔斜搁在便签本上,还有一盏灯。所有物件都像用尺子量过位置。
还真是和老周说得一样,一杯白水。
“傅总,上周的纪要。”
“放那儿。”
她放下,转身。
“等一下。”
傅珩从桌后把纪要拿过去,翻开封面。哗啦,哗啦得响,翻得快,不是读,是查。
温亦禾站在桌前两步,闭嘴。老周嘱咐过的。
翻到第六页,纸页声停了。“客户反馈会。”他开口,问得短,“副总监那句‘希望整体再年轻一点’。原文就这一句?”
“不是。”温亦禾说,“他讲完这句自己笑了,补了半句——‘像我们年轻的时候’。当时全场笑了。”
“为什么删?”
“采信规则第一条,词面可采信,调侃语境不采信。”她答得不快,“但没扔,挂在‘待确认’栏,第三项,日期和在场人数都标了。”
“挂着的理由。”
“前半句是要求,后半句是他的参照系。”她说,“他拿自己年轻那会儿比。要求会改,参照系不改,往下做方向的时候,后者比前者耐用。”
纸页声停了半秒,然后翻过去。温亦禾瞄见第六页的页角——平的。折角就是批注,老周第一条。没折角是什么意思,她先按下,回头再解。
翻完最后一页,傅珩合上纪要,没立刻说话。
“格式谁定的?”
“我。”
“为什么改?原来的呢?”
“内容散。”她说,顿了顿,还是把话说全了,“记的时候全,用的时候还得重翻一遍,散的信息没用。”
“怎么聚?”
“四栏。议题、分歧、证据、待确认。分歧配证据,证据带时间戳;拿不准的不删,进待确认,带着走。”
他看了她两秒。
“格式不错。”
温亦禾的耳朵后面热了一下。
茶水间那三个版本里,他的“不行”值三个通宵。那“格式不错”值个啥?
她一时算不出这四个字的份量,先记下来了。
“谢谢傅总。”
“嗯。”
这回是真让她走了。她转身,手碰到门把:
“你工牌。”
她回头,傅珩没看她,手从键盘上抬起来,朝她这边点了两下。她顺着指的方向低头瞅了一眼,照片那面翻进了里头,冲着外头的,是照片面背后的观野logo。
“挂反了。”
“谢谢傅总。”她抬手把工牌翻正,塑料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磕出一声轻响。
“嗯。”
顶层的电梯厅还是没人。茶水间半开放,就在电梯厅边上,她等电梯的时候看了一眼:一排挂耳包,几只倒扣的玻璃杯。没有糖罐,没有奶球,连一盒茶包都没有。
电梯到了。
下行的电梯里就她一个人。镜面轿厢照着她,对着镜子把工牌又按了按,像按一个章。
下楼她才想明白页角的事。全组的公共规律:要改的页他折角,过关的页不折。样本量足够,人人认账。没折角,就是没查出要办的。她的纪要,过关了。
然后是工牌,什么时候翻的面?早上。她赶着装订,挂工牌的时候跟衣领较劲,随手一套就出了门。可能是挤电梯蹭翻的,可能是抱纪要压翻的,总之,上顶层这一路,她胸口挂反了,当事人不知情。
也就是说,在顶层那十几分钟,那块背板一直冲着他。他一个字没提,留到她要走才说。
为什么留到最后?她给了自己两个答案。一,不值当打断,攒着临走一起说。二,工作谈完了,这一句不算工作,留给“离开”那段路的。
她没往下想,又打住了。
回到工位,她翻开笔记本,找到那个备忘录在“锅包肉,甜的,猪白死了”底下写了新的一行:
顶层,“格式不错”。
想了想,另起一行:
工牌挂反,被本人之外的第一人发现。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发现工牌挂反,门槛其实不高——谁看谁都看得见,前台看得见,清洁阿姨也看得见。
她把“本人之外的第一人”划了,改成六个字:
工牌,被看见过。
纯技术总结。她跟自己说,又把备忘录拖进了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存档,存完档,她算了算今天这笔账。顶层往返二十分钟,他一共说了三句能用的话:“嗯。”“格式不错。”“挂反了。”
这几句话的含金量,她算了两次,都没算出来。她爹说过,过日子不是算账,账算得太清,日子就薄了。那这笔决定她先记着,不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