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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蒋若琳的版式 客户把交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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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户把交稿时间提前了三天。理由写得冠冕:总部想提前看看。
翻译过来就是:总部有人要向上汇报了。这种事没人说破,全组默默把周末划掉了。
通知是下午三点到的,行政群、项目群、老周的手机,三路齐发。老周看完,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本来下礼拜三,现在礼拜四早上。王经理礼拜五出差,赶在他走之前。”
组里安静了两秒。老周的红笔在白板上落了三行:样册,周四上午,客户现场提。内容,温亦禾。版式,蒋若琳。
老周写完把笔帽扣了回去:“材料是现成的,老城案例那部分。小温,你把调研照片挑二十张出来,配短说明,做一本能翻的小样册。王经理是老派人,屏幕上的东西他不大看,要纸头拿在手里才算数。彩打来不及排队,去弄堂口老宋家,小活打样他只认自家店里,大活才走印刷厂,我以前一直去他那儿。快,手艺好。小蒋,你版式做得好,你负责版式,版式是脸面,内容是里子。大家记住了,脸面里子都别丢。”
“好。”温亦禾记下,“小样册几点要?”分工一出,谁做什么就定了。温亦禾没意见——脸面里子分开记账,最后合在整本样册上,谁的账谁认,清楚。
“明早八点半,放我桌上。”
散了会,蒋若琳绕到温亦禾工位:“素材给我吧,照片、数据、时间线,全套。你挑你的样册,我排我的版,不打架。”
温亦禾把移动硬盘递过去,想了想,补了一句:“照片的调子,你看要不要压一压。都凌晨拍的,原片有点野。”
“野不怕。”蒋若琳接了硬盘,“野才有东西排。你这些照片,就怕排干净了。”
晚上九点,办公室还剩两盏灯。温亦禾挑照片,写短说明。十点,蒋若琳那边先出了东西。她把笔记本转过来:“封面,你看。两个方向。”
第一版,冷灰。第二版,灰底下压了一层暖光,像照片自己往外洇的。
“要哪个?”
温亦禾看了十秒。“第二个。凌晨的菜市场是冷的,可里头的东西是暖的。你把这个调子抓着了。”
“灰底,暖光。”蒋若琳把标题敲上去,合上电脑,“行了。剩下的交给机器。”
温亦禾抱着选好的照片下楼。出了大楼往西,过两条马路,弄堂口。
晚上的弄堂口比写字楼里热闹。生煎摊的炉子正旺,阿姨的嗓门盖过油锅:“生煎要伐?两生煎一咖喱牛肉汤!”买小菜的阿姨拖着小拖车从她身边擦过去,车轮碾过井盖,哐当一声。
老宋打印店在弄堂进去第三家,门面窄,灯亮。爷叔六十来岁,眼镜滑到下巴尖上,从眼镜上缘看她:“做啥?”
“打一本样册,二十页,骑马钉,覆哑膜。明天早上要。”
“明朝?急啥啦。急弗出好东西额。”(明天?急什么啦,急也急不出好东西的。)爷叔把U盘接过去,插上,看了一眼。
“客户临时提前的。只能麻烦您加个夜班。”
爷叔不响,把照片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第三页,停了。
“迭张几点钟拍额?”(这张几点钟拍的?)
“凌晨三点半。”
“怪弗得。光线邪气准。夜里的灯,拍出白天的亮,弗容易。”(怪不得。光线特别准。夜里的灯,拍出白天的亮,不容易。)他把眼镜推回鼻梁上,往椅背上一靠,“小姑娘,纸我帮你挑。覆膜要用哑的,亮的反光,看照片像隔着玻璃,闷。骑马钉要订进装订线里一毫米,我帮你放半毫米,翻起来服帖。”
“您定。”
“专业弗专业,两讲。”(专不专业,是两回事。)爷叔已经起身去操作台了,手底下不停,“东西做得好,是一桩事体;摆得好,是另外一桩。”(东西做得好是一回事,摆得好是另外一回事。)“喏,”他朝门外努努嘴,指着对面生煎摊,“伊拉排队的为啥多?生煎是不错,可摊头也摆得灵。锅贴亮一面,招牌擦一擦,阿姨嗓门再一响——辰光长了,人家就记得伊拉。”
温亦禾跟丢了。后半段语速一起来,她只接住一个“生煎”。
“爷叔,不好意思,”她的耳根有点热,“您说啥?”
爷叔从眼镜上缘看了她一眼,没笑话她,语速慢下来,换了一口沪普:“我是讲,他们家生煎是不错,可摊头也摆得漂亮。锅贴亮出一面,招牌擦一擦,阿姨嗓门再一响,时间长了,人家就记得他们了。”他按下打印键,头也不回,“摆得好还不够,最后还要人家排队。三样全占,生意才做得长。”
温亦禾这回听全了。她顺着看出去——生煎摊的白汽混着路灯,队伍排到了树底下。
打印机嗡嗡地吐纸。她站在操作台边上默数了一遍:做得好,摆得好,价钿公道。三样,没多没少。一个开打印店的,把商业模型讲成三句大白话,比她见过的某些提案干净多了。
“明朝早浪向七点半来拿。”(明天早上七点半来拿。)爷叔说,“顺便,生煎要去赶早,过了七点,阿姨就收摊了。”
这回她听懂了,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她取了样册。骑马钉服服帖帖,哑膜把凌晨的灯压得温温的,翻起来有纸声。临走前爷叔翻到第三页,指腹捻了捻书脊:“第三页,翻起来有点紧。回去拿刀片,贴着脊,轻轻划一下,就顺了。”这句是免费的。也是全世界唯一有人告诉她第三页有问题。
拦了辆出租车。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她:“小姑娘,拿仔格恁多物事,上班介早啊?”(小姑娘,拿了这么多东西,上班这么早啊?)
“赶一份材料。”
“年轻人拼额。现在格小年轻,难般看得到介勤力格。”(年轻人拼的。现在的小年轻,难得看到这么勤快的。)师傅打着表,一脚油门汇进早高峰。
“师傅您也早。”
“我?阿拉夜里两点半就出车了,交班了呀。再讲,做格一行,怨啥人啦。”(我?我们夜里两点半就出车了,交班了呀。再说,干这一行,怨什么人呢。)
八点二十五,样册放上了老周的桌子。老周翻了一遍,没骂字距,又翻了一遍,还是没骂。全组头一回见他连着两遍挑不出话。
“行。”老周说,“配得上照片。”
九点半,会议室。王经理带着助理来,五十多岁,手里的保温杯比老周的还旧。老周把样册递过去:“王经理,纸的,您自己翻。”
屏幕上,蒋若琳的版一页一页走。灰底暖光,字号层级清爽,留白多,照片有地方喘气。
王经理的助理抬头看了眼屏幕:“版面挺讲究。”
王经理没应声。他在翻样册。翻到第三页,手停了。
“这张几点拍的?”
“凌晨三点半。”温亦禾说。
“怪不得。”王经理凑近了些,抬起头看老周,“你们这帮年轻人,肯蹲得下去。蹲得下去,东西假不了。”
散会,客户走了。会议室门一关,组里先松了一口气,然后话就起来了。
老黄先开的口:“小蒋这个版式,做得是真漂亮。灰底暖光,高级。”
陈姐接上:“人家一晚上出的。”
蒋若琳站在投影幕边上,笑得很得体:“数据底子好,我不过是帮数据穿了件衣裳。衣裳再漂亮,人不行也白搭。”
全组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温亦禾身上。有人补了一句:“小温的照片是真蹲出来的。”
一句。蒋若琳的功劳占了一面墙,她的占了一句话。温亦禾自己把这笔账也记下了,不委屈,版式确实是人家一晚上出的,她要是王经理,第一眼也看版。她真正记下的是另一样:王经理的手,在第三页停的那一记。
样册赢了那一停。可样册是内容赢的,版面赢的是第一眼。
下午三点,蒋若琳绕到她工位边上,手里两杯美式,一杯放在她桌上。
“聊两句?”
“行。”
蒋若琳在她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声音放低了些:“亦禾,一句话,你别恼。”
温亦禾等着。
“会做的不如会讲的。”蒋若琳说得很慢,像怕她烫着,“今天王经理翻样册的时候我盯着看,先停在手上的是照片,先抓住眼睛的是版面。照片要蹲三天,版面我一夜就出来了。你说,哪样贵?”
温亦禾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注意到一件事。蒋若琳的声音压下来了,音量变了,语速变了,可发音一点没变,还是那个过了审的标准音。这场话是私房话,关起门来讲的,她的普通话却平得像招标文件。
“所以我下回,”温亦禾说,“学会讲。”
蒋若琳愣了半秒,不是她预演过的任何一种反应。不是感激,不是委屈,也不是“你说得对”的受教脸。这句话平平地接住,又平平地撂回来,像收下一件东西,当场给开了一张回执单。
“……你倒是爽气。”蒋若琳笑了,端起自己那杯,站起来,“咖啡当学费了啊。”蒋若琳走了,背影还是那个背影:会讲的人,退场都很体面。
温亦禾盯着她看了两秒,翻开笔记本。
她记得茶水间同一张嘴说出的版本是:“会做的不如会讲的?别信,会做还得会讲,两样都得有,这才叫规矩。”今天的版本是:“会做的不如会讲的。”两句话没打架。她在规矩本上找到蒋若琳那页,写:
蒋若琳,两套话。播出的给全场,限量的给同行。两套都是真的:她信规矩,也信规矩的用法。今天的意思翻译过来是,版式这条赛道她先占了,让我挑剩下的。
写完,她往下续了一行,写得很慢:
下一次汇报,讲的人,是我自己。
下班出大楼,她没坐地铁,绕到弄堂口。
七点早过了,生煎摊果然收了,只剩一摊洗过的水迹,映着路灯。爷叔店里还亮着,橱窗里摆着样品。
温亦禾在橱窗前站了几秒。做得好,摆得好,人家排队。她想起爷叔的话,又想起白天会议室里那只停在第三页的手。
队伍不一定是排出来的。有时候,是东西自己招来的。她转身往地铁站走。她想,明天得赶个七点前的早。
排队换来的东西,得亲口尝尝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