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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食堂的位置 观野食堂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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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野食堂在六楼,占了半层,三十来个窗口。温亦禾在刚入职第一个月的那时候,用做调研的劲头对它做过一次田野调查。
真的有笔记,吃算是打工人最简单的心灵慰藉。一个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画了分区图,每个窗口后面跟着星级和备注。
本帮菜窗口,两星。备注:红烧肉、糖醋小排、油爆虾,十个菜八个放糖,剩下两个是汤,实在是不符合她这个北方人的胃口。
川湘菜窗口,两星半。备注:看着辣,辣里带甜。温亦禾一开始吃的时候做好了斯哈斯哈冒汗的准备,一筷子下去,这辣油不如直接滴眼睛里来得直接,上海人炒辣子鸡也搁糖,此仇不报非川湘。
面档,三星。备注:辣肉面,辣肉是甜的,扣半星。葱油拌面,加半星——这座城市谈糖色变的各种口味精面里,只有这一碗是讲道理的:面、油、葱、咸。
笔记最后一行是她的结论,字用力,划痕都深:这座城的菜,是糖水宴席。
调研结论出来了,日子还得过。两个月来,她的中午是这么过的:白饭,清炒时蔬,碰运气。胃是借住的,住得凑合,将就着。
直到这个周四,她端着餐盘路过本帮窗口,菜单牌上三个字,让她脚步停在了原地。
锅包肉,温亦禾在海拉尔吃了二十一年的锅包肉。正经的锅包肉,肉片炸得金黄,外壳酥得掉渣,酸香冲鼻子,糖只放一点,一点就够了,咬下去外壳脆得碎裂,内里的里脊肉嫩而不柴,酸甜平衡得正好,酸劲儿冲在前头,甜味儿慢悠悠缓上来。
她馋了,排进了队。排队的这三分钟,她对这道菜的期待达到了十二分。
第一口下去,她愣了,这是什么东西!软的不说,裹得是番茄酱,还是甜的,甜味压得死死的,肉片外面那层壳也塌了,软乎乎黏在肉片上,和她预想里那股冲鼻子的葱醋酸香半点儿不见。
温亦禾慢慢嚼完,坐在座位上,捏着筷子,进行了一场长达五秒的默哀。
这不是锅包肉,这是锅包肉的遗像。
这头猪,算是白死了。
“这咋是甜的呢——”这句东北话已经冲到嗓子眼了,她咬紧后槽牙,硬给咽了回去。这一憋,表情管理直接裂了一道缝,她慌忙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强行把那点儿失态给盖过去了。
就在这时候,食堂的声音降了两拍,整层楼的声音像被人拧小了——说话的降了调,筷子碰餐盘的脆响浮了出来,所有人都在用余光干活,甚至全食堂的筷子慢了半拍,傅珩难得下一次食堂。
温亦禾顺着方向看了一眼。
傅珩端着餐盘,穿着白衬衫,从取餐线那头走过来。
温亦禾低头扒饭,扒了两口,抬起眼皮又看了一眼——不是看他,是看他端着餐盘往哪儿坐。这不是好奇,是战术侦察。他要是往她这边来,她得知道往哪儿撤。
他在靠窗那侧坐下了,离她隔着大半个食堂。按说没事了。可温亦禾还是端起餐盘站了起来,绕。
从她的座位到出口,直线穿过大厅,四十步。她规划的路线是贴着墙根走,先往东再折回来,八十步,绕开了他视野里的主路。她端着盘子走这条动线的时候,后脑勺一直在发报:他看没看?他看没看?
不知道,她背对着他。新座位在角落,背对整个大厅。她坐下接着吃,吃了三口,发现有点不对劲——她吃得太小口了,细嚼慢咽,脊背笔直。
她在表演吃饭,表演给一个背对着的人看。又跟自己说:这是职业习惯。食堂人多,吃相要管理,接着又浮上来一个念头:如临大敌,至于吗。接着把筷子放下,缓了一口气,重新拿起来:该咋吃咋吃。
锅包肉她没再动,甜的她不认。
他是十分钟走的。温亦禾没回头,是用耳朵送的:脚步声从靠窗那侧过来,穿过大厅,往收餐台去,远了。
她收拾餐盘的时候,路过了收餐台,看见了那个餐盘。
白灼菜心,清蒸鱼,二两米饭。没有红烧肉,没有糖醋小排,三十个窗口的甜,他一样没碰。菜心是白的,鱼是白的,没有一样带味。盘子干净得像洗过,鱼刺在盘角码成一小排,整整齐齐。
温亦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锅包肉剩了大半,酱汁凝在肉片上,红得发暗,想老家的锅包肉了。
她把餐盘递过去,本帮窗口的阿姨接了,眼睛尖:“锅包肉弗合口味啊?”
“挺好的。”温亦禾说,又顿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就是我们那儿的锅包肉,是酸的,脆的,出锅带响儿。”
阿姨看了她两秒,恍然大悟地点头:“哦——侬是北方来的。”
一句话,分类完毕。
温亦禾笑了。阿姨把餐盘收走,临了还补了一句,是上海阿姨式的诚实:“明天做糟溜鱼片,是甜的,侬弗要来排队。”
“哎,谢谢阿姨。”
走出食堂她想,傅珩这样的人,下食堂图什么,想不通。
回到工位,她找到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在“大厅,晴天,没人”底下敲了新的一行:
食堂。白灼菜心,清蒸鱼,餐盘干净。
想了想,另起一行:
锅包肉,甜的,猪白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