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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空镜 等了三个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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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了三个阴天。
预报说第四天晴。温亦禾头天晚上把机器检查完:一台机身,一个三十五的定焦,一副脚架。摄影师白天有别的通告,这台空镜小,她自己上。跟组这么长时间,机器她会使了,小陈手把手教的,教的时候说了一句:“编导会使机器,饿不死。”
饿不死。温亦禾当时想,这标准真体面。
进场时间定在凌晨五点。光要走的那条巷子东西向,六点四十前后,太阳贴着对面的楼顶下来,光从巷子最深处那道砖缝里过,一年里这个角度,只有十月底这几天。
她四点五十到巷口。拖箱子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响,响得她自己都心虚。凌晨五点,一条巷子,一个拖箱子的女人,搁恐怖片里,这开场能活两分钟。
巷口停着一辆车。车灯灭着。
她认得,傅珩的。
傅珩从车上下来,手里两杯热的,豆浆的纸杯壁上全是水汽。
“您怎么,”
“机器呢?”他问。
“……在箱里。”
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她接了。纸杯是烫的,她的手指头在凌晨的风里正凉。
“还有一小时五十分钟。”他说,先进了巷子。
温亦禾站在原地两秒。想问的话咽回去了。问他怎么知道这地方?问他来干什么?问了他答一句“顺路”,她更没话说。算了,不问,沉默是金。
她拖起箱子跟进去。
机位是提前踩过点的:巷子中段,贴着南墙,镜头正对最深处那道砖缝。脚架支起来,水平仪调平,试拍一条,回放,构图正。傅珩站在她侧后方一步的地方,看监视器,没碰任何东西。
然后是等。
十月底凌晨的巷子,呵气成雾。两边楼上人家黑着,一扇窗亮了一下又灭了。远处环卫车的声音由远及近。
温亦禾猛地回头。来了来了来了,老周你三个早上没白蹲。
环卫车从巷口拐进来,车灯扫过一溜卷帘门,扫过去,又暗下来。
老周的本子她翻过。三个早上,等的就是这一下。环卫车拐进巷口,车灯扫过卷帘门,老周在边上记了一行字:城市醒来的第一个动作。
她的机器还架在那道砖缝上。她没动构图,只把机身转了个小角度,巷口在画框边上,按下录制,十五秒,松手。
环卫车开远了。巷子重新静下来。
“老周的?”傅珩问。
“嗯。他蹲了三个早上等这个。”温亦禾回放那条十五秒,“等到了。今天替他看见了。”
替老周看见了。老周要是在,估计得说一句“这机位偏了”,然后自己上手挪三公分。
傅珩看完回放,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进去吧。冷。”
两个人挪到巷子中段的屋檐底下。屋檐挡风,挡不了多少。她捧着豆浆,纸杯里的热气一点点下去。谁都没说话。这种静不难受,跟剪辑机房里的静是一个性质的,都在等一个东西到。
五点四十,楼上有一扇窗亮了。六点,遛狗的老头趿着棉鞋过去,狗在墙根闻了很久。六点半,天从深蓝往灰里走。
傅珩看了一眼天,又看了一眼表:“今天这光,走多长时间?”
“满打满算,十二分钟。”温亦禾说,“过那道缝的时候最快,两三秒的事。错过就得等明年。”
“那就别聊天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没出声地笑了一下,端着杯子回机器后面去了。行,领导发话,闭嘴。
六点四十三。
巷子最深处,那道砖缝先亮了。
不是照进来的。一线,很细,斜斜地压在墙根,像从砖缝里被什么东西推出来的。然后线慢慢有了厚度,把墙根的青苔照成金色,光带贴着地往前挪,每挪一寸,都像跟两边的墙商量过。
温亦禾按下录制。手是稳的,呼吸放轻了。稳住,这要是抖了,明年再来。
光走过整条巷子,四分多钟。谁都没说话。取景器那方寸的屏幕里,那个字从纸上下来了,长在了画面里:
挤。
光走完最后一段,爬上她对面的墙,散了。
“停。”她说。
回放。四分十二秒。两个人凑着那块小监视器看完,巷子里重新是白天的光,普普通通,哪儿都有的那种。
“就用这条?”傅珩问。
“就用这条。”
“行。”
一个字。他转身去帮她收脚架,手伸到一半,被她抢先了。
“我来。这个有锁扣,弄错会夹手。”她说完才意识到这话听着像防贼。防贼。温亦禾你行啊,老板好心帮你收架子,你说人家会夹手。
傅珩把手收回去,没恼:“行。”
七点,收完工。天全亮了,巷子里有人出来了,买早点的、倒垃圾的,谁也没多看这台拆了一半的机器一眼。
温亦禾掏出手机叫车,脚架加机身箱,抱着挤地铁费劲。
“我送你。”傅珩说。
“不用,我叫车了。”
“这个点不好叫。”
她看了一眼手机,附近一辆车都没有,预估等待十二分钟。
“等会儿就等会儿。”
“顺路。”
“您都不知道我住哪儿。”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不是怼,就是话赶话赶到这儿了。她本来没打算这么说。
傅珩没接话。
她该收住的。可话已经出来了,收回去更别扭,索性往下说了。
“您连我住哪个区都不知道。”她说,“顺的哪门子路。”
这句说完,她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看了她一会儿。
“脚架加箱子,挤地铁费劲。”他说,“我送你到前面路口,你从那儿转地铁。”
她把手机收起来。
“不用了。”她说,“我坐地铁。”
“刚才不是说等会儿就等会儿?”
“刚才是刚才。”她说,“这会儿又想坐地铁了。”
这话说得没什么道理,温亦禾自己也知道。
傅珩没再劝。
“行。”
拎起箱子,她往地铁站走。
走了十几步,后悔上来了。人家一大早过来,等她拍完,说要送她一段,她倒好,一句“这会儿又想坐地铁了”,把人撂那儿了。不知好歹。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刚才那几句话没道理。
箱子轮子在石板路上响,她走了一段,听见后头车还跟着。
她没回头,又走了一段,脚步慢下来。要不,就让他送到路口?就说一句“那麻烦您了”,也不丢人。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算了。说出去的话,收回来更别扭。
她把箱子换了只手,接着走。
车跟在她旁边,步行的速度,不快不慢,没按一声喇叭。她抱着箱子走,车影贴着路边,一路跟到地铁站口。跟拍纪录片似的,还是长镜头。
车停了。她进站,下了扶梯,回头。车还在,没熄火,安安静静停在站口。
站台上正好赶上那一班。车门开了,她抱着箱子侧身挤进去,车启动,往另一个方向开。
窗外,晨光从楼宇的缝里一格一格地过。
跟他们刚拍完的那道,是同一个方向。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