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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补拍 两天后,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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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后期那边出了状况。
素材总盘做归档校验,老周那组原始素材里,有两段的画面文件读不出来。后期的蔡姐用恢复软件跑了一夜,跑出来的结果摆在温亦禾面前:画面损坏,音轨完整。
两段。一段是钟表铺,老爷叔拧表冠、老太太把表放进丝绒托盘那一场。一段是王师傅凌晨和面,天没亮,摊子刚支起来,雾气糊在镜头上。
后期那边的意见很直接:“空镜垫上,旁白盖过去,观众听不出来。”
搁别的项目,这话成立。温亦禾把两段音轨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听得太熟了。三百多个小时的素材,这两段前前后后过过十几遍,哪一秒是谁吸了口气都知道。也正因为熟,她知道垫空镜糊弄不过去——王师傅那场,录音里能听见布掀开的声音、和面上劲的声音,缺的就是那双手。老爷叔那场,录音里有一声金属的轻响,是表冠拧到头弹回来的声音,缺的就是那一下。
观众听不出来。但观众看不到那双手,这片子就跟被抽了一根筋似的,表面没伤,走起来不对劲。
“补。”她说。
蔡姐看了她一眼:“补拍得申请,还得排期。”
“我写申请。”
当天下午把补拍申请递了上去。不是一句话的申请,两段素材,列了镜头清单,一个机位一个机位地列:缺哪些画面,每个画面什么景别,光位怎么摆,音轨在哪儿接。清单末尾一句话:一天拍完,两个地点,不加预算。
写完看了一遍,她觉得像写检讨——我错了,我补,我不多花钱。
行吧,检讨就检讨。
申请第二天批下来,意见两行。
第一行:同意。
第二行:拍那天,我随组。
温亦禾盯着第二行看了几秒。
随组。脑子里自动开始算:凌晨四点的葱油饼摊,油气混着雾气的巷口,一天蹲两个点。创始人随组。
她第一反应是:那我得几点起?
第二反应是:老板随组,我是不是得管他早饭?
第三反应:管他呢,他自己会吃。
回了个【好】。回完想了想,往摄影包里多塞了两块备用电池。老板来了,机器总不能掉链子。
补拍那天,凌晨三点五十,车在楼下接人。
温亦禾到的时候,傅珩已经坐在车里了。黑色外套,人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车一动,睁开了。
“傅总早。”
“嗯。”他看一眼表,“四点能到?”
“能。王师傅三点起面,这个点儿灯已经亮了。”
车穿过空无一人的城市。高架上一个红灯都没有,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温亦禾靠着车窗,外面的天还是深蓝色的。
她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冒出来一句:这个点儿起床,上一次还是大学赶火车。那回是回家,这回是拍饼。饼比火车重要。
她把自己逗了一下,没笑出声。
巷口,摊子的灯已经亮了。雾气从面案上升起来,一盏灯泡吊在棚子底下,晃。
王师傅看见他们,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了:“上回那俩吃饼的。”
“上回叨扰了。”傅珩说。
“叨扰啥。”王师傅摆手,“今天拍我?拍吧,我该干啥干啥,你们别嫌乱。”
架机器,低机位,贴着案板。没开任何补光,就摊子自己那盏灯——这场戏本来就是黑的,补了光就不是凌晨三点的事了。
王师傅和面。手上全是劲,一按一揉,面团在案板上翻。雾气往上走,穿过灯光,一粒一粒都是亮的。
傅珩站在监视器外面一步的地方。从头到尾,没指挥任何人,没提任何一个意见。就是站着,看。
温亦禾在监视器后面蹲着,余光扫了他好几回。每一回他都在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没塌,背没驼,整个人像一根钉在地里的桩子。
她心里嘀咕:老板站着不累吗?要不要给他搬个马扎?算了,搬了他也不一定坐。坐了也不一定说谢谢。
一条过。王师傅对着镜头说话,说三点起,说觉少,说到那句——
“急啥啦。”王师傅按着面,抬起头来笑,“面要醒,人要等。”
关机,换电池。小郑去车上拿东西,巷子静下来,只有雾气往上走。
“面要醒,人要等。”
温亦禾听见傅珩说了这句。声音很低,像不是说给谁听的,眼睛看着面案上那块盖下去的湿布。
她没看他,把场记单翻过一页,在“王师傅·凌晨”那栏打了勾。
心里过了一下:这句话记下来了。回头旁白里能用。不能用也行,反正是他说的,不用白不用。
四点五十,头一锅饼出来。
王师傅不由分说,一人塞一个:“垫垫。拍了半宿了,还没半宿,反正垫垫。”
饼烫,两个人捧着,站在棚子边上吃。小郑蹲在车边上,吃隔壁小摊的包子。
“好吃吗?”温亦禾问。
傅珩咬了一口,嚼完了才答:“嗯。”
嘴角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往上的,控制没控制住不好说,头一回看见。
温亦禾低下头咬自己那个饼。饼是烫的,芝麻的焦香混着葱油。吃得很慢,没再看那边,把刚才那一下收进眼睛里,收好了。
心里同时冒出来一句:一个饼就笑了。早知道一个饼就能让他笑,以后提案之前先塞个饼。把这句话嚼碎了咽下去。
白天两场。上午回访王师傅,补儿子那段——过年回来,进门先奔面案;下午钟表铺。
上午那场拍到一半,温亦禾蹲在监视器后面看波形。收音出了点小问题,小郑的线蹭了衣服,得重别。低头弄线,耳朵里过着画面:
“师傅,这案板多少年了?”
是傅珩的声音。他坐在王师傅对面的马扎上。
“这案板啊,比我儿子岁数大。”
“后来呢?”
后来王师傅从案板讲到他爸,从讲他爸讲到传到他手里的那一勺老面。老面养了三十年,出门都带着,住医院都托邻居喂着。
温亦禾别完线,抬起头。
从桌上东西进,不从提纲进。问“后来呢”,不问“为什么”。等人把话说完,别接茬。
这招是她从他那儿学的。当时在街道办,他问孙主任绿萝养了多少年,问“后来呢”,等人把话说完,不接茬。她坐在旁边,一条一条记下来,回去当教材使。
现在他在王师傅对面坐着,问的是同一句“后来呢”。
她脑子里冒出来第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偷看我场记本了?
第二个念头来得更快:温亦禾,这招就是你从他那儿学的。
哦。对。那没事了。
她低头看监视器,把这点没头没脑的念头按下去。
下午两点,钟表铺。
铺子还是那个铺子,玻璃柜台,一墙的钟,几十个钟摆不同步地走,滴答声是乱的,又是满的。老爷叔穿着那件洗白了的蓝布衫,手在放大镜底下稳得很。
补拍那场很顺。手、表冠、丝绒托盘,一样一样补齐。录音对画面,一秒不差。
问题出在三点。
区里来了人。新调来的崔主任,管城南片区更新的,上任第三个月,头一回下到这片。佟主任陪着,脸上有一种拦过了没拦住的无奈。
崔主任进了铺子,先看了一圈钟,然后看监视器:“就拍这个?”
“补拍。”温亦禾说,“原始素材画面损毁,只有录音。”
“损毁就补?”崔主任拿手指点了点玻璃柜台,“一个老爷子修表。现在年轻人谁看这个。我看是不是再想想——这一段换掉,或者压短,腾出时长加点新的东西。”
翻旧账翻到了这儿。老话题,新领导,头一回见面,先立个规矩。
温亦禾把平板递过去:“崔主任,三轮内部试映,散场做了问卷。‘记住最多的一段’,钟表铺排第一,百分之六十一。第二是王师傅凌晨和面,百分之五十四。”
“内部试映。”崔主任接过去翻了翻,“关起门来的数字。”
“数字是这么个数字。”温亦禾说,“这段只有两分钟,是全片留白最长的一段。留白最长的反而记得最住,说明观众要的不是时长,是老太太把表放进托盘的那一下。”
崔主任把平板还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的意思很简单,这个项目要出效果。片子拍得再好,没人看,效果就是零。是不是再想想——”
“项目需要。”
四个字,从柜台那头过来。
傅珩站在墙边那一排钟底下,不知道站了多久。崔主任转过头去看他,他没补第二个字,也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就那么看着。
铺子里几十个钟在走。没人说话。
温亦禾在心里默默给这四个字鼓了个掌。鼓完又想:完了,老板替我挡了,回头这人情怎么还?还请他吃饼?他刚吃过饼了。
崔主任先笑了,冲佟主任:“你们这个项目,上上下下倒是都护得紧。”
佟主任接得也快:“护的是片子的账,崔主任。数据您也看了。”
“行。”崔主任摆摆手,“按计划。下一步的传播方案,下个月我要看。
人走了。铺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钟。
温亦禾长长吐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绷了一下午。转头,傅珩已经在看监视器回放了,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从拉锯那回算起,甲方现场他一次没出过面。今天这四个字,是六周里的头一回。
她没问为什么是今天。有些事,问出来就小了。
心里想的却是:六周没出面,一出面就四个字。这四个字是挺管用,但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心脏不太好。
收工六点半。回程的车上,小郑在后座睡得东倒西歪,两台机器抱在怀里。
温亦禾坐副驾,场记本摊在腿上,一天的画面在脑子里过。过到一半,听见驾驶座那边,今天是他开的车:
“海拉尔这时候,下雪吗?”
温亦禾的笔停住了。
愣住。愣的不是问题本身。是那个晚上,茶水间,饮水机边上,她自己说漏嘴的那半句——雪封门,出门得先挖。说完就后悔了,觉得逾了分寸,以为那半句话早被风吹走了。
他还接着往下说:“你说过,上海的冬天没雪,睡不着。”
一字不差。
她把笔合上,看着窗外。高架上的灯一根一根往后退,跟凌晨来的时候一个方向,反着的。
心里说:这人记性怎么这么好?我随口说的他记了这么久。我做的稿子他倒是当场就忘。
不对,稿子他也记得。那没事了。
“下了。”她说,“十月中就该下了。夜里下,早上门就推不开,得挖。”
“挖多久?”
“看雪。小雪半小时,大雪一上午。”她说,“小时候嫌烦。现在想,还挺想挖的。”
傅珩没接话。车过桥,桥下的河黑着,两岸的灯铺在水上。
车开进市区,她把场记本合上。本子最后一页,补拍清单的底下,那行提前写好的字还在:
空镜,清晨,窄巷,等光。
补拍完第三天,沈逾白约傅珩吃饭。
地方是沈逾白定的,一家小馆子,藏在弄堂里头,招牌都快看不清了。两个人坐在靠墙的位子,沈逾白把茶倒上,看了傅珩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睡得早了。”
傅珩没接话,把茶喝了。
沈逾白也不急,慢条斯理地把菜单从头翻到尾,点了几个菜,才接着说:“以前你这个点还在公司,现在这个点能约出来。”
傅珩放下杯子,没否认。
“还早起。”沈逾白补了一句,“昨天早上六点半给你发消息,你回了。你以前六点半不可能回消息。”
“醒得早。”
“你以前醒得再早也不回。”
傅珩没说话。
沈逾白也没再追问,把菜推过去一点:“吃。”
吃了一会儿,沈逾白又说:“你最近话多了。”
“没有。”
“多了。”沈逾白说,“以前一顿饭你说三句。今天说了五句。”
“……”
“多两句也是多。”
傅珩夹了一筷子菜,吃了,没接。
沈逾白看了他两秒,笑了一下,没再往下说。有些事不用问,人变了就是变了。问出来,对方不认,反而没意思。
一顿饭吃完,沈逾白结了账。出门的时候,傅珩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一点。
沈逾白在他身后跟了两步,忽然说:“你最近状态挺好。”
傅珩脚步没停:“有吗。”
“有。”沈逾白说,“以前你坐这儿,一晚上不带抬眼的。今天这顿,你多坐了二十分钟。”
傅珩没回头,推开门。
沈逾白在他身后补了一句:“我没别的意思。挺好的。”
门关上了。
沈逾白站在门口,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