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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音轨 补拍和空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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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拍和空镜进了时间线,画面锁了。
片头温亦禾重做了一遍。黑场两秒,然后是那道光,从砖缝里挤进来,四分十二秒压成五十秒。光走到第三秒,字幕起,扉页那行字压在光上:
光不是漏进来的,是挤进来的。
内部放了一遍,会议室里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提意见。这种安静很少见,一般意味着两个结果:要么真没问题,要么问题没人敢提。散会她问了主管,主管说:“没问题。就是看完那段,没人说话,都出去了。”
温亦禾在心里翻译了一下:没问题,但也没人夸。行吧,没意见就是最高评价。
剩下最后一道关:配乐。
试曲从一周前就开始了。一版钢琴,太干净,把市井的毛边磨没了。一版弦乐,替人抒情,老爷子明明自己什么都说了,弦乐非要在底下抢话。一版带人声的民谣,词把话说尽了,这部片子里的人个个会说话,轮不到歌词。
同一个段落循环几十遍,耳朵发闷。温亦禾戴着耳机坐在工位上,音轨铺了一层又一层,铺上去,撤下来。铺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盯着屏幕上那条波形,觉得它也在看着她,说:你还没想好呢?
对,没想好。
晚上去茶水间接水。
门一推,里面灯亮着。傅珩站在窗边,玻璃杯接了半杯水,看着楼下。
“傅总。”
“试得怎么样。”
“四版,全撤了。”她接水,把情况摆了摆,“轻快压不住,沉郁盖过去,人声抢话。”
傅珩端着杯子,没急着走。
“配乐不要刻意渲染情绪。”他说,“这部片子的力量在画面和人的口述本身,音乐做衬托就够,不要抢戏。”
这话跟之前那几句是一个路数,不给答案,给秤。她把秤接住了。
“钟表铺那段呢?”她问,“两分钟口述,加不加?”
“你觉得呢。”
“不加。”她说,“走字声就是配乐。几十个钟,走得不齐,铺在底下,比什么曲子都对。”
傅珩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点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对答案对上了的那种踏实。
“光那段呢?”
“也不进。”她说,“让光自己走完。”
“嗯。”他把杯里剩的水喝完,“就这样出。”
他端着杯子先一步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温亦禾端着自己那杯站了一会儿,把刚才的对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要是放在两个月前,这三处他会直接下指令。今天他一个指令没下,是她说,他听,然后敲定。
秤给她了,砝码也是她放的。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脑子里冒出来一句:这算不算出师了?
算吧。出师了,但师傅还没走。师傅刚才就站这儿,接了半杯水,说了三句话,走了。
她把水喝完,回工位。
后一个星期,她把整条音轨重铺了一遍。
全片九十二分钟,音乐只进了两处:一处四十秒,在结尾,许奶奶天一擦黑把那盏灯拉亮——灯丝亮起来那一秒,音乐进,四十秒,灯照着巷子,收。另一处二十秒,在片头字幕之后、王师傅那条线起来之前,轻到几乎听不见,就是给画面垫一层底色。
其余全部交给同期声。和面的声音,早市的声音,走字的声音,环卫车,狗,自行车铃。老爷叔那两分钟,从头到尾只有他的口述和满屋的钟,间奏都没有。
发给老周看完,发来了一句:“胆子大。”
温亦禾看着这三个字,心里说:胆子不大不行,这片子就这点胆子,全花在配乐上了。
配乐定稿那天晚上,许南枝拎着纸袋子杀到公司楼下。
【你不下来我上去咯,保安都认得我了。】
温亦禾下楼。两个人在大厅长椅上把夜宵摊开,生煎,小馄饨,一盒酱鸭。许南枝刚见完客户,妆还没卸,讲甲方的事讲得眉飞色舞,温亦禾听着,偶尔拆台一句。
卸了职场那层壳,她整个人是松的。笑起来不收着,咬着生煎说话含含糊糊,讲配乐磨人的这一个星期,讲那句“胆子大”,眉毛皱起来又展开。
“所以说,”许南枝咬着竹签,“你算熬出来了吧?这项目一落地,你在组里就立住了。”
“立住谈不上。”温亦禾喝口馄饨汤,“终审还没过。”
“终审稳的呀。”许南枝挥挥竹签,“你上次不是讲嘛,他给你回意见,一条一条的,回得可细了。”
“那是工作。”
“工作。”许南枝重复了一遍,语气像在念一个不太可信的词,“你们那个傅总,对谁都这么细伐?”
“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许南枝把竹签一放,“但我晓得,一个老板,肯一条一条给你写意见,还写那么长,这事儿不常见的啦。”
温亦禾低头喝汤:“你又不是我们公司的。”
“我不用是你们公司的呀。我做新媒体的,我们主编批稿子都没这么细。你们傅总,要么是闲的,要么是——”
“吃你的生煎吧,小话痨。”温亦禾夹了一个塞过去。
许南枝咬着生煎,含含糊糊地笑,没再往下说。
这时候电梯“叮”的一声。
高层电梯的门开了,出来一个人。黑色大衣,步子不快,往大堂门口走。
走到一半,脚步顿了一下。
视线落向长椅这边,灯下那张长椅摊着一桌子油纸盒,两个姑娘正说着什么,其中一个笑得直不起腰。
停了两秒。
然后目光收回来,步子没变,人继续往门口走。玻璃门开了,又合上。风从门缝里进来一下,把桌上一张纸巾吹到地上。
温亦禾弯腰去捡纸巾,全程没抬头。
许南枝看见了。她眯着眼往门口看:“诶,刚才那个,是不是你们傅总啊?”
“哪个?”
“黑大衣那个,个子老高的。”
温亦禾顺着看过去,玻璃门外只有马路上过车灯的影。
“没注意。”
“哦。”许南枝拖了个长音,把最后一颗生煎吃了,“没注意啊。”
温亦禾把汤盒盖好,“走吧,我送你到地铁站。”
许南枝站起来,拎包,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诶,他刚才是不是往这边看了一眼?”
“谁?”
“你老板。”
“有吗。”
“有。”许南枝说,“看了一眼,停了一下,走了。”
“那可能是在看大厅的灯。”温亦禾说,“灯有点闪,行政一直没修。”
“灯闪?”
“他那个眼睛,”温亦禾想了想,“怎么说呢,跟别人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啦?”
“上次开会,投影仪的线歪了两厘米,他都能看见。自己走过去给捋直了,回来接着讲。”
许南枝笑得直拍大腿:“真的假的呀?”
“真的。全组都知道。他办公室里东西都摆得跟尺子量过一样。”
“那你在他手底下干活,压力不大伐?”
“大。”温亦禾说,“所以我每次交稿之前,都得把页码对齐。”
许南枝笑得停不下来:“所以你天天加班,是为了对齐页码呀?”
“有一部分是。”温亦禾面不改色,“主要是为了不让他走过来捋我的稿子。”
许南枝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行,灯闪。你说灯闪就灯闪好伐。”
“就是灯闪。”温亦禾说。
送走许南枝,回到楼上,把最后一段时序校完。
字幕、口播、片尾留白,一个码一个码对。对到片头那五十秒,把音量推子推到顶又拉回来,听了一遍。光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连底噪都替她收干净了。
让光自己走完。
导出成片,备份三处,老周说的,好片子丢不起。导出文件夹里躺着那个建了一直没删的文件夹:“老周的”。三段空镜,两段实录,其中十五秒环卫车,今晚铺进了王师傅那条线的开头。车灯扫过卷帘门,卷帘门里,面案上的灯亮着。
老周蹲了三个早上等的东西,进片子里了。
晚上十一点四十,打开内部审批系统,上传全部材料,在提交那一栏停了两秒。
提交。
系统弹窗跳出来:【《城隅微光》终审申请,已提交。】
距离最终拍板,只剩最后一关。
关机,收拾东西,背包上肩。下楼的时候大堂已经空了,保安在门口点点头。夜风灌进领口,缩了下脖子,往地铁站走。
走出十几米,忽然想起今天大厅那一幕,许南枝问的那个背影。
没看清。真的没看清。
心里说:没看清就是没看清。灯闪,人也闪。都闪。
把这个念头放下了,像把一枚没对上号的零件放回盒子里。片子交了,这几天,先睡三个整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