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海拉尔的风》几禾其

25、拉锯 九月头，细

　　九月头，细化收尾，粗剪出来，按节点报给甲方。
　　第一轮反馈是三天后到的。不是电话，不是会议，是一份盖了章的修改意见函，三页，城南文旅那边转来的，佟主任附了一句话：上面提的，你们看看，出个应对方案。
　　三页意见，温亦禾看了一遍又一遍。
　　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不够年轻化，加打卡点。
　　组内碰了个小会，老陈的意思直给：“甲方盖章了，咱们顺着改就行了，关键是别耽误节点。”
　　蒋若琳带着一份方案来的。年轻化传播方案，十几页，封面干净，数据齐全——她托市场部的朋友拿了三个同类文旅项目的传播数据，哪个年龄段爱看什么、什么内容转发高，一页一页列得清清楚楚。讲得不卑不亢：“我不是针对谁的方向。我拿到的信息就是市场，市场就这样。”
　　方案没有坏心。温亦禾看得出来，蒋若琳是拿它当项目做，也是拿它当自己在新项目里的位置做，两样都正当。
　　会上没吵吵，老陈说方案先放这儿，散了。
　　当天晚上，温亦禾把那份意见函和那份方案，各看了两遍。
　　意见函她看完，在“年轻化”三个字底下画了道线。方案她看完，在附录第三页停住了——传播预估的曲线图，同类打卡装置的流量，上线首月是峰值，第六个月回落到峰值的两成。
　　蒋若琳做这张图，是为了说明年轻化内容传播潜力大。温亦禾看这张图，看到的是另外半句：打卡点这个东西，也就热闹三个月。
　　第二天她去了趟城南。没和别人打招呼，一个人坐地铁过去的。老街往东两个路口，前年另一个项目留下的打卡墙还在，拆了一半，剩下的半面墙上贴纸褪得发白，边角卷起来，底下露着砖。有两个游客模样的年轻人在墙跟前站着，举了半天手机，没拍，走了。
　　站在马路对面，她把那半面墙拍了下来。正面一张，侧面一张，远处带街景一张。
　　回来的路上温亦禾想明白了。
　　这不是审美之争，是账：打卡点是拍完就拆的东西，也就热闹一季；但这片子是城南的档案，不是用一时的，要立三年，三年后的招商、二期、城市更新，用的都是它。
　　汇报安排在周五，甲方那边的会议室。区里分管的梁处也来了，佟主任坐侧面。
　　老陈前一晚问她：“要不要请傅总出面？甲方盖了章的，你一个新人顶上去，万一……”
　　“不用。”温亦禾说，“方案是我做的，我自己讲。”
　　老陈听她说这话，没再劝。
　　会议室里，梁处先讲的，语气苛刻，像是上级对下级：年轻化是方向，市里对文旅传播有要求，你们这个片子太素，要加打卡点，要出爆点。
　　讲完，看向温亦禾。
　　她把三张照片投上幕布。
　　“这是前年另一个项目留在城南的打卡墙。”温亦禾点了点幕布，“拆了一半，贴纸褪色，年轻人路过，举着手机站了三分钟，没拍。”
　　“这是您要的年轻化，落地在城南的样子。”
　　梁处的脸色变了变。
　　接着把曲线图放上去：“同类打卡装置的传播数据，首月峰值，第六个月回落到两成。数据是市场拿的，不是我编的。”
　　“打卡点是拍完就拆的东西。”她顿了一下，把最后一句放出来，“这片子要立三年。”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
　　“三年后城南的招商、二期、更新，用的都是这片子。”她语气重了一些，“到时候这片子里要是拍着一面拆掉的墙，丢的是城南的脸，也是我们观野的。”
　　梁处还要说什么，佟主任开口了，语气不紧不慢：“梁处，上回中期会小温讲的三条实录，您回头可以看看成片。这个姑娘的东西，素是素，但站得住。”
　　梁处看看佟主任，又看看幕布上那半面褪色的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台阶：“年轻化的要求，总有办法体现吧？”
　　“有。”温亦禾说，“预审的传播方案里本来就有，短视频切片，三十秒一版，抓冲突感的片段单独分发，那一头就是给年轻人的。正片不动，切片管年轻。”
　　梁处沉了一会儿，点头：“行。数据放进修改说明里报上来。”
　　“数据我自己有。”她说。
　　散会出来，佟主任在她身后说了句：“小温，就按你的来。”
　　跟上次那声“行”是一个调子。只不过那一次是别人替她捡起来的场，这一次，是她自己一寸一寸顶下来的。
　　走廊尽头，傅珩办公室的门关着。
　　她路过，发现自己没停。搁之前她可能会停一下，想想怎么把这事报给傅珩听。现在不用了，事情做完了，纪要会自己走到他桌上去。
　　工位那边，蒋若琳已经听说了结果。走了过来，靠在温亦禾的隔板上：“数据用了，方案没用？”
　　“附录第三页用了。”温亦禾说，“衰减曲线。是你做给传播预估那张。”
　　蒋若琳愣了一下，笑了：“那页是我做给别人看的，不是给你留着当刀的。”
　　“刀是你自己递出来的。”
　　“……行吧。”蒋若琳直起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下回再顶甲方，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给你递第二把。”
　　说完她就走了，没等回话。
　　温亦禾看着蒋若琳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同期，没那么简单，也没那么讨厌。
　　那天晚上她把修改说明写完，数据、照片、比对，一条一条列清楚。写到最后一段，她停下来，想起一个月前那句“你把每个人全留着，是不敢删他攒的东西”。
　　这一回，没有人教她。温亦禾自己把不该要的东西，挡在了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