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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夜色晚灯 拉锯过了, ...

  •   拉锯过了,粗剪进入最后的调整期。
      意见源源不断。有的的确有参考价值,有的涉及到个人偏好,有人说某段口述节奏拖沓该删,有人说恰恰是全片情绪落点应该加长。同一条素材,今天收到两封邮件,一封说“太慢”,一封说“别剪”。温亦禾盯着那两封邮件看了半天,觉得这片子要是有脾气,早撂挑子不干了。
      各种声音搅在一起,白日里刚捋顺一点思路就被打断,很多细碎的调整只能留到下班之后。
      这一晚九点过,办公区只剩这一方工位亮着。
      耳机半挂在耳边,屏幕上是粗剪工程文件。温亦禾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肩背绷得发酸。连日连轴,疲惫是实打实堆上来的。站起来接水,路过打印机,顺手摸了一把——热的。办公区静得像一口井,只有饮水机咕嘟了一声,把她吓了一跳。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地毯吸走了大部分声响,一道影子落在屏幕侧边。
      她回头。傅珩站在那儿,应该是巡场看到这一层还亮着灯。
      “傅总。”
      他的目光先落在屏幕上,暂停在老街的一帧,然后才落到温亦禾的脸上。眼下那层浅浅的青,遮不太住。
      “还在盯粗剪?”
      “嗯。”她坐直了些,“素材拼接的地方总觉得衔接不顺,想多调几版对比看看。”
      “整体进度怎么样。”是工作问询,语气却没有白天开会时的紧绷。
      “主线拼完了,辅线还在筛。”她看了看屏幕,又转向他,“离终审的标准还差一截。”
      “就你一个?”
      “嗯,大家都收尾走了。我这边怕赶不上节点。”
      夜里太静,两个人的声音落在空旷的办公区里。
      傅珩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没有提节点,没有催进度,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慢慢来,不用赶速度。”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粗剪可以慢慢磨,不必把自己绷得太满。”
      温亦禾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
      接这个项目以来,她听的都是节点、进度、修改意见。所有人都在等结果,没有人跟她说过一句不用着急。她硬逼自己稳住、扛住、顶住,稳到快忘了,扛着的人也是可以被体谅的。
      话冲出口的时候,没过脑子。
      “您也很晚,也早点休息。”
      说出来,她自己先怔住了。
      脑袋“嗡”地弹出一行字:你谁啊你?
      又是一行:你是他员工,不是他妈。
      第三行来得更快:温亦禾,你一个月多少工资,敢管傅珩几点睡?
      她愣在那儿,嘴里还维持着刚才说那句话时的一点口型,脑子里已经把自己摁在地上碾了一遍又一遍。
      这不是汇报,不是请教,不是下属该对上司说的话。这是一句很私人的关心。
      空气静了一瞬。傅珩也顿住了,抬眼看她。
      灯光落在温亦禾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影子。她说完就意识到逾了分寸,可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索性没躲,迎着他的目光。
      心里的那点小剧场还在演:现在说“我是说您工作到这么晚,注意身体”——现在说这句还来得及吗,现在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哪个意思?越描越黑。算了,闭嘴吧,温亦禾。
      傅珩看了她两秒。
      “知道了。”
      三个字。没顺着往下走,也没把这句话打回去。
      他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别熬得太晚。有卡点,直接找我。”
      脚步声消失在转角。
      温亦禾坐回椅子里,看着屏幕。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走,可她耳朵里留着的是自己那句“您也很晚”。
      嘴上没动,脑子里还在补刀:下次嘴里出什么,先打个报告吧。
      又得打腹稿了,烦得挠了挠头。
      她把这念头按了下去,继续盯着屏幕。
      然后对着黑屏里的自己,默默把刚才那句话回放了一遍。
      越回放越像撒娇。
      第二天早上,走廊里碰见,傅珩颔首,问了句进度,她说了个时间点,他说好。前后不超过二十秒,分寸跟对待别人没有任何不同。
      谁都没提昨晚。温亦禾从傅珩身边走过去,步子没乱。心里那点东西沉到水面底下了,没消失,只是不去碰。
      真正的卡点在下午来了。
      辅线里有一段,城南老街拐角修表铺的爷叔,上海口音,修了四十七年表。素材里他讲一块上海牌手表:一九八四年,一对小夫妻结婚买的;前年老头走了,老太太把表拿来修,说人走了,表也要走得分秒不差。
      整段口述四分十秒。老爷叔讲话绕,前前后后跑题跑了三处。整段留着,节奏撑不住;删狠了,这口烟火气就没了。这段是全片辅线里最贵的一段,也是最难取舍的一段。
      跑去问主管。主管说得含糊:“你自己权衡,这种事我们不好替你定。”
      翻译过来就是:你定,定对了没赏,定错了你担。
      温亦禾懂了,没吭声,回工位。对着时间轴拖来拖去,拖了一个多小时,两边都是刀口。拖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盯着屏幕上老爷叔那张脸,觉得老爷子本人在看着她,问她:小姑娘,你到底要不要我?
      想起那句话,有卡点,直接找我。
      犹豫了一阵。不是拿不准要不要问,是想着她上次才跟傅珩说过不随意占用。犹豫完,还是打开了对话框。事情摆客观:段子的内容、时长、两头的难处,一条条写清楚,最后问取舍方向。
      发送。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拖时间轴,没盯着等回复。
      回复来的时候是四十分钟后。
      【这段不要整段删除。可以压缩时长,截取核心口述,保留情绪内核。本片的立足点就是普通人的记忆,不必为了追求快节奏,把最动人的部分全部削掉。不必被各方零散意见裹挟,守住最初立项的方向。】
      温亦禾把这段话读了两遍。
      不是替她做决定。傅珩给的是一杆秤:什么是这片的立足点,什么是不该被削掉的东西。秤给了,砝码在她手里。
      重新打开那段素材,她从头到尾又听了一遍。老爷叔跑题的三处,剪掉两处;老太太拿表来修那一段,一个字不动。四分十秒,压到两分钟,落点留在“人走了,表也要走得分秒不差”上。
      剪完从头播了一遍。感觉对了,逻辑顺了。比原来还好——原来那四分十秒里,最贵的就是这两分钟。
      温亦禾顺手给老爷叔的段落标了个星,在备注栏里写:终审前再过一遍。写完又补了一句:老爷子,对不住,让您跑题的两段歇了。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删了。太神经。
      傍晚,趁间隙摸出手机。
      许南枝的消息回得快:【又在盯粗剪伐?】
      【嗯,四面八方全是意见,头都大。】
      【昨晚弄到几点啦?】
      【十一点多。还碰到傅珩巡楼。】
      【好家伙,这么大创始人也熬呀。那你更得保重身体哦,别跟着透支。实在搞不定就放一放,工作又不是生活的全部嘛。】
      温亦禾看着屏幕,指尖在输入框上停了停,没接这个话头。
      可昨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了一下。低低的一句“慢慢来”,还有自己脱口而出的那句“您也很晚”。
      她把这念头按下去,不敢看。像小时候躲在被子里打手电,光从被角漏出来一条缝,伸手把被角又压了压。
      压完,把手机推到桌角,转回剪辑界面。
      二剪版本成型的时候,窗外城市已经全亮了。比粗剪完整流畅许多,配乐和字幕还有得磨,但骨架立住了。
      保存工程文件,备份了两处,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关机。
      下楼,出大堂,晚风裹着车流声扑过来。抱着电脑往地铁站走,她走出一截,忽然想起来,今天一整天,没有走过那道消防通道。
      十九层还在这儿。只是爬楼的人,想着的东西不一样了。
      温亦禾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观野那栋楼。顶楼还亮着一盏灯。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的。没多看,她转身往地铁站走。风把头发吹到脸上,伸手拨开,心想:明天得早点来,把字幕的版本号核一遍。
      其他的,就别去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夜色晚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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