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海拉尔的风》几禾其

22、预审 星期四

　　星期四早上八点四十，温亦禾把预审PPT的终版打了出来。
　　三份。一份留档，一份备用，一份给主位。她检查了四遍。第一遍看页码，第二遍看格式，第三遍看有没有错别字，第四遍纯属是手闲。手闲到把最上面那份的夹子重新夹了一遍。夹完看了一眼，没歪，本来就没歪。
　　打印室很安静，机器刚停，纸业还热着。她抱着三份打印稿出门，走廊里没人，灯是感应的，走一步亮一盏。
　　该准备的都准备了。稿子是温亦禾自己磨的，每一处调整都说得上来龙去脉。她没再想些什么，想多了没用。
　　九点，她抱着三份打印稿上楼，把一份放在顶楼前台，托江屹转交。下楼的时候照老习惯推开消防通道的门，十九层，一层一层往下。
　　下午两点四十，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会议室。
　　投影调好，翻页器试了一遍，红点亮，翻页正常。她又试了一遍，红灯还亮，翻页还正常。第三遍她没试，忍住了。把打印稿按人数摆好，笔记本接上线，从头到尾滑了一遍PPT，滑到最后一页，起身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八月的太阳白花花的，楼下观野门前的梧桐绿得发沉。
　　人陆续进来。
　　蒋若琳在她斜侧坐下，拿出一支银色的金属笔，旋开笔帽，没写字，先看了一眼投影。老陈坐主位左手，手里捏着议程，翻了两次，一次都没往上看。一群老员工靠后排坐，神色淡淡的，当初推项目推得多干脆，今天这份从容就有多稳。
　　所有人都在看。看一个新人接手的烫手山芋，最后到底做成什么样。
　　两点五十八，傅珩进来。
　　黑色衬衫，袖口整齐，手里一个薄文件夹。他把文件夹放在主位桌面上，扫了一圈会议室，微微颔首：“开始吧。”
　　老陈清了清嗓子：“那个，项目前期是老周带的，后期交给小温，中间有一些情况，我先说两句……”
　　“让她讲。”傅珩说。
　　老陈的话停在半截，坐了回去。
　　这三个字，温亦禾听过。
　　上次会议室，她站起来的时候，也是这三个字。那一次是救场——老陈卡住了，她站起来补位。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还没开口，场就已经是她的了。
　　她按下翻页器。
　　第一下没亮。
　　嘿，怎么回事，搞我是吧？温亦禾心想。
　　又按了一下，页面跳过去，落在首页上。后排有人抬了一下头。
　　她把气放匀，没去看来的人，看着投影说：“各位老师好。两个月，三百多个小时的素材，最后剩了三条线。我今天讲的，就是这三条是怎么来的。”
　　开场白用的是留空那一页。私审那天傅珩让她把背好的话术删了，留现场发挥。她发挥的就是这么一句，短，不漂亮，但每一层都是实的。
　　从第二页起，温亦禾就稳了。
　　立意、采访脉络、主线取舍、调性、剪辑规划，一页一页往下铺。讲得不快，每走一页，先说清这一页为什么在这里。讲到主线取舍，她把孙主任、王师傅、许奶奶三段口述各放了三十秒，不放全，只放最硬的那一句。放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她听见有人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答疑环节。
　　方哥先开口。他资历久，语气客套，听不出恶意：“整体看下来完成度不错。就有一点，你把普通市井受访者的比重放得这么高，商业属性会不会偏弱？咱们是商业公司出品，传播数据还是要兼顾的。”
　　不咸不淡的一问，不算硬伤，但容易把话头带散。
　　温亦禾开口的时候，意识到自己语速快了半拍，答得像在背：
　　“传播我在第七页附了方案。短视频切片单独抓有冲突感的片段做分发，正片保留人文底色，两者并不冲突。”
　　答完了。干净，但紧。
　　方哥还想往深里延。主位上，傅珩淡淡开口，声音不重，直接截住话头：
　　“立项之初就已经定好，本片优先保证人文内核，商业传播做配套即可。这个点前期已经对齐，不必反复纠结。”
　　一句客观陈述，把问题挡了回去。方哥顿了顿，坐了回去。
　　第二问来自后排一位同事：“现在定的两位主线人物，人生经历都偏平淡，缺少强戏剧冲突，成片会不会显得太平，抓不住观众？”
　　这一问答之前，温亦禾先吸了一口气。不是紧张，是把节奏拿回来。
　　“这部片子要的恰恰不是戏剧化故事。”她说，“城南住了几十年的普通人，日子本来就没有大起大落。平淡底下的坚守，才是我们想记录的东西。”顿了顿，她补了一句，“王师傅凌晨三点起来和面，面要醒足三个钟头。这个要是改写成冲突，就不是他了。”
　　对面那位皱了下眉，似乎不完全认同，正要继续展开自己的观点：
　　傅珩指尖轻搭在桌面，再度出声，语气依旧公事公办：“纪实的力量就来源于真实。强行制造戏剧冲突，反而违背我们采访的初衷。人物方向，目前这样可以。”
　　又是拿项目本身的道理说话，在场所有人听着，只觉得是老板坚持定位，看不出半点偏向。
　　可温亦禾站在投影边上，心里清楚得很：两问两挡，一挡一个准。他挡的是场，她站的是稿。缺了哪一半，今天这一场都过不去。
　　两问过后，没人再举手。部门主管适时开口：“整体完成度很高，结构规整，主线清晰。作为刚转正的新人，做到这份上实属难得。预审通过，进入下一阶段细化。”
　　散会。椅子腿拖过地面，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蒋若琳路过她身边，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可以啊你。”
　　“谢谢，奶茶呢？”
　　“什么奶茶？”
　　“你不是押我卡壳吗？”
　　蒋若琳反应过来，笑了：“我压的是你不卡壳。那杯我请你。”
　　说完就走了，干脆利落。
　　没几分钟，会议室里只剩她和傅珩。
　　温亦禾低头收数据线，收U盘，把打印稿摞齐。帆布包的拉链有点涩，来回扯了两下才拉上。
　　“刚刚紧张吗？”
　　声音从桌子对面过来，比开会时低。
　　拉链的手停了一下，抬头，实话实说：“一开始有一点，翻页器第一下都没按亮。”
　　他点了下头，等她继续往下说。
　　“后面顺着思路讲下来，就稳住了。”
　　“嗯。”傅珩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推到一边，“做得很好。”
　　四个字，说得不快，落得很实。
　　“两问都接住了。”他说，“没退，也没呛回去，讲的是理。这个分寸，很多人带三年都拿不准。”
　　“取舍比上一稿干净。主次立住了，就没有废话了。”
　　两处。一处讲场，一处讲稿。没有第三句。
　　温亦禾站着，指尖还搭在包带上。预审通过是会议里的事，宣布完那一秒就该翻篇了；可她脑子里过的是这两处，一处都没漏，一处都记住了。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意他怎么讲，比在意通过，多那么一点。
　　多得也不多，就那么一点。
　　傅珩没再说话。他低头去拿桌上那份打印稿，拿到一半，停了停，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拇指在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
　　温亦禾看见了。
　　又是这样。
　　她在心里记下又一笔。没问，也没往下想。
　　傅珩拿起稿子，站起来：“后续细化，放开做。你的底子，撑得起这个项目。”
　　“谢谢傅总。”
　　“回去工作吧。”
　　她先出去。门在身后合上，会议室里最后一点声音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