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海拉尔的风》几禾其

21、破例 隔天上午，

　　隔天上午，人力和部门主管同步下发通知：《城隅微光》本周四下午三点，开展小组内部预审会议。通知末尾附带了一条备注：本次预审，傅总旁听复审。
　　消息一出，工位间瞬间掠过细碎的小声议论。议论分两拨。一拨在茶水间门口，压着嗓子分析“傅总为什么突然要听预审”，另外一拨在打印区，借着等文件的功夫交换眼神，谁都不先开口点名，句句都绕着那个项目转。
　　温亦禾去接水的时候路过，听见半句：“以前老周在的时候，他都没旁听过的呀。”
　　另外半句没听清，她也没停。
　　蒋若琳从她隔板边上探过头来，压低声音：“她们在赌你明天会不会卡壳。”
　　“赌注是什么？”
　　“一杯奶茶。”
　　温亦禾想了想：“那你能不能押我卡壳？”
　　蒋若琳愣了一下，笑了：“你倒是会做生意。”
　　温亦禾不慌。稿子是她磨的，每一处调整都能说上来龙去脉。但“旁听复审”四个字还是让她把接下来两天的准备工作往细里又推了一层，PPT重做了一遍排版，汇报逻辑从头到尾捋了三遍，重点页她提前在心里打了腹稿。
　　她想稳稳地过这一场。不是为了在谁面前表现，是她自己知道，这个项目扛下来了，想让这一场像它该有的样子。
　　星期三下午，温亦禾把预审PPT收尾。
　　完整版铺开来看了一遍：项目立意、采访脉络、人物主线取舍、短片调性分析、后续剪辑规划，一页一页，都是这两个月磨出来的东西。她从头滑到尾，又滑回来，觉得还行。
　　刚要保存，桌面右下角的内部办公对话框，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傅珩。
　　温亦禾的手停在鼠标上。
　　她知道公司流程。常规小组内部预审，流程是：部门内部初审→小组汇总问题→再择优上报创始人终审。从来没有创始人私下找员工的情况。
　　点进去。
　　【预审的PPT，定稿后先发我看一眼。】
　　短短一行字，看着像公事，却完全跳出了所有正规流程。
　　她盯着这行字，心里飞快地过了几件事。他为什么要看？是她哪里没做到位，还是……念头到这儿，她停下了。自己不敢往下想。这一层想下去没底，想清楚了也没用。她只许自己有一个念头，最实际的那一个：按流程走会被卡住的地方，现在不会了。
　　这样就足够了，她想，剩下的不归她管。
　　温亦禾甚至还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十分正当的理由：他是总监制，看一眼预审PPT，合理，非常合理。合理到她差点说服自己这真的只是公事。
　　然后她看了眼自己刚打印出来的三份稿子，发现第一页的页脚被多打了一行字，拿起笔划掉,心里想：行，至少他看的不是这一版，没丢人。
　　改了改，核对完，把文件发过去之后，转身去茶水间接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对话框里已经躺着一条回复。
　　逐条的，很详细。
　　【整体没问题。
　　1. 第三页人物权重对比再弱化一点，不要刻意高下区分；
　　2. 第六页剪辑节奏预估调得更保守稳妥；
　　3. 结尾汇报话术精简，留空现场发挥空间。
　　微调后，下午正常汇报即可。】
　　温亦禾一条一条往下看。
　　第三页原本做的是对比图，突出两条主线的素材比重。傅珩说"不要刻意高下区分"，她看了两秒就懂了——预审会上坐着老员工，权重图一摆出来，就有人会问"为什么他多她少"，这一问就把汇报的节奏带偏。
　　第六页是节奏预估，她排得偏激进。保守一点，现场被质疑的时候才有余地。
　　第三条是话术。她原本写了一段收尾，准备背下来。现在留空，到时候按现场的情况说。
　　一条一条，全是她没看见的坑。
　　温亦禾打开PPT，从第一条开始改。改到第二条“剪辑节奏预估调得更保守稳妥”的时候，盯着自己原来那版看了一会儿，那版她排得挺激进，当时还觉得是魄力，现在看，是给自己挖的坑——万一现场真有人问“这个时间怎么保证”，总不能说“凭信念”。
　　保守一点，就是给自己留台阶。她边改边想，这大概就是新人和老手的区别：新人排计划靠胆量，老手排计划靠退路。
　　改到第三条的时候，她把那段背好的话术删了，删的时候顿了一下，盯着空出来的一页看了一会儿，心里想：行，明天就靠现场发挥了，发挥不好就赖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温亦禾自己先顿了一下。
　　赖他，这俩字太顺了，顺得让她有点不习惯，她和傅珩之间从来都是公事公办，什么时候有过“赖”这个字？她连他私发一条意见都要琢磨半天是不是自己哪里没做好，现在可倒好，一张嘴就赖上了。
　　她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按得不怎么用力，像是在按一个其实已经按不住了的东西。
　　说不明白这是什么。
　　不是夸奖，不像照顾，也不算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领导提点下属”。那些都摆在明面上，说出口就完了。这个不一样，这个是私发的，一条一条的，扫的全是雷。
　　温亦禾想起上一次，修订稿直接发内网。再上一次，散场时那句"明早九点"。这些事一件一件排下来，排在她这两个月的日子里，排得挺密。
　　不想去数，有些事不能对，一对就薄了。
　　她把最后一条改完，保存，重新发过去。这一次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可以。
　　合上电脑，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明天下午三点。她知道自己是新人，知道预审会上会有人挑刺，知道老员工们在看。但她也知道，她发出去的那份PPT，已经被逐条扫过一遍。
　　按流程走会被卡住的地方，现在不会了。
　　温亦禾把电脑收进包里，起身下班。
　　走到楼梯间，她没多想，照老习惯推开那扇门。
　　十九层，一层一层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