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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往回倒,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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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回倒,温亦禾刚到观野那段日子。
温亦禾,二十一,海拉尔人,来上海第四个月。普通话里那点东北尾音,白天压着,晚上跟家里视频,自己就翘上去,想压也压不住。她妈在镜头那头问吃了没,她答吃了,尾音翘得老高,把“吃了”说出了两个字的东北方言考试及格线。她爹不入镜,东北男人含蓄,不是在劈柴火就是在剁酸菜,咚,咚,咚,隔一会儿说句:“自己在外面,钱不够吱声。”
她懂事,报喜不报忧。够,这个字,月月说,但心里门儿清——月月都不够。上海花销大,什么东西都比海拉尔贵一倍,房租吃掉一半,剩下的掰成四份,一份用来吃喝。一份交通,一份人情世故,最后一份存着。存着的那份她很少动,这是她留在上海为数不多的底气。
入职观野,实习生,带教是老周,老周四十出头,从观野创立就一直在,熬过大风大浪,看透了广告行业的所有辛酸,他工位上常摆着一盒胃药,按他的说法来说,干这行久了,加班是常态,三餐不规律是日常,说白了,胃永远比方案先出问题。
别人带教新人,教技巧、教排版、教话术,老周不一样,他只教三件事:留痕、对齐、把控节奏。原话是:“你写的每一个字,改的每一个细节,将来都有可能被翻出来对质。留痕的目的不是为了防人,是防忘。”
一听这话,温亦禾第二天就买了个本子。本子是最普通的横线本,封皮灰的。第一页,把老周教的三件事写上去,在第二页,她写了三条:一,邮件必抄送;二,文件必带版本号和姓名;三,改动必留时间戳。写完看了看,觉得不够像保护自己的样子,又在页脚补了一行小字:不占公司便宜,不欠人情,不传话。规矩本正式启用。她跟自己说话的方式像开评审会,一条一条,过不过都给理由。这习惯是林场带来的,她爹劈柴火也这样,劈之前先看纹。
老周的红笔从来不换,笔杆裂了还用,边缘磨得发白,缠了两圈胶带,凑合用。温亦禾那时候买本子的时候还给他稍带了一支,给他,收下了,说红笔要省着用,用在该用的地方,该用在哪儿,没细说,说了句以后就知道了。全组后来观察了半年,才摸清这人的规矩:改方案的页,红笔;定稿那页,红笔也收着。红笔像是个判官,定对错、优劣和取舍。
除了这些,老周还给了两条堪称传家宝的忠告:
“全组怕傅珩。”
“傅总的审美,全上海没人能接得住,新人,千万别硬接,别逞强。”
温亦禾记下了,记的方式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什么,老周摆了摆手,“你接一次就知道了。”这话等于没答,她心思细,听出了另外一层意思,老周没说“你接不住”,说的是“别硬接”。一字之差,藏着老周对她这个新人的认可与估价——踏实、肯干、有潜力,资质太浅,扛不住。
同期入职的实习生还有个蒋若琳。上海本地姑娘,天生的职场体面人,一口播音级的标准普通话,字正腔圆,优雅从容,举手投足都带着生活市区里的松弛感。她进公司第三天就知道每个会该坐在哪个位置——靠门的是要跑腿、对接杂事的过路岗,靠窗的是资历深的元老,正对投影的是会议主讲,主讲斜后方是承上启下的黄金席位。这个本事不写在任何培训手册里。玩票的姿态藏得不算好:活儿挑轻的,露脸的事一件不落。
公司里不少人也试过走捷径,但捷径的尽头,坐着个门神——江屹,傅珩的特助。温亦禾没亲眼见过谁攀关系碰壁的狼狈模样,只看见江屹和蒋若琳在茶水间外擦肩的时候,互相多对视了一眼,不是好奇,也不是友善,是职场人的打量,像是记号码,先记下,以后或许用得上。
入职第十天,早上的电梯里,温亦禾第一次撞见傅珩本人。再此之前,她对这位老板的全部认识,只停留在入职培训那天PPT上:一身黑西装,眉眼清冷,眸色淡淡的,像是一台待机的精密仪器,没人知道什么时候开机启用。
电梯里密闭狭小,距离太近,压迫感扑面而来,她没敢细看,只记得他衬衫是白的,第三颗扣子没系,前后不到二十秒,人已经出了电梯,背影挺拔,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了工位,她想了想,下了个结论:单纯偶遇。
结论下得稳妥,稳妥到第二天早上,她无意识提前十分钟出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