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温亦禾入职 ...
-
温亦禾入职观野的第三周,还没跟创始人说过一句话。
也算见过。在入职培训那天PPT的第一页:傅珩,观野GWY创始人。照片上的人一身黑白灰,眉骨生得高,眉形利落偏沉,眼型偏长,眼尾平缓不翘,鼻梁直挺,线条干净,下颌轮廓清晰紧致,唇色淡淡的,抿着,整张脸不是那种极具攻击力的惊艳,是越看越有分量的长相,安静站着,气场很强,从照片里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脾气。同事们私下八卦时的一句:“在观野,傅总的‘不行’,值三个通宵。”
她当时在心里记了一笔:别熬夜,少加班。当然,记了也白记,打工人牛马命,哪由得自己说了算。
三月春雨,项目结案,组里人人熬夜。这天加班到十点半,会议室人声散去,桌上摊满收尾文件,老周交代带回去继续整理,已经用红笔标记好了重点,温亦禾把散落的资料收拢整齐,厚厚的一摞抱在怀里,坠得小臂发酸,关灯,锁门,走向电梯。跟周围踩着小方跟、走路步子细碎的女同事相比,她太不一样,从小在海拉尔的风里走惯了,步子不自觉迈得很大。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一楼大厅空空荡荡,冷白灯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
落地窗边立着一个身影。身量很高,肩线笔挺,一只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外面的雨。
温亦禾脚步一顿,认出傅珩,PPT首页上那个男人,她记性一向不坏。
新人的本能是:不认识,绕着走,不贸然打扰,本意绕过大厅出门。
抱紧文件,贴着另一侧的柱子,放轻了脚步。
不料那人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回过头看过来。
绕不过去了。
温亦禾立刻停下,站得端正,怀里文件堆得高,她下意识往上托了一把。
傅珩目光扫过她怀里印着观野logo的文件。
她指尖轻轻扣住文件侧边,坦坦荡荡开口:“傅总好。”
“嗯。”
“这么晚,您也没走。”
傅珩没说话,看了她两秒,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然后转回去,继续看雨。
没话了。雨声很大,大到像替两个人把沉默都说完了。
按理,到这里就可以走了。可她总觉得就这么走,像逃跑未遂还留了案底,总得再补一句什么。又暗骂自己刚刚那句“您还没走”像是多管闲事。想再补一句什么能盖过去。说句“我先走了”?谁问你了。
脑子里过了一圈,最后漏出来的,说了句最没用的真话:
“上海……雨真多。”
喃喃的,一半说给他,一半说给玻璃外的雨。
温亦禾说完就后悔了,这叫什么话。她老家的雨不是这样的,老家下雨是一阵一阵的,下完就晴,痛快。上海的雨是缠的,一下就是一整天,缠得人没处躲。这话不是客套,是想家漏了半句,收不回来了。
那人没接话。也许没听见。
她如蒙大赦,再站下去,她怕自己把雨的事儿再交代一遍,怕把家乡交代出来,也不打算再找别的话说,人家看雨,你总不能让人家当陪聊。
“那我先走了。”又点了一下头,这次是告辞,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三秒,没伞,保安在另一头打盹,前台的伞架子上插着两把黑伞,锁着。她看了眼时间:末班地铁,十一点,还剩二十多分钟。上海的雨,不等人,来不及了。
瞄了眼怀里的文件,人和文件,只能保一头。
她把风衣脱下来,反手把怀里的东西整个裹住抱紧,用肩膀顶开玻璃门,一头扎进了雨里。冷雨贴上后背的一瞬间,她倒吸一口凉气。雨点砸得又密又急,她跑得像百米冲刺,马尾甩在身后,帆布鞋踩进水坑,溅起半米高的水花,鞋里咕叽咕叽,像踩着两只青蛙。
地铁站就在马路对面,地铁口,台阶,风。末班车的灯还亮着。车门合上之前,她侧身挤了进去,浑身滴水,怀里那一沓,干的。她扶着立柱喘气,给今晚下了两个结论。
一,文件是干的。
二,“上海……雨真多。”那句话,但愿被雨声吃掉了。
第一个重要。第二个不重要。她是这样排序的。
那个身影跑出视野的时候,傅珩在原地没动。他看见的是:檐下那个人停了三秒,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怀里的纸上,然后把自己交给了雨。人跑得很快,纸抱得很紧。
方案看完,他出来站了会儿。看雨这件事,他做了很多年,不需要理由。
这栋楼里的人对他,大致三种:怕的低头,敬的客气,还有一种,演。演技各有高低,目的大同小异。
只有这一个,问了声好,说完就走。连等一把伞,都不肯。
还有那句喃喃。上海,雨真多——这是真的,上海的雨就是多。
抬手想看时间。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像常年戴表压出来的。这个动作做了很多年,表却早就不在了。
雨还在下。他站了一会儿。不知何时,拇指正一下一下地蹭着掌心,他自己也没察觉。
电梯门合上前,他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场雨,他记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