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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47 周日夜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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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夜里十点半,温亦禾把周一要交的资料文件理完第三稿,存硬盘,合电脑,比平时早睡了一个钟头。周一早上,温亦禾醒得比闹钟早二十分钟。这多出来的一个钟头睡眠,变成了二十分钟的富余,她睁着眼睛在床上又躺了五六分钟,开始复盘那晚雨夜的对话。
第一句:“傅总好。”熨帖。称呼准确,音量合适,腰杆也直。
第二句:“上海……雨真多。”她把这句翻来覆去审了三遍,得出鉴定结果:一半是天气播报,一半是想家漏了半句。对方是老板,不是气象台听众。这句话要是被听见了,她在他那里的印象就定了:新来的,姓温,见面只会聊下雨,不是员工,是气象台主持人。补救办法只有一个:下次见面,用一句正常的话盖过去。比如“傅总早”。简短,标准得体。
想通这一层,温亦禾起床洗漱,六点五十出门,七点四十到公司楼下,在巷口的早点摊买了一杯甜豆浆、两个茶叶蛋。
甜豆浆是北方人的舒适区。头一回来这个摊子,老板娘问她甜的咸的,她愣了,豆浆还有咸的?后来见过一回咸豆浆里的内容物:虾皮、榨菜、油条碎,一碗豆浆里下了半顿饭。她当场决定,还是甜的稳妥。
七点四十七,她看了眼时间,进了大厅。
电梯间分高低区,她这个区,等的人一贯多。周一早高峰的电梯间是全公司情报密度最高的地方,这是哪个实习生跟她说的来着,想不起来了,反正她信了。两个礼拜听下来,情报都是些细碎的:哪个组又通宵了,哪个客户又改需求了,行政部周三有下午茶。
电梯正好停在一楼,门开着,她低头去摸工牌,侧身进去。
温亦禾发现最里面靠角落,站着一个人。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低头看一份文件,翻页的手指压着纸角。
雨夜里那个人。她第一反应是退,退半步,让过这一部,等下一趟。第二反应跟上来得也快:退个什么劲儿。你上你的班,他上他的班,一部电梯八个人的事,怎么就退得有道理了。
她进去了,往另一侧站定,进来的动作太顺了,顺到想后悔也退不回去。
他抬了一下眼。落在她脸上,半秒,又落回文件。就半秒,跟电梯里看一个新来的搬水工差不多。
坏了,那晚刚在他面前表演完落汤鸡,今早同一个电梯,被认出来是肯定的。任务只剩一个:说句正常的话,把那句“上海……雨真多。”盖过去。
电梯里剩下的五个人各有各的事。两个在角落小声聊球赛,声音压得像接头,聊到上半场一个越位,两个人同时叹气。
她俩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电梯里本来就空着,她站进去,刚好谁都不得罪。豆浆是热的,隔着纸杯烫手心。她想:早知道不买了。密闭空间里,一杯甜豆浆,这味道应该不算一种冒犯。
温亦禾把杯子往帆布包那边收了收,用胳膊肘圈住,像收缴一件违禁品。
腹稿从三楼开始打。
第一稿:说“傅总早”。
刚起头就毙了。“早”这个字看着简单,但太熟了,像是天天见。他今天要是没打算被“早”这么一下,那这个字就悬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卡死人。
第二稿:点头,笑一下。
毙得更快。点头要腾手,一手豆浆一手包,点出来的头必然小里小气。再说点头是“我看见你了”,她一个新人向给自己发工资的顶头上司点头,疯了吧。
第三稿:装没看见。
这一稿最省事,也最不能用。雨夜里人家站在玻璃前头,她都能站定了问好——那会儿是没退路。这会儿隔着一部电梯装瞎,回头她得给自己补一课,课题名称:什么叫前倨后恭。
不对,反了。雨夜那回是倨还是恭?她问过好,算恭。那这回装没看见,就是恭完了改倨?
她被自己绕晕了。
腹稿四:傅总早,我是十九楼的温亦禾,昨天:
昨天不能提。昨天一提,整句的重心都会滑向淋雨,像上门讨伞的。
弃。
第五稿:等他先说。
刚立起来就塌了。凭什么。人家是老板。实习生在电梯里等老板先开口——这不叫等,这叫僭越。
腹稿打到第五稿,电梯到九楼,上来两个人,空间又小了一圈。
她的腹稿一稿一稿地毙。十几种打招呼的方式在脑子里排队过堂,走到最后的,还是零。算了。她决定尊重命运,最后想。不打招呼也不犯法。
于是最后一稿诞生了:什么都不说,保持安静,看楼层数字。
温亦禾突然发现,最后一版已经在执行了,且执行得很完美。
数字一层一层地涨。十二、十三。
第十五楼,封闭的电梯里,八角、茶叶和一点酱油的香气,无声无息地漫开。她把包往怀里收了收,想拿用身体当盾牌去挡,越挡,那股热乎乎的香味扩散得越匀。三分钟前它还是她的早餐,现在它是全电梯的共同财产。她僵在原地,心里疯狂刷屏,千万别抬头,千万别转头,希望电梯里所有人鼻子都失灵,这味道千万别让旁边站着的这人闻到。
屏住呼吸,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心里哀嚎:早知道这蛋这样,打死不拎进电梯,豆浆啥事没有,就你这颗茶叶蛋当众叛变出卖我。坏蛋!
十七、十八,十八楼,身边的人换了一只手拿文件,这是他从一楼到十八楼唯一的一个动作。
十九楼,到了。
门开了。她匆忙朝电梯里点了个头,抱着包快步走出去,自始至终,一个字没说。
身后“叮”的一声,门合上了。门合拢前的那个瞬间,她从电梯门板上抓到了一眼——电梯里的那个人,好像朝她这边看了眼。字牌在19停了两秒,往上走了。
温亦禾在原地站了几秒,忽然觉得不对劲。
不是别人不对,是她自己不对。她温亦禾,在自由市场砍价从来不带脸红的,跟火车站的黄牛斗智斗勇能把对方从加价说到让利的,进了一部电梯,打了好几遍腹稿,一稿没敢用。
她在怕什么?
她不怕他。雨夜那回,他往那儿一站,压迫感比这会儿足多了,她不还是问了好,还道了别,走的时候脚步都没乱。
所以也不是怕,是她心里那杆秤,从雨夜那晚起就不对劲了。打过一次招呼的关系,第二次开口就不是打招呼了,是“接着上次”。可“上次”是什么?上次什么也不是,就是雨里说了两句话。为“什么也不是”接着话头——亏得慌。
想通了,她舒坦了些,拎着豆浆往工位走。走到一半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七点五十一,她平时到十九楼的电梯走廊,七点五十六,误差不超过一分钟,这她知道,今天七点五十一,早了五分钟。为什么?因为昨晚早睡了,她给出这个答案,检查了一遍:她昨晚关电脑,比平时早一个钟头。逻辑通顺,证据确凿。
合理。温亦禾舒坦地收了手机,继续走。没走两步,又掏出来看了一眼,顺手在备忘录最上面敲了一行,没写别的,就一个时间:七点四十七。
还没吃早饭,她加快脚步进了工位。坐下缓了一会儿,豆浆插上吸管,狠狠嘬了一大口。
豆浆有点太甜了。从包里拿出那个茶叶蛋。蛋还温着。她捏着它,像捏着自己不争气的喉咙,没事,她想。来日方长,观野这么大,电梯这么多班,总有一次,能把那三个字好好说出口。
明天,她想,明天一定说早。这句话,她后来又对自己说了一遍又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