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带你去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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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九点，温亦禾把那摞东西从十九楼抱到顶楼。
一夜攒出来的：三条实录的时间码、逐字稿、素材来源对照，三十几页，页脚标了素材编号，重点贴了便签标注出来。从电梯轿厢出来的时候，纸页的边缘被手汗浸得有点软。
傅珩没先说话，拉过一支笔，从第一页看起。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三十几页，他翻了二十分钟。翻得很慢，每段采访摘录、每行稿子，都看得仔细。
排版干净，字迹规整，批注清晰，看得出用了心，下了功夫。
温亦禾坐在斜对面，笔记本摊开，规矩地等着。她心里其实有底——“每一条”她昨晚核到凌晨三点，时间码一遍一遍对过，素材编号一个一个查过。但还是有点紧张。这不光是把东西摆出来，是他要看她怎么摆。
翻到中间，傅珩从那摞纸里抽出两页，放在手边——实录时间线对照表和素材来源表。
“这两页留下。”他说，“下周发给甲方，附在纪要后面。”
温亦禾悄悄松了口气。
然后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三张打印纸，推过桌面。每张纸一个人，每一处都是日期和采访编号并排，标了黄。
“孙主任说的腾退收尾，是前年。场记单上的日期，是大前年。差一年。”
“王师傅的开张年头，第一版采访说十二年，补采那版说十五年。”
“许奶奶的灯。两段素材，由来不一样，一段说是给老头留的，一段说是给孙子留的。老头过世了，孙子在外地。”
指节又在那三张纸上点了点：“素材层对不上，片子里就是窟窿。现在补，赶得上脚本锁版。”
温亦禾盯着那三张纸看了几秒。她圈过这些地方——她知道对不上，打算找机会核实。但没想到傅珩他翻一遍就看出来了，还把每一处的矛盾点并排列在一张纸上。
“这三处，下午我带你去城南。”他说。
她愣住：“您去？”
“嗯。”傅珩已经在翻下一份文件了，“下午两点，楼下。”
她抱着那摞纸出门的时候想，傅总亲自跑采访，组里没人会信。
下午两点，车上。车过南浦大桥的时候，温亦禾把录音笔从包里摸出来，又放回去，她原本想在路上对一遍提纲，可傅珩在看材料，她也就没听，翻了翻素材。车里只有导航偶尔报一句路名，车快到的时候，就把提纲合上了。
她想先看看傅珩怎么问。
孙主任的办公室在街道办二楼，桌上养着一盆绿萝，墙上一面锦旗，抽屉半开着，露出一沓照片。温亦禾进门的时候，孙主任正给绿萝浇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你们采访过了呀，上个月。”
“再补几个细节。”傅珩说。
孙主任坐下，端着茶缸，句句都是套话：工作嘛，都是应该的，组织上安排得很周密。
温亦禾在心里记：提纲进不去。
傅珩的视线落在那盆绿萝上：“主任，这绿萝养了多少年了？”
“零七年养的，你算算。”孙主任笑了一下，“搬了三回家，就它没扔。”
“后来呢？”
后来孙主任讲绿萝怎么蔫过一回又缓过来的，讲着讲着，讲到了腾退收尾。最后一户搬走那天，他过去帮着搬柜子，柜子太沉，两个人抬着下不了那个坡。
“那天我记得清楚，我女儿刚办完事，我忙得脚不沾地，不对，”他自己停住了，掰着指头，“女儿办事是第二年。头一年我刚领证。”
“所以搬迁收尾是大前年。”傅珩说。
“大前年。”孙主任点头，“你这孩子记性挺好。”
温亦禾在场记本上划掉第一处，写字用力，笔画深深地陷进纸里。她顺手记了三行：从桌上东西进，不从提纲进；问“后来呢”，不问“为什么”；等人把话说完，别接茬。
傅珩全程说了三句话，她数了。
第二天早上，城南早市。
六点半，摊子刚支起来。温亦禾先上的，问了一个菜摊一个大婶，问出来的全是“挺好的”“政策好”。傅珩站在她侧后方，等问完第三个，没说不行，只是看着她。
她回头，自己也知道不对。“那我换个法子。”她说。
到了王师傅的摊子，温亦禾没先开口问话，冲摊子里面喊：“两张饼。”
饼递过来，她付了钱，接过，转头把其中一张递给傅珩：“先买东西再问话。”她说，“一块五的饼比名片管用。”
傅珩看了她一眼。她意识到自己是在教他做事，愣了半拍，觉得不太合适，正想把话收回去，手已经伸出去了，饼悬在半空，收回来更奇怪，好像谁图你这块儿饼似的，心里暗骂自己。温亦禾脑海里过了一下：他要是不接，这饼她自己吃两张，也不是不行，就是有点儿撑。他如果接了，那她刚才那句“比名片管用”就坐实了，以后傅总吃饼的时候会不会想起她说的话。
傅珩接过了饼。
“谢谢。”他说。
然后他咬了一口，朝着面案问：“师傅，这面醒多久？”
温亦禾站在旁边，手里还捏着自己那张，心想：行，没浪费。
“三个钟头。”王师傅按着面，“面要醒，人要等。”
话匣子是从面案上打开的：凌晨三点起，雷打不动；老伴儿走了两年，觉少，起来和面，倒踏实；儿子在深圳，一年回来一回，回来头一件事也是这口饼。
温亦禾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电话里只说过三句话的王师傅，此刻把开张年头、儿子在哪一年成家、面案是哪一年换的，一样一样讲出来。她在场记本上划掉第二处，然后在王师傅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
真人落下来了，电话里的那几句话，终于有了脸。
剩下的半张饼，有点凉了，但还香。两个人就着摊边的马扎分了。
一块五的饼，两人吃得还挺认真，旁边卖馄饨的大婶看了他们两眼，大概是觉得这对组合有点怪：一个像是来视察的，一个像来赶稿的。
临走王师傅塞过来一个纸袋，不由分说：“拿着，头一锅的。”
回程的车上，傅珩在后座闭着眼假寐。温亦禾把王师傅塞来的饼包好，放在脚边，饼凉了，纸袋上浸出了油，透出一小片深色，心想，这大概是傅珩这辈子吃过的最便宜的一顿饭。她没说出口。
温亦禾把三张纸摊在腿上，划掉两处，剩下许奶奶那半处，画了个圈。本子摊开在新的三行字底下，写：问具体的事，往“后来”的方向问。
车窗外的梧桐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绿得发沉。她又在“问具体的事”下面添了一行:先跟人站在一起，再问人话。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带你去
